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风故事——青竹蛇儿口
01
秋雨连绵,院里的花花草草一色的朦胧。
穿过回廊,打头就是三姨娘的院子,锦玉顿了顿,问道:“那刘二可看好了?”
执着伞的李妈妈走前两步,低声回道:“夫人放心,那混账现被绑在闲置的库房里,有四五个身强体壮的小厮看着,跑不了。”
锦玉无话,脚不停地走过侧院,来到正房。门刚推开,一蓬头婆子便哭嚎着扑过来:“夫人,你要为我女儿做主,她死得冤呐!”
两个丫头见状,跑过来将婆子拉到一旁,锦玉叹了口气道:“刘二现绑在库房里,只等你们家一句话,你们是想报官,还是想私下了结。”
婆子呜呜哭了好一会儿,才问道:“请夫人明示,报官如何?私下了结又如何?”
锦玉在正对着房门的椅子上坐了,坦然道:“若报官,便把此事交给衙门,按照衙门的规矩办,我们苏家定全力配合;若不报官,事情发生在苏家的绣坊里,便是苏家自己的事,苏家定竭力满足你们的要求。”
她接过丫头递过来的茶,抿了一口,只瞧着外头的雨,且不说话。
那婆子抽抽搭搭又哭起来,却不言一语。李妈妈瞧了一眼锦玉,回头道:“咱们这就把刘二那天杀的拉到县衙去。”
婆子止住哭声,浑浊的泪水冲过脸上的沟壑,许久,她闭上眼睛,叹了口气,用微哑的声音说:“那就、就不报官吧。”
锦玉道:“你女儿一条命没了,咱们也心疼。嬷嬷你要多少钱,只管到账房里去领了,我们苏家绝无二话。”
婆子抽抽搭搭去了,雨大了点,风吹着银杏树,金黄的叶子落了一地,乍一看,像是春日的阳光铺在地上,叫人忘了已是深秋。不知怎么的,锦玉总觉着那婆子的背比来时更驼了。
02
不一时,李妈妈从账房转回。
锦玉正躺在榻上,闭了眼休息,听见脚步声,只问:“都办好了?”
李妈妈叹道:“这婆子但凡有别的法子,也不会不为闺女伸冤。那姑娘可是咱秀坊里数一数二的绣娘,不想被刘二调戏,就吊死了。女儿死了,两个儿子还得娶妻生子,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报官的话,一分好处没得;不报官,还得50两银子。你是没瞧见,那婆子哭的……”
锦玉翻身坐起来,靠在榻上,闭着眼睛说道:“找个人牙子,将刘二那混球发卖了。”
李妈妈仍忿忿不平:“那姑娘是绣坊里的一把好手,不堪刘二凌辱才落得个悬梁自尽的结局。只是发卖了刘二,便宜他了!”
锦玉道:“报了官,刘二也死不成。姑娘没直接死在他手上,他家里若肯拿钱活动,她兄弟也会要钱。”
李妈妈闭了闭眼道:“唉,世事当真如此。”
锦玉掸了掸衣裳,轻轻说道:“等人牙子带刘二走远一些,你找几个功夫好的跟上去。这人在途中,事事难测,出些什么意外,也在情理之中。”
李妈妈领会深意,笑着应下,忽又想起什么,撇撇嘴道:“刘二算个什么,若刨根问底,这条人命,就在三姨娘身上……”
锦玉狠狠道:“且放出风声,叫老爷听到这前因后果。”
晚上,苏老爷来锦玉房里歇息。睡前,他忽道:“绣坊的事,我听管家说,三姨娘有错。”
锦玉轻咳两声回道:“刘二管着三姨娘的马车,不是个上得了台面的东西。三姨娘算是被人蒙蔽。左右这事儿已经解决了,你就别操心了。”
苏老爷的声音听不出一丝情绪,眯着眼睛道:“劳你费心。”
锦玉轻哼一声。
不一时,苏老爷就睡着了。窗外雨声未停,只是更加缠绵起来,淅淅沥沥,似无尽头。锦玉却怎么也睡不着。
三姨娘的事,一向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她原不是普通的姨娘,她乃苏老爷的恩人。
那年初夏,苏老爷他娘苏老夫人回老家探亲——穿着绫罗绸缎,带着丫鬟仆妇,路上就歇在三姨娘家开的客栈里。
不想,因为穿着招摇,竟惹来山贼。那山贼砸了客栈,打死了三姨娘的父母。乱刀捅过来的时候,三姨娘扑过来挡在前面,救下了苏老夫人。而后官兵赶到,混乱才得以平息,苏老夫人竟毫发无损。
从此之后,三姨娘才成了炙手可热的三姨娘。
据说苏老夫人原本想认三姨娘做义女,抬抬她的身份,给她寻个好归宿。不想这三姨娘认准了苏老爷,宁愿给他做小,老太太无法,只能应允。
此后,苏府上下,城里城外,人人皆知,三姨娘虽是个姨娘,但绝不能以姨娘待之。苏家人感恩图报,也博了一圈好名声。老太太咽气之前,再三嘱托苏老爷,务必善待三姨娘,救命之恩永不能忘。
三姨娘原也还算安分,至多霸着苏老爷,不让他去别的院里。又过几年,见多了世面,便不再满足于在府里横行,慢慢把手伸向外头。家里的绣庄当铺,三姨娘全部安插了自己的人手。刘二便是其中之一。因着苏老爷一直不闻不问,锦玉这个主事的正室夫人也不好发作,只能时时盯紧,做好随时为三姨娘擦屁股的准备。
这次可是闹出了人命!
锦玉瞧着苏老爷的侧面,心想,我瞧你能忍到何时!
03
此后几日,锦玉倒像忘了这事,日日关心着菊花开得好不好,又着人将院墙边两树叶子摘了,说绿叶子摘掉,再发出来新叶,就是红叶。
苏老爷每日来瞧瞧她。他不开口,锦玉也不开口。
这天苏老爷照例直奔锦玉屋里,看锦玉正着人将菊花搬进内室,只道:“夫人真是越来越会当家了!”
锦玉闻言困惑:“老爷此言何意?”
苏老爷想了想,开始东拉西扯:“东街刘家给长子说了一门亲事,清贵人家的闺女,顶顶的门当户对,可那长子非要娶一个平民小户家的女儿,刘老爷气坏了。”
锦玉试探着附和:“那该如何是好?”
苏老爷笑笑道:“刘夫人有贤德,偷偷将那个平民小户全家送走了,刘家长子因此恨极了他的母亲,但刘老爷好歹是如愿了。刘夫人虽说与儿子心生隔阂,但解了夫君的忧愁,又保住了刘家的兴盛。夫人你说,这算不算贤德?”
锦玉心中五味杂陈。可苏老爷偏就这么盯着她看,一副不得回应便不罢休的架势。锦玉无法,只能回道:“老爷说得对,刘夫人确实贤德。”
苏老爷点点头:“为人妻者,当以大局为重。”
当夜,锦玉翻来覆去,难以成眠。
这几年来,苏府内外被三姨娘这个动不得的人物搅和得乌烟瘴气,锦玉多次想与苏老爷好好商议该如何应对,却不敢贸然开口。三姨娘是谁?全城皆知,是苏老夫人的救命恩人。
谁能想到,苏老爷端着知恩图报的好名声,守着在母亲临终时允下的承诺,却满脑子盘算如何让锦玉做那个恶人,帮他解决心头之患,替他忤逆亡母遗言,还要为他背上不仁不义的黑锅?
锦玉心烦,与李妈妈商议该如何是好。
李妈妈劝道:“不说旁的,若是那贱货再不知收敛惹出更大的乱子来,她一个姨娘怕什么,损害的还是夫人您管家的名声,还有咱们小姐公子的前程!不如趁着老爷不打算再回护她了,想法子处理了。”
锦玉犹豫道:“话是如此,可这城里城外,谁不知道三姨娘是苏府的恩人,我这一下手,还能被人待见?”
李妈妈沉吟道:“老爷是想找你出头,你也可以不出头,不如先静待时机。”
锦玉点点头。
04
刘二之事过后,三姨娘安分了几日,风头一过,便像往日一样无所顾忌。李妈妈派人盯了几日,终于发现了一丝不寻常,赶紧去回禀锦玉。
李妈妈道:“三姨娘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个远房堂弟,狗屁不是的东西,却被三姨娘安排去下面的铺子里管事。派去盯人的小厮说,那个狗屁堂弟每次过来,都要绕路从二姨娘的院子前经过。”
锦玉:“二姨娘?三姨娘的堂弟去二姨娘院里做甚?”
李妈妈低声说:“有人看见他给咱们大小姐送东西,但被人扔了出来。”
锦玉嗤笑:“哈哈,还真敢想!二姨娘早早跟着咱们老爷,大小姐虽不是嫡出,那好歹也是个苏家庶长女,将将及笄,老爷已有打算!谁给这表弟的脸呐?三姨娘吗?”
李妈妈道:“谁说不是?大小姐被这种蠢货惦记的消息传出去,世人只会嘲笑苏家!”
锦玉点点头,若有所思:“二姨娘大字不识一个,空有一身蛮力,是个蠢的,你得找个机会去点拨点拨她。”
锦玉原想着,经此一事,二姨娘最多只是和三姨娘翻脸交恶,收拾三姨娘的事,还需从长计议,却不想一贯蠢笨懦弱的二姨娘这次反应竟如此激烈,在老爷和锦玉这里连吃两碗闭门羹之后,她竟然抄家伙打进了三姨娘的院子。
两院闹得极大,当时苏老爷在书房作画,有人去禀报,也不见苏老爷出来。锦玉暗笑,也当作没听见,只再三嘱托小厮关好大门小门,苏府今日不见客。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小丫头再次跑来传消息:三姨娘被二姨娘打得起不来;二姨娘也没落好,被三姨娘划了脸。
锦玉这才带人赶过去,路过苏老爷书房的时候,隐隐听到吟诗诵词的腔调,字正腔圆,抑扬顿挫,锦玉不必进去,都能想象出苏老爷那副摇头晃脑的尊容。
她没有停下来,踩着诗词的韵律直奔三姨娘的院子。
两位姨娘对决后的现场,着实惨烈。
锦玉一眼瞧见躺在院子里抽抽的三姨娘,大声问道:“三姨娘这是怎么了?”又看向立在不远处的二姨娘,尖叫道:“这又是怎么了?满脸的血!快!快去请郎中来!请最好的郎中来!”
不多时,郎中赶到,忙慌慌地抢救三姨娘安置二姨娘,天擦黑的时候,这场闹剧才算落幕。
苏老爷“忙于公务”,当日睡在书房,故而第二日才得知此事。他大为震惊,愤怒至极,将府里上下通骂一遍,而后竟病倒不起,关门闭户地调养去了。
二姨娘原是做粗活出身,力气大,也不知她使了什么家什当武器,打到了三姨娘的脑子,郎中使出浑身解数,也没能让三姨娘醒过来,三姨娘生生躺了两天,竟然就这么没了——至于有没有人给郎中下了套,就不得而知。
05
锦玉去通知苏老爷。
苏老爷立于窗前,哀叹道:“当年她舍命相救母亲,被山贼捅了一刀,至今想起,心中仍觉得难受。”
锦玉安抚道:“谁能想到,三姨娘竟得了绝症,不治而亡,真是红颜薄命啊。老爷,三姨娘对苏府有恩,我定会将三姨娘的葬礼办得风风光光。”
苏老爷:“你费心了。”
锦玉又说道:“大小姐到了成婚的年龄,要处置二姨娘,总要顾着大小姐的前程。”
苏老爷不语。
锦玉道:“要不,就让二姨娘去老家乡下吧。二姨娘孝心重,对外就说,她自请去给老太太守灵。”
苏老爷点头:“夫人当真贤德。”
锦玉笑笑,站到苏老爷身旁,拨弄着窗棂旁一盆菊花。青竹蛇儿口,黄蜂尾上针。两般皆是可,最毒妇人心。世人都如是说。可是世人不知,妇人心后面还有君心似铁。
她突然想起来了,她出阁前,曾养过这种菊花,这菊花有个好听的名儿,叫红粉佳人,每年秋日,数它开得最粉嫩最美丽,它天真地摇曳,浑然不知冬天即将来临,百花将残。如今,她已经不养红粉佳人了,她养墨荷,要不就绿牡丹,它们雍容华贵,花期短,珍惜开着的光阴,好像知道明日就是末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