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韩讲了一个故事:童年旧事

上世纪五十年代,锡林南路竟无一所小学,及至我要上学了,还得跑到遥远的旧城去。中山西路小学离家真远,如果走小路,需要穿过郎神庙、戏子坟(现在的“都市华庭”位置),穿过四无遮拦的人民公园。沿着公园的湖边一 ......

上世纪五十年代,锡林南路竟无一所小学,及至我要上学了,还得跑到遥远的旧城去。中山西路小学离家真远,如果走小路,需要穿过郎神庙、戏子坟(现在的“都市华庭”位置),穿过四无遮拦的人民公园。沿着公园的湖边一路小跑时,我总不忘摸摸在狼舍外面放风的狼仔。

春秋雾起时,上学路过坟岗十分害怕。清晨,孤寂无人,我战战兢兢,绝不敢看塌陷的墓坑里的尸骨。那时的孩子真不金贵,不知道父亲为什么不用自行车去送我上学。

依稀记得1957年的盛夏,一天下午放学早,我步行穿越人民公园、体育场回家。那时体育场附近有一片小树林,行人寥落,只见一个年轻叔叔在那里孤独地踯躅。他见我过来,塞给我半个牛舌饼,并邀我陪他去旧城“浴芳池”洗澡。我连犹豫一下也没有就随他去了。那天回家有点晚,和父母说起来,他们似乎也没有警告过我什么。

其实母亲并不对我放任自流。一天,我放学回家,途经市展览馆时,在垃圾堆旁捡到一把克丝钳子。拿回家兴冲冲地给母亲看,引起母亲的警觉。母亲严厉地问我,东西是从哪里来的?我告诉她是捡的。母亲不信,非让我领她到拾物地看看。于是我放下书包,径直把她领到拾物的那个地方。那是个雨后,地面潮湿,地上还留有那把克丝钳的印痕。母亲将克丝钳按原样摆好,对我说:“记住,咱们不要别人的东西!”然后默默地拉我回家。事过数十年,犬子韩龙捡拾东西,我也依样处理。

那时,下午就一节课,每天早早就放学了。回家如果走大道,正好路过中山西路新华书店。记得书店正门的两侧各有一条语录,都是俄国作家高尔基的话:“我扑在书籍上,像饥饿的人扑在面包上一样。”“爱书吧,它是知识的源泉。”

书店里顾客很少,经常空空荡荡。夏天,里面非常凉爽,是个避暑的好去处。我每天下午放学路过时,总要进去看书。那时的书店还不兴开架售书,读者想翻阅哪本,需要请求店员给抽取。因为我是常客,因此对我网开一面,容许我直接绕进柜台取阅。我找到喜欢的书后就靠在书架旁、或盘腿坐在地上静静地阅读。看到入迷时,常常忘了回家。一次外面天已放黑我都不知道,直到母亲找来,我还沉浸在故事中。

有几次,我今天没看完的书,再去了就不见了。我问售货员阿姨,阿姨说已经卖出去了。后来我心生一计,凡是没看完还想看的书,就偷偷地藏在书架的深处。再去时,直奔藏匿地点,顺手抽出。

新华书店的二楼还有许多医学书籍,一天我在那里翻阅《妇产科学》,但其中的内容怎么也看不懂,一个售货员阿姨发现后并不阻止,只是捂住嘴偷笑。

后来,新华书店的售货员阿姨们都对我非常熟悉了,有时去了还给我倒水喝。有些我特别入迷的书,甚至让我拿回家读,不过那些阿姨们总要再三叮嘱:“拿回去看吧,千万不要闹脏。看时先洗洗手,注意不要把书角折了,要不就不好卖了。”有时我想看书架顶端的书,她们也不厌其烦地搬高凳帮我去取。

在上小学二年级的时候,一个女老师被划成了“右派”。大字报、漫画、还有她划着“×”的名字在校内外,满世界地贴着。老师的样子让人画得很丑,四肢很单薄、头很大、披头散发。有的还长着一条很长很粗的毛茸茸的尾巴……乍一看到这些,我差点晕了过去。

那个老师的女儿在我们班读书。许多淘气的男同学,总要合起伙来,当着她的面,扯起喉咙喊她妈妈的名字。他们喊完就跑,大概以为这是世界上最愉快的事情了,可我却感到非常难过。

这个女同学和我很好,她妈妈也是基督徒。她住得离我家不远,下学我们经常相跟着回家。路过那个书店时,她也经常进去看书。那是个漂亮的小姑娘,因为年代太久远了,我无法打听到她的下落。我近年来还在梦中见过她,她还是那个既娇羞又悲摧的样子。现在即便路遇,也认不得她了,因为她也是年逾古稀的老太太、祖母级别的人了。

一天,班主任老师在开班会时说,打算在班里搞个“图书角”,要求同学们捐献书籍,每人最少两本,多者不限。同学们都很热情,这个两本、那个三本地把家里的书拿来了。我也把父亲给我买的三本新书都捐出去了,记得其中有一本是《法布尔昆虫记》,受到老师的表扬。

那几年,由于家远,我中午回不去,每天从家里带饭。饭后无事可做,唯一的兴趣就是读书。记得在“图书角”读过的书有《鲁滨逊漂流记》《格列佛游记》《地心游记》《八十天环绕地球》《卓娅和舒拉的故事》《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敌后武工队》《醒世恒言》《初刻拍案惊奇》等等。《初刻拍案惊奇》第一卷中《转运汉巧遇洞庭红》的故事情节至今铭记心中。

依稀记得,有个同学还从家里拿来一本民国时出版的《亚森·罗宾探案集》。老师审查后说不适合我们阅读,又让他拿回去了。那本书我也大概翻阅了一下,书中写到世态百相时,有“愁红①美女、惨绿②少年”的字样,其它细节已统忘却了。

后来才知道,亚森·罗宾(Arsène Lupin),又译为亚森·罗平或亚森·罗苹,是法国作家莫里斯·卢布朗笔下的一个侠盗。他头脑聪慧、心思缜密、风流倜傥、家资巨富,常常盗窃非法敛财富人的财产来救济穷人,因此穷人们给予他“侠盗”“怪盗”“怪盗绅士”的称号,他同时也博得了当时无数纯情女子的倾慕。

那时,如果遇到工人文化宫上演新电影,我也会去看,儿童票才五分钱。我买好票后,跑步入场,然后径直奔上二楼,在二楼第一排中间的位置坐下,因为那里视线最好,没有任何遮挡。《红孩子》《鸡毛信》《柳堡的故事》《山间铃响马帮来》《国庆十点钟》《女篮五号》《护士日记》都是那时看的,记得还看过几部外国影片:《流浪者》《偷自行车的人》《运动场上的奇遇》。

电影《红孩子》插曲《共产儿童团歌》;《柳堡的故事》插曲《九九艳阳天》;《女篮五号》插曲《青春闪光》;《护士日记》插曲《小燕子》;《流浪者》插曲《拉兹之歌》《丽达之歌》,我至今能朗朗上口。

偶尔周末学校有活动,放学晚,我回家穿越人民公园,总能听到露天舞场传来的轻盈飘逸的舞曲,男人女人们都在里面“蹦擦擦”。那时的舞曲非常轻柔妙曼,据说“慢四步如抒情的流水,快三步如燃烧的火”。

有时舞场里还跳集体舞:“米到到到发米来,来到西到来到到,到米来发,米来到西到到到……”“骚到到稀拉骚,骚来来米来到,骚到到稀拉骚,到骚拉稀到,骚骚骚骚拉骚发,发骚拉拉骚发骚……”

有人曾说,舞蹈就像爱情,只要臣服于音乐与心灵,它就会让生命粗糙的边缘变得平滑。所以,就像每个年代的人们都渴望爱情一样,舞场也被每个年代的人们同样热切地渴望着。因为无论在任何时间,舞场里迸发的激情总让人感觉就像触摸到了跳跃的青春脉搏,还有那刻印着生命的旋律。因我那时年龄小,对此浑然不觉。

直到成年,我才知道了那些舞曲的名字:《快乐舞》《逍遥舞》《彩云追月》《步步高》《青年友谊圆舞曲》③。

露天舞场就在公园西门里的墙根下。那时,因为好奇,我经常和小伙伴们混进去看大人跳舞。记得场地是一个直径一百多米的大圆圈,还有不太高的围墙。男青年穿着流行的花衬衫,尖尖的皮鞋擦得锃亮。头发都用火剪拉过、上面打着发蜡,很吸引人的眼球。女青年大多穿“布拉吉”,所谓“布拉吉”,说白了就是连衣裙。短袖有点“泡”、褶裙也有点“泡”,小圆领,腰上还有根带子。不少女青年还把发辫在两侧挽个圈儿,用手绢系起来,优雅极了。不知是请哪的文工团乐队前来伴奏助兴,他们运来的几架演出用的聚光灯支在舞池四周,灯光闪耀、色彩迷幻、好不气派。

依稀记得,男人请女舞伴都非常有礼貌。深深地鞠躬,右手做出潇洒的邀请姿势。一曲跳结后男对女要说声谢谢,个个都是那样彬彬有礼。我还看到一个高个子的漂亮女人旋转得飞快,我那时小,不知道她跳的是维也纳华尔兹,只是感觉特别好看。我喜欢看她跳,她一身打扮如同骄傲的公主,特别引人注意,请她跳的男人恨不得排队了。

由于我们几个孩子在舞场里乱跑,还不时用手指捅一些肥女的屁股,没一会儿就被管理人员驱逐出来了。

1959年,饥荒不期而至,人们饥肠辘辘,哪还有心思跳舞,公园的露天舞会从此歇业。露天舞场直到上世纪末还存在,进入新世纪后被拆除了。

我学跳舞很晚,因为据母亲说,跳舞这个事情不好,五十年代因为跳舞,家庭解体的很多。堂姐丽安,就因为跳舞认识了我的列车员姐夫。她那时正在读初中,因为恋爱再也无心读书,伯母为此气得死去活来。丽安其实是伯母的养女,她跟随旧城天主堂的修女波姑姑到四岁,那时她满口英语,一句汉话也不会。归绥解放后,我党要独立自主办教会,波姑姑只好回国。中央政府不容许外国人收养中国儿童,不得已把她留给了我的伯母。伯父伯母都是高级知识分子,望女成凤心切,一心想让她先念清华北大,然后再出国留洋,谁曾想她连读高中都无望。

唉,如果不是公园的露天舞场,丽安姐不会直到退休仍在医院当护士,“儿大不由爷,女大不由娘”呀。

那时,除了过年,我最喜欢清明节。学校通常会在清明节停课一天,组织大家去大青山烈士公墓祭扫献花。在烈士墓前默哀时,同学们都低着头假装悲痛,个别具有表演天赋的还能在合适的时候抽泣几下。但多数同学无论如何都掩盖不住巨大的喜悦。因为按照惯例,扫墓之后就是登山,顺便采摘野花,那才是我们兴奋的根源。

然而,快乐总是短暂的。返回的路上,同学们都耷拉着脑袋一个个垂头丧气。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回去还要写一篇500字的作文。老师说:“同学们要记住,题目不是《快乐的一天》,而是《清明缅怀革命先烈》。”真令人崩溃。

那时,一看到列车,就想为辛苦的列车员倒水;一看到老奶奶,就希望她摔倒然后上去扶;一看到比自己年纪小的孩子,就恨不得他马上迷路,好送他回家;一看到农民伯伯的拖拉机开过,就盼着它陷入泥坑,可以上去跟同学们一道把它推出来。若这些受助者问我们名字时,我们会扑闪着大眼睛,回答:“不要问我的名字,我叫红领巾。”

我童年见过的最神奇的玩具是一艘煤油汽艇,是在大爷家看见的。小艇比一块香皂大点,铁皮焊的,尖底,有个小船舱,里边有个放煤油的小盒子,盒子有一个通气管,通到船尾外边,煤油点燃产生的热气从船尾喷出,小船就“突突突突”地向前开走了。煤油是通过灯捻子点燃的,在洗脸盆里玩,能跑挺长时间。那天堂兄利生在脸盆里给我表演,我看的发呆。大爷看我喜欢,让利生送给我,利生不肯。

记得有一年春节,大爷给我买过一挺木制机关枪。那挺机关枪是黑色的,前面有两个作支架的腿子。其中一个腿子,给我时就断了,大爷用细铁丝缠绕着。我现在猜想,大爷一定是买的处理货。尽管如此,我也该感谢大爷的爱心,因为大爷非常节俭,火柴盒、点心盒都舍不得扔,都垒摞在凉房里。

二大爷似乎比大爷要出手大方。记得二大爷曾经从北京给我买过一盒橡皮泥,以及一大堆玻璃小猪、小羊、小马、小牛,指甲盖大小的动物装满了一小盒。那些玩具当时在中山路的联营商店花钱也买不到。这些都是我儿时的重要事件,不能不提。

1959年的夏天雨水很多。一天下午放学,天色尚早,但彤云密布,四围黑压压的。我刚从旧城走到“市毛”,天上就电闪雷鸣,炸雷仿佛在头顶滚动。随之大雨就像瓢泼一样从天而降,疑似银河漏底。中山西路平地起水,顿时成了河流。我站在“市毛”通往火车站马路中央的大榆树下,浑身被浇得犹如落汤鸡。突然见一个骑车的叔叔也冲过来避雨,他因为有雨披,上身还好,但皮鞋和裤子都已湿透了。我因为冷,浑身瑟瑟发抖;又因天色黑暗,心中有些恐惧。

大约过了半个钟头,雨才小了下来,那位叔叔骑车要走,问我要去哪里,我说想去市立医院找妈妈。他立即把我抱在自行车的大梁上,骑车一直把我送到市立医院门口,然后挥挥手就冒雨走了。我找到母亲,说明情况,母亲想感谢人家,但是这位叔叔连名字也没留下,终成遗憾。这是我一生中遇到的第一位雷锋,不知道送我的过程,他在当天的日记中写了没有。

注①:愁红,谓经风雨摧残的花。亦以喻女子的愁容。唐·李贺《黄头郎》诗:“南浦芙蓉影,红独自垂。”唐·温庭筠《惜春词》:“ 秦女含嚬向烟月,愁红带露空迢迢。”

注②:惨绿,浅绿,指服色。原指穿浅绿衣服的少年。后指讲究装饰的青年男子。出自唐·张固《幽闲鼓吹》:“喜曰:‘皆尔之俦也,不足忧矣!末座惨绿少年何人也。’答曰:‘补阙杜黄裳。’”

注③:1955年,中国青年代表团参加由苏联发起、社会主义阵营广泛参与、在波兰举行的第五届青年与学生和平友谊联欢节。当时世界青年联欢节向全世界征集歌曲,《青年友谊圆舞曲》就是在这次征歌活动中创作出来的。

蓝色的天空像大海一样
广阔的大路上尘土飞扬
穿森林过海洋来自各方
千万个青年人欢聚一堂
拉起手唱起歌跳起舞来
让我们唱一支友谊之歌
……

记得这首歌是音乐老师教会我们的。但我对其中的一句歌词一直耿耿于怀,但是又不敢向老师质疑,这句歌词就是“广阔的大路上尘土飞扬”。那时归化城除了中山西路是大日本皇军给修的水泥路面,其它地方都是土路,晴天一身土、雨天两脚泥。参加青年联欢节的男青年清新俊逸;女青年艳丽如花,头上着发蜡、脸上抹“雪花膏”“万紫千红”,一遇飞扬的尘土还不都荡扑成了土地爷的外孙?过去皇帝每到一地视察,地方官员还要清水洒街、黄土垫道地列队迎接呢,青年联欢节真不讲究。(作者 韩丽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