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诡梦
村南有条河,宽五十余米,与黄河相连,整年河水汤汤。
村里为了便于农田灌溉,在村长的指派下挖掘沟渠,每个生产队都分有具体指标,轮流上工。
第三天,三队几人在黄土坡下挖掘时,竟然挖出四具骨骸,还有一把锈迹斑斑铡刀,就上报村长。
村长思忖后,说道,解放前这里曾是战场,死人,埋人是稀松平常的事,既然把尸骨挖出来了,就积善行德,把他们埋在渠边吧。
三队牛大胖子就找了麻袋,把四具骨骸塞到麻袋里,在渠边几十米处远的槐树旁埋了。
临了,牛大胖子还在坟头上插了三支彩蝶牌香烟,祭奠一番。
牛大胖子说,实在不知道你们是哪里的人,又分辨不出谁是谁,只能委屈你们葬在一起,如有冒犯,敬请谅解。
憨柱白天忙了一天,身体乏累。天快黑了回到家里,老伴给他割了半斤猪头肉,还炸了花生米。
憨柱喝了半斤散酒,躺在床上很快就迷迷糊糊睡着了。
憨柱恍惚间,在黑夜里走到了村南黄土坡下,四周夜色如墨,满头星斗,冷风阵阵。他不知道自己大半夜怎么来到这里,就着急回去。
可走来走去,始终在原处打转,憨柱焦急万分。突然隐隐约约听到远处有斥骂声。
憨柱循声寻去,渐渐还看到了些许光亮,就小心翼翼地过去。
他发现在一棵高大粗壮的槐树上捆绑着一个人,身材高大,浑身都是血污,上面的树干上悬挂着一盏马灯。有三个日本鬼子打扮的人正用鞭子抽打捆绑在树上的人。
挨打的人不停地怒骂着,憨柱以为遇到了鬼,两股战战,险些瘫倒在地。
这时,挨打的人双目如灯,盯向憨柱,三个日本鬼子装扮的人也发现了他,怒气冲冲地向他走来。
憨柱悚然而惊,睁开双眼,发现自己还在床上。
原来刚才是在做梦。
憨柱拉开电灯,灯光昏黄,憨柱汗水涔涔,心有余悸。
老伴翻身过来,睡眼惺忪地问,你大半夜的,发啥神经?
憨柱把梦给老伴简单说了。老伴鼻子哼了一声,嘟囔道,你准是白天被三队的牛大胖子说的事给吓着了吧,你五十来岁的人了,胆子跟小鸡子似的,丢不丢人。
老伴说完,就头朝里睡去了。憨柱睡不着,抽了根烟,想去尿尿,又不敢去厕所,让老伴陪着吧,又怕遭到讥笑。憨柱憋着尿,苦思乱想到天亮。
连着三个晚上,憨柱都在做相似的梦。
憨柱病了,至少是病恹恹的,茶饭不思,失魂落魄。老伴慌了,让憨柱去村卫生所看看,憨柱不去,说自己没有病。
老伴不知去哪打听一番,回来对憨柱说,我问了,你是魂丢了,咱们去崔家寨烧香看看吧。
崔家寨神婆崔氏,是远近闻名的人物,据说可以请某位神灵附体,颇有神通。
憨柱耐不住老伴的磨蹭,就勉强同意了。两人凌晨四点半出发,到上午十点轮上。
憨柱两口子进到屋里,发现前面还有两拨人烧香,就坐在门口的凳子上等着。
神婆五十余岁,慈眉善目,但两眼有神。
神婆看到憨柱,不由愣了愣,尽管还在为人讲解,但时不时都要异样地瞄瞄憨柱。
憨柱有些忐忑。
轮到憨柱。神婆说,不用烧香,我就知道肯定是你坟上出事了。烧柱香吧,看具体是什么情况。
香烧到一半,神婆就不看了,而是面色凝重,半晌不说话。
憨柱不待说话,老伴就着急了,不停地问。
神婆缓缓说道,这不是你们祖坟的事,是你父母坟的事。我问,你们的父母没有埋在祖坟吗?
憨柱急道,怎么没埋祖坟?俺爹都在祖坟埋了五十年了,俺娘的坟就在俺爹旁边,也快二十年了。
神婆说道,你先别生气,看你的面色,就能看到坟上出事了。但通过烧香来看,你的至亲不在一起埋着,但距离不超过三里,在祖坟东南方向,而且还在受着磨难。
憨柱听得云里雾里,想让神婆说个清楚明白。但神婆言尽于此,只说你可以回去问问家里长辈。
憨柱回到家里,想想只能求教本家孬大伯了。
孬大伯今年八十多了,在县城跟着儿子享福。
憨柱骑着自行车去了县城,买些礼品提过去。
孬大伯耄耋之年,精神很好,听了憨柱的话,想了许久,才说道:
柱儿,神婆说的没有错,祖坟上你爹的坟里,埋的确实不是你爹的尸骨。
那是衣冠冢,你是遗腹子,别人不说,你母亲又不愿提起伤心事,你怎么会知道呢?
憨柱诧异地问,那俺爹的尸骨究竟埋在哪呢?
孬大伯长长叹口气。
孬大伯说,无论别人怎么评价,我都要说,你爹是条汉子,是个大英雄。
当年你爹为了口吃的,就参加了国军,死人堆里摸爬滚打几年。
当年日本人攻打长垣县城,国军大部队撤退,你爹不舍得这个家,就留了下来。
你爹不是贪生怕死,他是铁打的汉子,单枪匹马没少杀鬼子汉奸。
但他也没参加游击队,素来都是独来独往。
你娘怀上你那年,日军和伪军大扫荡。你爹为了不牵连村里百姓,自己吸引鬼子和汉奸向村外跑。
据说你爹就是在黄土坡牺牲的,本来弃尸荒野,后来听说,邻村姓王的是伪军队长,敬佩你爹是条好汉子,就偷偷给埋了。
因为年代久远,雨水冲刷,那个王姓伪军队长又被游击队当汉奸击毙了。
你爹的尸骨就没了下落,那下葬咋办呢?就按照你娘要求的,只能是埋些你爹的衣物了。
孬大伯继续说,村里挖出的四具尸骨里,肯定有你爹的。
你爹是抗日英雄,把他和日本鬼子埋在一起,怎么行呢?他怎么能打得过三个鬼子呢?
肯定是你爹托梦给你,想让你把他的尸骨迁走。
憨柱为难地说,大伯,别说我没有见过俺爹,就是见过,都剩下白骨了,我怎么分辨呢?
孬大伯想想说道,其实这个也好分辨,小鬼子为啥叫小鬼子,就是因为矮啊,基本都是一米五几的武大郎身材。
当年你爹,可是身高一米八的大块头啊,强壮如牛,头也大。你堂哥的小姨子在县医院当医生,我可以和她说一下,让她帮你的忙。
第二天,憨柱两口子准备好供桌和果盘,在县医院两名女医生的帮助下分辨尸骨。
村民围观者众,有人谈论憨柱父亲的壮举,就有人质疑,打日本,锄汉奸不都是游击队干的吗?憨柱他爹算烈士吗?
有人就说,咱不管什么党派,只要他打日本鬼子,就是大英雄。
根据孬大伯描述的特征,女医生很快就把尸骨分别摆好。憨柱哭得痛不欲生。
有人上前用脚去跺三个日本鬼子的骨骸,被村长骂走了。
憨柱的爹,终于入土为安,就埋在他娘身边。
憨柱花钱请了响器班吹吹打打三天,烧了许多纸钱。
至此,憨柱再没有做过这样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