故事:青面小厮和绝色丫头
大唐天宝十四载,深秋,寒潮渐入雍丘。
秋风呼啸而过,竟能从中捕捉到一丝欢快的鼓点,快而急的节奏,催命似的,荡在雍丘城的上空。县令令狐峻正在私邸大宴宾客,请的是当朝最红的大将军、东平郡王安定国。
西四居后面的角门,平日无人出入,门房只住着一个青面坡脚的小厮,名叫常安。他幼时曾随令狐老将军上过战场,是个牵马小童,伤了腿脚以后,只能守在门房,做一个最下等的小厮。
角门的门房盖得简陋,单薄的木质架构,一个小门,四周都是窗户,以便观察外面的情景。如今天冷,糊了一层薄薄的窗户纸,并不能抵御寒气,一阵风过,小小的门房吱吱乱响,随时可能被风裹走似的。
常安从管厨房的小厮那里弄来几块黑碳,早早地点着,搁在碳盆子里过了烟,这会已经烧得通红。他从几块木板拼成的床底下掏出一把板栗,用刀子划开一个小口,丢进火里,没一会,就听见“噼—啵”的炸裂声,香甜的味道就出来了。
他拿火钳子把烤好的板栗夹出来,吹掉上面的碳灰,再放在一个粗陶碟子里,递到坐在火盆前缝着衣服的绿衣面前。
绿衣手上缝的正是常安的袍子。寻常的夏布穿得久了,被磨出不少窟窿,露出的大片的棉花。不暖和不说,如果被主子看到了,肯定要以衣帽不整的罪名责罚。府上每两年给仆人制新衣,可也轮不到常安。
“常安,你为何不离开?”绿衣轻声问道。
“我—我—无处可去。”他在战场上为老主子挡过一刀,胡人的弯刀快而锋利,一刀削掉他半张脸,他失去知觉后倒在战场上,又被马蹄踩伤了腿脚。
那场战争死伤无数,自己侥幸留了一条性命,老主子也险胜胡人,被封了个五品将军,可以荫庇后人。
老主子知道感恩,放了他的奴籍,许他自由,他却拒绝了。如今天下太平,以常安的能力,养家糊口绝对不成问题,何必寄人檐下,仰人鼻息度日。
“先放下针线,尝一尝今年新出的栗子。”门房外面长着一棵不大的毛栗子树,挨着令狐府,外面的人不敢惦记,里面的人不稀罕,倒是便宜了常安。每到秋季,就拿竹竿一个挨一个地敲下来,晒干存起来。
常安知道绿衣爱吃毛栗子,迫不及待地把粗陶碟子端到女子面前,板栗总要热着吃才香。
“再有几针就缝好了,经这一夜风,赶明天凉,你就能穿出去了。”绿衣手上不停,心想着前面宴席也不知什么时候结束,她不能在这里呆太长时间,大娘子那边回来还要一通侍候。
常安凑到灯下看着绿衣,白皙纤长的手指搁在青灰色的旧袍子上,极不相衬,她手上的动作却很熟练,针尖穿梭,针脚细细密密,仿佛在绣一件华美的袍子。粉黛未施,脸颊白净清晰,泛着淡淡的光泽,让人看着心动。
他剥开一粒栗子送到她的嘴边,她楞了一下,香甜的味道直冲鼻息,她犹豫着张开嘴含住那颗油黄温热的栗子。
她的唇柔软微凉,常安心口微微一颤,赶紧把手缩到背后,不知所措。
他第一次见她时,就知道她跟别的丫鬟不同。她负责照看大娘子养的花,四月里几盆芍药赶上花期,要精心伺候,早上搬出花房晒太阳,落晚再搬回去。
那天也起了大风,片刻之后就下雨了,她忙不过来,那盆大娘子最钟爱的胡红浇了雨,刚冒头的骨朵被雨打折在地上,大娘子非常生气,罚她在雨里跪一个时辰。
花房挨着西角门,常安透过破漏的窗户看到她挺直地跪在雨里,没有哀求,没有哭泣。他看不过去,把自己常戴的雨笠给她送了过去,还抓了一把刚烤好的栗子。常安至今都记得她双手捧着栗子对自己笑的样子,哀痛有之,释然亦有之。
绿衣把栗子散在口腔里细细品味,又香又甜,跟东都洛阳西山上产的板栗相比,却少了一些粉糯的口感。
洛阳是她的故乡,离着雍丘不远,可是她却再也回不去了。
“绿衣—过---过了年你也二十了,我--去求一求老爷,你可愿意跟我离开雍丘!”
常安的手还缩在背后,此时却被自己攥得酸疼,他有些胆怯,又怀着希翼,等着绿衣的回答。他知道自己长得不好看,身体也落了毛病,可是他愿意一辈子对她好,他有能力养活她,让她不必在仰人鼻息地受气。从战场上爬出来的人,这点自信还是有的。
炭盆子里炸了一个火花,绿衣吓得手一抖,指尖被针戳了一下,殷红的血就冒了出来。常安向前抓住她的手指,一边按在伤口,一边在自己的枕头下找出一瓶药,是主子赏的云南白药,他一直没舍得用。
针尖大的伤口,哪需要上药,他找到了药,却已找不到伤口,绿衣笑着说他太傻,手上的活计又续上了,却始终没有回应他前一刻的问题。
气氛一时沉静下来,只有炭盆子不时发出“噼-啵”的声音。绿衣收好最后一针,用牙狠狠地咬断留在袍子上的线,心里却想着“我绝不是在等什么,那人离开也有六年了,音信全无,难道还指望他回来带自己离开!”
她收起针包,下定决心似的,拎着常安的袍子站起来,拉过常安的手。他盯着通红的炭盆子看了半天,双眼微红,手心也被指甲攥出了深深的红印。
喜欢一个人,总会变得卑微起来,她也曾在一个人面前变得很低,低到尘埃里,也没有唤回那人的倾顾。
她骂了一句 “傻子”,也不知道是骂自己还是骂常安,然后举起袍子在他身上比划起来。
他身材高,她举起手才够得到肩膀,青灰色的棉袍上大大小小缝了六块补丁,她把布裁剪得工工整整,顺着织缝细细密密地缝了一圈,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来。
这样安稳平静的日子很好,她告诉自己,想要脱离奴仆的身份,重获自由,常安是一个不错的选择。不过她身上背着仇恨,心里藏着别人,对常安实在不公。
“你说的事,容我再考虑一下!”她轻声地说,常安却已激动地站了起来,握住她的手,不知道说什么好,然后一股脑地把自己剥好的栗子捧到她跟前,看着她一个一个吃完。
雍丘城不算大,令狐家的私邸独占城东南半角之地,亭台水榭,高楼低阁,安排地错落有致,装饰地富丽堂皇。
今晚的宴席摆在畅音阁,是府内最大的水榭,四条九曲桥从四个方向连着岸上,沿着四周是宽阔的游廊,挂了一排灯笼,映着水光,愈发显得灯火通明。
绿衣从西四居的角门门过来,要绕过水榭,才能到锦绣居的后罩房。她用帕子裹着一包栗子,带回去给同房的几个小丫头解解馋。
水榭之上歌舞正欢。如今太平盛世,万国来朝,听说皇帝的宫殿都成了歌舞场,每天歌舞不休,丝竹不断,更何况下面的世家贵族。
令狐家本是军功出身,可是如今府上养着的那些将士,哪个不是肠肥肚油,库里堆放的钢刀铁衣早已锈迹斑斑,也没见那个拿出来操练。
先贤说“生于忧患死于安乐”,不无道理,前朝的两位皇帝开科举通言路,凿运河通水路,也曾建立过一个海晏河清的盛世,结果不到四十年就让那位年轻的皇帝给作没了。
如今大唐的朝堂由那位“口蜜腹剑”的李玉甫掌控,听不得异样的声音,绿衣的祖父曾以耿言直谏受皇帝赏识。可是谁不是愿意听好话,自从朝堂上多了那位宰相,皇帝被捧得有些飘飘然了,越来越听不进去谏言。
皇帝的疏远,让李玉甫抓住机会,趁机设计陷害了绿衣的祖父,让他屡遭贬谪,最后还落了个家破人亡的结果。
绿衣装着心思,耳边都是水榭嘈杂的鼓乐之声,难免有些烦躁,脚下的步子越走越急,听到迎面而来的脚步声,没来得及避开,就被撞的失了平衡,不是被人拉了一把,落进水里都有可能。
绿衣被撞懵了,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拉着进了旁边的林子里。张开嘴还没喊出声,就被一只手堵住了嘴,绿衣慌乱地挣扎,可是力气太小,根本无法撼动对方强硬的身躯。
不远处,一队护卫正急行而来,高举着火把,火光一闪而过,绿衣才看清压制住自己的男人。他的眉骨真高,眼窝很深,显得眼神深邃,每次对上,都会让她深陷其中。她上次看到,还是六年前。
南石八显然也认出绿衣,刚想说,火光却愈发靠近,照在林中的两人身上,他侧身一转,把绿衣拢在阴影里,紧接着竟然欺身上来,一股温热的气息袭来,绿衣被他以嘴封住了口。
几年不见,他胆子倒是大了,以前总是死守着规矩,不敢越雷池一步。母亲要给她定亲,说的是兵部尚书家的孙子,她极力反抗,让他上门提亲,他却不敢,直言要去边疆建立功业,再来求娶。
那天她只身单骑追至洛阳城外,只为问一句,“你可愿带我离开洛阳?”心里决定,只要他点头,她就会毫无犹豫地随他奔去海角天涯。
林子外头很快集结了一队护卫,脚步纷来沓至,火光也照得透亮,石八稍稍起身,似乎无意地把绿衣挡在阴影之中,然后暴躁地喊道:
“是哪个来坏老子好事!”声音中隐隐透着一副欲求不满的暴躁,还有一些玩世不恭的粗俗。
“我道是谁,原来是南将军,刚刚宴席上见不到你,没想到竟然到林子寻刺激来了!”说话的是年轻男子,他举着火把靠近,把南石八身后的绿衣照的清清楚楚。
她面色潮红,衣物也在刚刚的拉扯中弄得有些凌乱,端重的颜色此时也显出几分妩媚。年轻男子不由多看了几眼,猥琐贱笑一声,说道:“南将军艳福不浅!”
“安世子何须羡慕南某,宴席上那对姐妹花转眼就成了世子的囊中之物,以后可尽享齐人之福,鄙俗如南某,也只能在这后花园中猎艳喽!”年轻男子正是安定国的二儿子安庆西。
令狐峻想跟安定国攀上亲家,把自己的嫡女庶女都安排到宴席之上,调琴献舞,大出风头,处心积虑地想把自己的女儿送到安庆西床上去。
“哈-哈-哈-哈,想不到南将军竟然好这一口,我们就不打扰你的雅兴了!”安庆西说话间把林子里照个通透,毫无收获,才带着他的卫队离去。
火光渐远,绿衣才回过心神,抬手给了南石八结实的一记耳光。离开洛阳时,他还是意气风发的少年,信誓旦旦要向马上谋求功名,归来竟然成了酒色之徒,让她如何不痛心。
石八竟未恼怒,伸手接住迎面甩过来的一颗栗子。绿衣气极,反而忘了手上仅剩的两颗栗子,兜头甩在石八的身上。
栗子被绿衣攥在手心良久,湿潮微温,吃起来却依然香甜和软糯。
“不知道西山的那两颗栗子树是否还在?”南石八嚼完,还意犹未尽地添了一下嘴唇。他幼时家贫,食物并不丰富,全靠西山的毛栗子解馋。
每年他都在树下巴巴地瞅着那些毛刺球,看着它们从毛茸茸的小球慢慢变大,最后炸开,露出一粒粒饱满的栗子,就会迫不及待地爬上树十丈高的大树,一颗一颗地采集上面的果实。
趴在高高的树上,整个西山书院都落在他的眼底。那是一个和他的生活完全不同的世界。整排的校舍,广阔的操练场,学子们穿着雪白的宽袍上课,穿着窄袖紧身的胡服骑马。他们并不像城外的军营一样操练骑射,反而拎着精致的毬杖击鞠。
石八最不屑看那些贵族学子击鞠了,那些马都像没吃饱似的,跑起来软绵绵的。其实也不怪那些管马的,主要是校监不让他们把马养的又肥又壮。那些学子都是高门贵族之后,摔了哪一个他都赔不起。
他经常跑到城外军营,跟着那些军士打一套军拳,都能让人热血奋腾起来,骑射弓马更是不在话下,马蹄溅起的尘土,似乎要把整个军营掩埋起来,号子声喊得铿锵有力。
有时候,他会躲在西山书院的校舍外听先生授课。那天,他听完胡子花白的老先生讲授经史文义,正爬上树,一粒粒地采着栗子,忽然从后面飞过来一个东西,结实地打在他的手臂上,他手上一抖,刚刚采集的半袋子板栗全都哗啦啦地落到了地上。
他赶紧跳下大树,一粒一粒飞快地拣,慢一点就要落入那群松鼠的嘴里,它们见天地在树下盯着,可精着呢!
绿衣从书院操场打马而来,就看见大树下,一个少年正手忙脚乱地跟一群松鼠抢栗子,觉得实在滑稽有趣,忍不住一阵哈哈大笑。
她那时并不叫绿衣,而是陆嫣然,刚随被贬谪回洛阳的祖父在西山学院附近定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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