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韩讲了一个故事:父亲的河流
上了河堤,阳光像一面洗旧的缎子,散发着陈年的味道,缓缓铺散开。
突如其来的光,照得人有些睁不开眼。河堤向两边自由地延伸,似乎无穷无尽。河床宽阔,长满了草。风,从对岸林子里一路吹来,吹乱了额前的长发。
“沿河堤走一走吧。”这样想着,脚步已移动开。河堤上是一条逼仄的水泥路,两辆车会车似乎都很困难,好在这条路上少有人行。风拂过脸颊,暖意中夹着微寒。春天才到不久,绿意开始在这片被人遗忘的河床上蔓延。
从高高的河堤一路小跑下到河床上,被踩扁的草又很快重新直立起来。避开草里深藏的泥坑和牛踩下的脚印,终于到了河床上。浅浅的草,像长在河床上的绒毛。旧年的荒草夹杂着新发的绿意,呈现出黄绿交错的视觉感。好几头牛点缀在草地上,或吃草,或驻足凝望,待确定人没有恶意后,又继续着接下来的生活。牛,是大地上的智者。生活不在反复啃食过的草地,而在缓步慢行中的匆匆回眸。茵茵看着草地上的牛,隐没在草的深处,享受当下的安宁。
河很宽,以致对岸似乎是缥缈的存在,只有一大片模糊的树,树林荫翳处是白色的墙。对岸一定是荒芜之地,她想。
河流在沙洲的缝隙间静静流淌。水很浅,现在正是浅水期,没有雨水使河流直起腰板,一下子奋勇向前。不知道河流从哪座山的峡谷而来。山间的水流是湍急的,撞击在岩石上,四散成水花。水流了这么久,应该很疲惫了。河床上的水流,昏昏欲睡般,没有了往日的激情,只知道流去,去很远的地方。
这里的河堤和河床,父亲一定来过。暑假的傍晚,他常常说他会去河堤散步,而这里的河堤是此处唯一的河堤。她甚至不知道父亲是如何从居住的小区走到这遥远的河堤上来的。那时候,她问过父亲,父亲只是说不远,很近。她没有跟父亲来过这里,这块河床和河堤只属于父亲一个人。
暑热未消的傍晚,父亲独自站在河堤上,风从林子深处吹来,有着水的清凉。河水应该比此时多,因为夏季是雨水丰沛的季节。或许刚刚下过一场暴雨,河堤湿漉漉的,河床上的水草也是湿漉漉的。乌云躲到山的那头,阳光又热辣辣地照射着。阳光的气息是饱满的,有雨、泥土和草的味道。
面对宽广的河流,人容易沉默和深思。她在河床上又走了一小段路,足迹被疯狂生长的水草湮没。夏季的河床应该走不得吧,她想。毕竟雨水多,河流不知道何时会突然壮大。父亲是谨慎的人,他只会站在河堤上吹吹风,想一些旧年的事情。旧年的事,折磨着父亲的心。那时候她不懂,以为沉浸在过去是迂腐和思想不开通。如今,旧年的事情没有烟消云散,而是随着父亲的离去,深藏到了自己的心里。
河流应该也有很多往事。任何在大地上存在久了的,都会有很多往事,那只是记忆的一部分。每一粒河沙就是一件往事,许多河沙堆积成柔软的河床。河流在河床上缓缓流过,细长的水草左右摇曳,鱼游来游去,沉积在河床上的河沙只是时光的碎片而已。
河流的往事会不会与季节有关?初春时乍暖还寒的风,吹着河堤上低垂的柳枝。柳枝上新钻出米粒大的新芽。河流是慵懒的,河水不多,一切都还是刚苏醒的样子。到了初夏的梅雨季节,河水暴涨,河流似乎压抑着愤怒,一路低吟,此时只能望河兴叹。最好的是秋天,高远的天空下,河流似一条光洁的丝带,穿过松软的沙子,一路向远方。冬季是冰封的季节,大地上的河流似乎静止了一般,在雪花落下来前,河流已打算冬眠。所有的记忆都是时光和大地的恩赐,季节的轮回不过是转动的时间轴,往事只在河流的心里。
河流的四季是寻常的,只要在河边待久了,都会感觉到季节的变幻。她和父亲曾长久地待在一条河边,只不过不是眼前的河流,而是远在千里之外的另一条河。
那时候父亲在一所农村中学教书,她在中学旁边的小学读书。父亲骑着自行车带她上学,日日走在一条很长的河堤上。河堤的一边长满了竹子和杨树,另一边是一户户的人家。自行车骑得轻快,竹林深处的风清幽幽的,带着涩涩的味道。河流静静地,在水草和细沙上轻轻流淌。父亲常常说起与河流有关的事情。很早以前,家在河对岸的村庄,河上没有桥,只能蹚水过河。脱下鞋袜,扛起自行车,无论寒暑,都要走在冰冷的河水里。
“河上有竹排啊。”她指着河床上那个像书法里的“一”字似的,静静横卧在芦苇丛边的竹排。
父亲没作声。很久之后,她才明白,父亲是舍不得花坐竹排的钱。一大家子,靠父亲一个人的工资,生活是拮据的。他认为的额外开支,是不会随便花的。工资除去生活费,父亲还花了一笔不小的开销为两个孩子订阅了好几种少儿杂志。这些每月按时来到的杂志,像一扇扇打开外面世界的窗,为她和弟弟带来了无穷的想象,直到怀揣梦想走出闭塞的村庄。
父亲走到河床上,卷起裤腿,脱下鞋袜。年轻的父亲有的是扛起生活的力气,尽管他的身材并不是很高大。或许在父亲眼里,河流不是去学校路上的障碍,而是生活的一种乐趣。他时常微笑着,扛起自行车过河,之后坐在沙地里洗脚穿袜。河床上的风轻柔如水,吹得芦苇哗哗地响。后来,家庭的矛盾和生活的艰难使他不得不蹙起眉头,直到眉头蹙成了一道沟。难得的笑意掠过嘴角,在他心里不再荡起一点涟漪了。
每到雨季,父亲就忧心忡忡地立在走廊里,看着雨水从屋檐流下,织成一道雨帘。屋前的水泥排水沟里,长满了湿滑的青苔。雨水滴落的地方,是一块裸露的白。河流果然涨起来了,像一头咆哮的猛兽,不可接近。浑浊的水,缓缓地移动着,水面漂浮着上游断裂的树枝和渔网。竹排早就被撑排人扛到了岸上。父亲望着眼前的洪水,伫立良久。这样的大水是无法下河的,父亲只能绕道到有桥的地方,那是多了几倍路程的地方。
等搬到了小镇上,父亲再也不担心河流是否发洪水。她也开始自己骑车去上学。渐渐长成大姑娘,父亲快带不动她了。直到自己骑车,她才发现河堤上的沙石路不好走,时而颠簸,时而陷入沙坑。她常常摔跤,父亲就在旁边拉住车把手,说她是个让人操碎了心的丫头。几年后,全家再次搬到另一个镇子,遇到另一条河流。有时,她会有种错觉,好像河流跟着他们一起搬来搬去,抑或他们一直围着河流转。
人类的生存离不开河流。
大学毕业后,父亲陪她到江南参加考试。站在轮渡上,第一次近距离望着长江。江面宽阔,似乎无边无际。江水翻滚着浪花,无数的旋涡出现又消失。江心洲上一排树,似乎水天一线间,随意涂抹的一撇。江风吹着滚烫的面颊,吹不开父亲紧蹙的眉头。她知道,前途渺茫不知何往,考试的结果还不知道怎样,父亲又着急了。但她没有别的言语来安慰父亲,让父亲着急的人正是她自己,也许一次好的考试结果会让他备感安慰吧。凝望长江,许多感慨就油然而生。古往今来奔腾不息的长江,汇聚无数河流的长江,从遥远的雪山而来,从诗词歌赋里走来,曾吸引了多少眼光,迎来多少美誉啊。“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父亲轻声吟道。“不应该是‘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吗?”她说。父亲笑着拍拍她的头。两周后,她收到了录取通知,从此定居江南。
往返于江南江北,一路会经过很多条河流。那些途中偶遇的河流如同擦肩而过的某个人。每条河流都与众不同,或宽或窄,或浅或深,或水草丰美,或高堤长埂。父亲坐车到江南的时候,或许也会扫视过它们,但他从未提起过一条偶遇的河流。无论去往何地,他想到的都是寂寞孤独和无人理解的过往。经过长江的时候,父亲会从客车里走出来,站在轮渡上吹吹江风。父亲站在甲板上,一条路过的船、一声长长的汽笛,也无法让他从沉思中走出。
2016年的夏天,下了很久的雨,下游的水出不去,河水就漫过河堤,跑过田野、老街,来到镇子深处。楼下的水足有一米深了。情急中,幸好学校的一位叔叔划着一只盆,到楼下接他们。父亲下到水里,洪水漫过了他的胸口。等到艰难地走到地势高一点的地方,回头一看,已是茫茫一片。茫茫的洪水是膨胀到了极点的河流。整整一个月,水退去,河流才恢复了原样。从此每每说起河流,父亲都会感慨那次的洪水。
河水安静流淌的日子,沿着河堤散步,依然是父亲喜欢的饭后活动。河堤上的树密密匝匝的,时有鸟欢快的鸣叫。河水深而幽,岸边的水草蓬勃有生机。河堤旁是一座新建的公园。树还未长出蓬大的树冠,灌木丛还是修剪整齐的模样。父亲从公园走上河堤,在河堤上默默地踱步,望着河水出神。晚风拂不平他紧皱的眉头,他似乎又陷入某种记忆中。
往事落在心里,是时间的灰烬。拭去,了无痕迹。任由其沉淀,便会变成沉重的石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父亲把早年家庭矛盾的旧事压在心里许多年,反复回味,似乎每次回味,都能品尝到不一样的滋味,苦涩、伤感,还有少许的温暖。反复咀嚼过的往事,像无味的残渣。每当他想重新提起,都会被大家粗暴地打断,于是父亲悄悄收起那个话题,沉默不语。父亲固守的传统和情感仿佛陈腔滥调,与眼前的生活格格不入。何况那些陈年结痂的疮疤,无人愿意去揭起,甚至看上一眼。往事都淡忘在漫长的时光里了。
为什么就不能听一听父亲的诉说呢,哪怕当作一次闲谈。父亲需要倾听和陪伴。独自待在江北的时候,无人诉说;在江南,她常常借口忙,不愿倾听。于是父亲总是在自己的空间里,做着自己的事情。父亲走后,她无数次假想这简单的可能。悠闲无事的下午,泡上两杯茶,就着暖暖的阳光,听父亲说那些过去的事情,或许父亲的眉头会舒展开,心中就此释然。
父亲来到江南的这座小城,又习惯性地去寻找一条河流。也许站在静默的河流边,才能唤起从前的记忆。宽广的河流总是藏着厚重的历史,这是一条浅薄的溪流无法理解的。面对河流,无须诉说,已在倾听。当心里的河流与眼前的河流产生共鸣,往事会随着河流慢慢远去。父亲站在河堤上,望着眼前碧绿的草地和河床,蜿蜒而去的河流在河床的深处流淌。林间的风吹散了一天的余热,父亲一个人早早来到河堤,寻找属于自己的寂静之地。父亲的孤独,像这条无人问津的河流。
大地上的河流是相通的,它们像一张密密的网。无论从哪里出发,河道多长,沿途是坎坷或平坦,河流都会流到一个终点。眼前的河流、家乡的河流和遇见的每条河流都汇入了长江。沿着河堤走,走到生命中的每一条河流旁,还能不能寻到父亲呢?
父亲的往事已经在她的心里了,现在她也无处诉说。只能站在父亲曾经来过的河流边,寻找父亲的影子。(作者 张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