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信任有关的几个故事
“老师,你愿意相信我吗?”孩子回头看了我一眼,这么问我。我永远不会忘记那双恐惧又无助的双眼。 她是一个长期遭受身体与精神虐待的孩子。事情发生在几年前。有一天,几位同学鬼鬼祟祟地来到我面前,问我有没有空聊一下。他们告诉我,班上有个女同学在家里被母亲打得很严重。 “老师,是她亲口告诉我们的,我们还看到她胸口的伤疤,很恶心!”同学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 “为什么她会告诉你们?”我问道。他们说:“她来学校脸很臭,我们问她怎么了,她就开始哭,后来全都跟我们说了。” “对了!她还说,不可以告诉学校老师!”同学们用严肃的口吻说着,“她说,如果被老师知道,回去会被打得更惨。初中时就曾经这样……” 我的眉头一皱,发现案情并不单纯…… 谢谢这些如天使般的孩子们,即使被托付要保守秘密,仍然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前来告诉我,显然希望我可以帮帮她。我琢磨着该怎么处理,心想事不宜迟,立刻把她找过来。 “老师,没有啦!我是跟他们开玩笑的。真的没有这件事!” 尽管我的态度和善,孩子仍然矢口否认。这很正常,为保险起见,我通报了社会处,请社工来一趟,看看她的伤口。 这是典型的少年儿童保护案件,为了提供儿童及青少年最完善与最及时的协助,学校、社政、警政、医疗及法律等单位需要密切联系与合作。教育人员在知道孩子有受家暴、儿童虐待、性侵害或涉及犯罪等情况时,必须在第一时间通报相关单位。除了法律规定外,也是帮助或保护儿童及青少年避免继续暴露在风险情境中的一种积极保护机制。 处理少年儿童保护案例很辛苦,除了烦琐的行政流程外,还得东奔西跑联系各种资源,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一时间若多来几个类似案件,真的会让人心力耗竭。 孩子告诉社工,胸口的伤是自己不小心撞到的。 ——当天晚上,社工到她家进行家庭访问。隔天,社工告诉我,孩子与父母口径一致,都说没发生这件事。就这样,本案例不了了之。 过了半年,某班导师来找我,表示从班上同学口中得知,有个学生在家被打得很惨。又是她!我再度把她找来。孩子戴着口罩,显然脸上有伤。 又像上次一样,这孩子仍说没事,脸上的伤是自己跌倒擦伤的,是老师多虑了。我再度启动社政系统介入,社工几次家访后,也没能找到着力点。这件事又就此作罢。 之后,孩子不愿意再来辅导处了。我苦思着该怎么做,无能为力下,我写了封信给她: “我知道,一定曾经发生过什么事,你也很希望有人可以帮助你。只是,你有着许多担心、害怕,我可以理解不过,在这个节骨眼上,只有你可以帮助你自己。只有你愿意,才可能获得帮助。请你好好想一想,需要我时,我随时在这里等着。” 半年后,就在我几乎快要淡忘这件事时,孩子突然出现了,她是自己踏进门的。就在我正纳闷的时候,她与其他前来求助的同学一样,怯生生地说出第一句话:“老师,可以和你聊一下吗?”
“我妈妈精神状况不佳,平时管我非常严,晚几分钟到家,就会被她毒打。有几次很夸张,把我的头抓去撞墙,还曾经拿高跟鞋的鞋跟猛打我的胸口。我妈说,她在县政府有认识的人,谁去通报都没有用……” 孩子边哭边发抖,但仍强忍着难过把话清楚地说出来。 “所以,前两次同学说的,是真实发生过的咯?”我想确认。“对!是真的。对不起,我没有说实话……”她低下头,眼泪仍不断滴落。 “你希望我怎么帮你?”我问。她抬起头,用坚定的眼神看着我说:“老师,我无法继续待在这个家了,请让社工把我带走。”她崩溃大哭,“我不要再回家了,我不要再回家了……” 当天下午,社工直接带她去验伤、报案,然后紧急安置到寄宿家庭。在我确认当晚她暂时可以不用回到那令她熟悉又恐惧的家时,我叮咛她:“好好照顾自己!” 她背起书包,在社工的陪同下,准备前往寄宿家庭。 我看着她走出社会处的大门,这孩子回头看了我一眼,开口说:“老师,你真的愿意相信我吗?” 我微笑着,用力点点头。“快去吧!”我说,同时向她挥手道别。她紧绷的神情逐渐放松,嘴角绽放出我从未见过的笑容。 离开前,我听到她与社工之间的对话。“你已经高三了,会继续升学吗?”社工问她。“会呀!而且我想念社工系,”她说,“我想帮助那些有着像我一样遭遇的人。”
是一再欺瞒,还是一再试探? 每次遇到这类家暴或少年儿童保护事件的个案,当辅导教师的总是忙得人仰马翻。当初我为了这孩子的事东奔西走,白忙了两次都无功而返;不只是我,社会处的社工比我更辛苦。这下子孩子想通了,希望我帮忙。那么,我之前到底在干吗? 或许,前两次她都看在眼里。她只是想知道,眼前这位号称能帮上忙的人,是否真的愿意为她做点什么;她想看看,这个人在处理时,是否是够谨慎到让她不再继续受伤害。或许,对她而言,她身旁没有任何一个人是可以信任的了,所以,她必须一次又一次地试探。毕竟,她的处境是如此的危险。 所有行为的背后必有正向意图 当她问我,是否愿意相信她时,我揣测着她为什么要问我这句话,也认真地问我自己,我的答案是什么? 当然!我当然相信她,不然我在这里做什么?即使她蒙骗了我两次,让我白忙两场,我仍然愿意相信她。 我知道,我相信她的,不是她有做什么,没做什么;或者她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我相信她的,是不论她做了什么、说了什么、决定什么,内在都必然有着一份善意与正向的动机——这是不容置疑的。 这份相信,是一种选择。我选择相信,人们所有行为的背后都有着正向意图,不是想使自己更好,就是想保护自己免于伤害。 许多人会质疑,有些人的一些具破坏性的行为,包括暴力攻击、酗酒吸毒、成瘾行为或自残,甚至自杀,背后也有着正向意图吗? 是的,所有被保留下来一再重复的行为模式,都是个体在因应外在环境变化或压力时的生存策略。当人们处在极度痛苦或威胁之中,那些看似负面的行为模式,却能在某种程度上带给个体强大的保护力量。虽然也可能带来其他的问题,但行为本身(包括情绪反应在内)总是没有错的。 而对于一个长期处于虐待威胁家庭环境中的孩子而言,每天必须带着恐惧生活,战战兢兢于不知何时会遭受一顿毒打或责骂。周遭的一切,没有任何对象足以令她信任。即使她知道学校老师可以帮助她,但内心深处面对大人的不安,也让她一再地打退堂鼓,同时一次又一次地用试探的方式对自己的信心喊话。
生出超越伤痛的力量 当我听到,这孩子未来想成为一位助人者时,我的内心是欣慰的。 我知道,大人的这份真诚信任,为孩子带来了支持。孩子经历了被帮助的经验,已经发展出对人的信任,也愿意将这份信任,传递给社会上有需要的人。 另外,她也因为新的人际互动经验,对自己的未来感到有希望,希望则带来力量。孩子因为自身的遭遇,选择将力量放在未来改善与她相同遭遇的孩子的处境上。 许多生命中曾遭遇困顿的人,在接受过心理协助后,常会期许自己若有机会也要成为一位助人者,通过帮助别人展现自己的力量。然而,受伤的心灵是需要时间疗愈的,通常还有许多困境需要面对,且有许多功课要学习,尤其是回头处理与原生家庭的关系。 因此,别太心急。给自己更多的时间学习面对自己、联结自己、觉察自己与整理自己。有一天,当你准备好的时候,就能展现强大的力量,成为让世界变得更美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