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老知青的自述——剃光头的故事

有句老话:很多技能对一个人的健康没有帮助。然而,在农村的时候,我“瞥”了一眼自己学到的一个剃须技巧,却帮助我安全度过了无数饥饿的日子。是在第二年下乡的时候,我认识了我的第四次刮胡子。在大队部门口,我坐在一对流浪的村子里剃头。 ......

有句俗话:艺多不养身,然而,在我下乡的那段日子里,由于我“瞟”学得来的一门剃头手艺,却帮助我安然地渡过了无数个饥饿的日子。

认识剃头老四是在我下乡的第二年。

在大队部门口,我大大咧咧地坐到一副游乡剃头担上,一位光头闪亮,慈眉善目,幽默健谈的花甲老者开始为我剃头。说实话,我这人一向不注重发型,长发剪短即可,却希望过过修面刮须的“瘾”。对于眼前这个乡下剃匠,我自然不希冀他会有给我这种“享受”的本事,我甚至还有点看他不来!

嗨,顶上功夫果真不凡!那把刀 在我的头上,时而风卷残云,时而慢若抽丝,刀来刀去,天马行空,我几乎是闭着眼睛浸在忘我的享受中。一会儿,刀上沾上泡馍头发,随着他“得”的一声响指,刀上的泡馍头发全抖落在地,这是他在故意炫耀自己的绝招。看着我惊异的目光,他便像天下第一自诩者黄婆似地吹起来:剃头讲究刀快水饱,皮紧刀平,随弯打翘,长刀到位,先须剃,后倒剃,就是把我的眼睛蒙起来,我也能把你的头刮得像个鸭蛋!那可真不得了,那眼角耳凹里谨慎的挑刀,眼睑鼻孔边用刀背点缀的刮刀,后颈窝跑马似的跳刀,可以使你心像有鹅毛撩拨,血液汹涌澎湃,周身酥软如泥。你如果奉承他一番,领略一下他修面刮胡子炉火纯青的绝技,那才叫你“如登仙境虽死也值。”他说,这刮胡子修面,师传有三十六刀半,零刀不算。先从左额起刀,额上六刀,颌下六刀,眼睛六刀,鼻子六刀,耳朵六刀,脸上六刀,最后半刀是在印堂处旋转收刀。

两年多的时间,我的这个头都包给了他。搞久了,“知哥”都愿意到他那里去,而且知哥剃头,不但免单,时常还能得他些酒饭款待。他兴趣来潮时,借着酒兴 他居然还可以“噴”出一段中华近代剃头史:清初年间明朝余党留发蓄志,妄图复辟;清朝男人留辫,都有剃头天庭的习惯。清政府提出:剃头者留头,不剃头者砍头!辛亥革命后,民国政府要求国人“放脚”,“剃头”,提出留辫不留头,留头不留辫……

所谓“久病成良医”,在他为我剃了三十余个头之后,自然我对剃头这门手艺也就心领神会了。

一九六九年,我的父母和弟弟被遣送湘西沅陵农村,一年之后,我收到父亲一封滴满泪痕的来信,他恳求我抚养一个九岁的弟弟。弟弟几经辗转千里迢迢从湘西沅陵来到湘南江永。这对我一个口粮不足半年的四口之家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我和弟弟日日上山打柴卖,有时换得些柴米回家,妻匀者煮饭,饭煮好后,妻骨瘦伶仃要喂奶,我得給她多装一点,弟弟吃长饭不能饿着,我也给他多装一点,女儿看着有饭吃拍手唱歌更要多装一点,很多时候吃饭,我都是用饭勺在锅底刮呀刮,刮得叮叮咚咚,恨不得把整个锅底都塞入嘴中。

全家五口,处于饥饿和寒冷的重重包围之中。开开门,猛烈的寒风像锋利的刀削过来,使人本能地缩了回来。我烧好一锅茶枯水,为女儿、儿子、弟弟洗头。我怕他们生虱子。弟弟洗完后,说:“哥哥,我帮你洗头。”我打好一盆水,将头浸湿,弟弟的小手在我头上胡乱地抓了起来。突然,我眼睛一亮,想起了剃头老四,心中豁然开朗,我对弟弟说“使劲抓,再使劲抓,从前面往后面再抓……两手从左右两边往中间抓!”。这几天,我老是沉浸在一种想法中,剃头谋生的念头在我心里越来越成熟。

我和弟弟每人用一担柴,换了一把土剃刀,一条毛巾,一块香胰子。我用半截冬瓜放在桌子上手拿着剃刀,弯着腰,睁大眼,下蹲着,心里揣摸着剃头老四为我剃头的每一招一式,心里充满着用手艺来拯救家人出饥馑的渴望。

半个月后,开张大吉。队里的人只晓得广生做过木匠,只会修理桌椅;要修理人的脑袋,谁也没见过广生的“道艺”!门楼里围满的人用惊惧的目光看着我手里这把锋利的刀子,谁也不敢近前来做“试验品”。“石生,不要钱,保证让你做个漂亮的新郎倌!”石生是我师娘的大儿子,三天后就要结婚了。师娘笑着劝儿子坐在凳子上。我拿起剃刀来惴惴然,自然不敢像剃头老四那样在他的脑袋上“天马行空”,但越是谨慎,刀子越是像犁田一样往肉里“犁”,还未“犁”得一半,石生的后脑已初夏三道血痕,石生缩着脑袋扯起嘴巴喊疼!我满头大汗,勉强将头剃完后,手中的剃刀颤起好高。仔细对石生的脑袋一端详,真叫人惨不忍睹:红红黑黑白白,一个癞痢头!众人大笑而散。三天后,石生结婚,后脑打了个“补丁”。

初战失败,鬼都不再上门,羞得我关门大吉,只是在冬瓜上反复练习“腕上工夫”。终于给弟弟剃了个做得“招牌”的光头。

快过年。江永男子有“吃肉不如勤剃头”的习惯,我拿着剃刀,先在队上为老庚,为五保户罗大爷,为愿意将头给我们练功夫的人剃,剃后,他们谢谢我,他们哪里知道,我心里在百倍地感谢他们呢。

终于,我们只会剃光头的兄弟粉墨登场了,我挑着一担箩筐,充满自信,来到一些比较富裕的村子,县找知青借口锅,借条板凳 借个脸盆。弟弟忙着烧水,我便进村大声吆喝:“过年剃脑毛不要钱!过年剃脑毛不要钱!”村子男女老少都好奇地看着这挑着箩筐而没有挑头担的剃头佬,虽说又很多长毛鬼,可是谁也不肯把头与我剃。这时,门楼上坐着一癫子,长发乱蓬蓬,眼神直呆呆,他也看着我们傻笑,我把他扶过来,对他说:“快过年了。,我帮你剃头,可要听话。”我的天,为他洗头的第一盆水,竟像抖落了半斤芝麻!(虱子)癫子很听话,我也一边剃,一边像哄孩子似的表扬他,约摸十分钟,癫子改头换面,脑袋光溜溜。众人见我手艺好,还有新毛巾,香胰子,都争着要剃。弟弟使劲洗一个,我就使劲剃一个,真像犁田插秧搞计件。每人快剃完的时候,我都耳语一句:“剃头不要钱,但要米,要菜,客气给点肉也行。”

夜幕把太阳包起来了,我绝无剃头老四的本事,可兄弟俩也为大小老少爷们刮了三四十个头。那担箩筐被林林总总的食物塞了满满一担,兄弟俩笑了个小死!年三十,我和弟弟还在外面给人剃头。剃头这门没拜过师的薄艺,帮我们渡过了那个最寒冷的冬天,春天脚步正匆匆向我们走来。

在江永十多年中 那些纷纷繁繁的日子都过去了,自然有很多值得追怀、值得流泪、值得自己赞许自己的东西。我怀念那些逝去的日子 我的眼睛里盈满了泪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