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来已久的爱情故事
#头条创作挑战赛#
1、娶亲
四十八年前的夏天,一个身材不高,面容清瘦的红脸膛小伙子,带着十几口人,赶着马车,吹着喇叭,敲着鼓,每经一处村落,放几声雷管炮,一群人到三里外的桥村娶亲。
六月的天气,仿佛孩子的脸,刚才晴空万里,不一会儿功夫,天边乌云密集,狂风肆虐,电闪雷鸣,瓢泼大雨倾盆而降。
娶亲的马车,用红洋布做顶棚,暴雨倾盆而下,转眼浇透。大马路上,雨水成河,没过膝盖。任凭赶车人怎么吆喝,牲口都不肯再往前迈一步。
“走不了唻,下车吧,屋檐下避避雨儿!”赶车人扯着粗布门帘喊话。轿内轿外,早已湿透,迫不得已,新媳妇儿顾不得面子,撩开门帘,跳下马车。狂风一下子把她卷入雨帘中。湿透的新衣服裹在身上,大辫子贴在胸前,她用手使劲地擦拭雨水。
“哦儿,闹媳妇儿唻!”避雨的人群起哄,认识的,不认识的,齐刷刷往这边看。有人趁机拽新媳妇儿的衣领,想揩油,被她绕开了。
“嫑闹了,腌臜人的老天爷!”送亲的娘家人护着。新媳妇躲在人群里四处寻找新郎的身影,只见乡供销社的门拱下,新郎坐在石灰墩儿上搓脚丫子上的泥巴。她的脸一红,心一沉,这才是第二次见面。
第一次见面,是一个月前媒人介绍的时候,白天都在队里上工,见面约在晚上,黑灯瞎火的,他正好坐在煤油灯下的黑影里,五官模糊,啥也看不清。临走,他大踏步送出门,个子不高,但虎虎生风。腿脚应该是没有毛病的。
那一年,他27岁,她20岁。
2、 分家
他,幼年丧父,家中排行老大,兄妹六个,六兄妹次第差两岁。老娘患严重的肺心病。作为大嫂,一进门就承担起整个大家庭的重担,苦累不堪言。隔年,老大闺女出生,头生女孩不打紧,水灵灵的大眼睛一家子人抢着抱。
“半大小子,吃穷老子。”老婆婆身体病重下不了炕,还有小叔、小姑子念书。挣工分的重担压在他们两口子身上。一年辛苦卖命干到头儿,连喂饱一家的口粮都不够。公社穷,队里更穷,户里家家闹饥荒。
“给娘盛点稠哩!”他站在灶前悄悄说。
“就这点面,都放进去了。”炕上躺着瘦成皮包骨的闺女,一生日了,还站不起来,她眼泪“吧嗒吧嗒”掉到锅里。
隔年,老二出生了,还是闺女。婆婆脸色就沉下来了。于是,日子过得比黄连还要苦。半年后,二叔子与二姑子换亲,新妯娌进门。
“大哥,咱们都结婚了,还是分开过吧!”老二先开了口。
“粮食也不多了,这边人多,只能分给你们一筐山药干。各屋家什归各屋,小锅你们拿走用吧。”老婆婆脸儿朝里躺着,有气无力地喘息着说。
大小四张嘴,一筐山药干够谁吃。她气得说不出话来,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响。
他憨厚老实,满口应承。饥荒年月,肚子全都饿得咕咕叫。
“咱家的红柜橱哩?红柜橱没唻!”一天傍晚收工回家,他们两口子傻了眼,屋门是敞开的,炕上狼藉一片,衣物被乱七八糟地扔在炕头上。
“定是老二搬走唻!”她顾不得一天的疲劳,“噔噔噔”径直往老二屋子里走去。“回来!你给我回来!!”他压低声音喊。她才不管那么多,实木的大红柜橱正摆在老二家堂屋里。
“老二!你凭什么搬俺结婚的东西?这分家分给俺哩,不吱声搬走就是明抢!”她把长长的麻花辫子在脖子里甩一圈,咬住辫梢,双手猛擎,扛起二百多斤的柜橱回到自己家。大小姑子、小叔子都看傻眼了,谁也没想到高高瘦瘦的她能搬走这个橱子。当然,心服口服的还有他。
3、 苦难
“姐,孩子哩?咱娘惦记得睡不着觉,大清早就催我来看你们。”娘家弟弟知道姐姐过得不好,时常送些吃的、穿的。
“在炕上耍哩!”寒冬腊月,生不起煤炉。她正在大锅里做饭,袅袅的白烟呛得满眼是泪。大锅的火洞儿通着里屋的炕,烟熏火燎后火洞儿能传递短短的余温。
“妮儿,喊舅舅!”
“啊—啊—啊—”屋子里全是烟,看不清人影,循着声音,舅舅爬到炕上,大妮儿钻在被窝里蒙着头,还在睡。小二妮儿光着身子坐在被窝口,看见有人进来,“哇哇”大哭着向他爬过来,泪花一串串挂满脸颊。小舅抱起孩子,发现屁股上沾满黄黄的屎尿。几个月的孩子看着舅舅,满眼泪花地咧着嘴笑,小舅的鼻子一阵发酸,泪珠不由得滚下来。
“姐,俺把俩孩子都带走吧。回去跟着咱娘,好歹比在这儿挨冻强。”舅舅给孩子们穿上衣服,俩孩子棉袄袖子破棉絮露在外面,袖口一圈又黑又硬。
“嫁都嫁出来了,嫑给你们找麻烦唻。”她的手和脸早就冻成冻疮了,红红的血口子咧着,像小孩子鲜红的嘴。
4、 吵架
“明儿赶集吧,大人穿不穿新衣都行,俩孩子怎么着也得买件新褂应应景吧。人家孩子都穿花衣,放鞭炮哩!”
“放什么炮,越崩越穷,一股烟没唻,不放!”黑夜里,俩人并排躺着。
“新褂儿买吧?过年孩子出门咱脸往哪儿搁!”她试探。
“贵哩不行!”他开始烦了。
“要不买块儿布,赶着裁裁,做做也成。”
“说不买,咋就听不懂哩!”他的犟脾气上来了,拧过身子,面对着墙,背对着她。
“大人孩子跟着你受不完的罪,你说说,一年到头累死累活的,享过一天福没......”她嘤嘤地哭泣埋怨,而后慢慢变成深夜里的啜泣。
秋天来了。
“娘~~,你回来吧,俺们都离不开你呀!这一群孩子咋过哇!”他们两口子几乎是飞奔着从地里赶回来。悲恸欲绝的呼喊声从小北屋传来,只见二妯娌挺着大肚子,跪在炕上,老五、老六也扯着嗓子哭娘。老二、老三、老四给娘捋胸、晃头、摇胳膊。老婆婆其实早就咽了气。五岁的大妮儿躲在黑暗的墙旮旯里,吓得缩成一团。倒是三岁的二妮儿,扒着炕沿,闪动着无知的眼睛,看着乱成一团的大人走来走去。
从此,长兄如父,长嫂为母,修房盖屋,娶妻嫁姑,睁开眼就是忙不完的活儿。
日子,仍然是与“穷”分不开的争吵,无休止的指责,埋怨。
5、 拾荒
八十年代中期,生产队解散,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激活农民积压已久的干劲。
一没文化,二没技术,土坷垃里刨食吃的两口子跑到村外沙滩开荒种地,一锹一锹铲土,一筐一筐背肥、撒粪,越是暴晒的正午,他们越是坚守在田里锄草。他红色的脸膛晒成了古铜色,裸露的脊梁晒爆皮,层层脱去的皮肤仿佛世界地图,山川河流,疆域分明。口渴难忍的时候,嗓子像着火般冒烟。她疲劳极了,站起来伸伸腰,看看他,望望太阳,眩晕的炙烤。
晴天晒草,雨天种苗。越是乌云密布,大雨欲来,全村人往家跑,他们越往地里钻。趁着雨水栽秧苗,施化肥,把汇聚到沙坑里的雨水一瓢一瓢舀到桶里,再一桶一桶提到田里浇地用,旱地里雨水贵如油。
大旱之年,所有秧苗冒出地皮后干枯而死,光着脚丫子踩着龟裂的土地,他扬天长啸,欲哭无泪。大涝之年,河水汹涌泛滥,偌大的死猪家畜在河面漂浮,淹没了沙滩上所有的动植物,即将成熟的庄稼颗粒无归。
大多的年景还是能过得去。花生、红薯、各种豆子,在他们的精心养种之下,收成逐年增产。粮食够吃了,青菜也丰富起来,日子,因为勤劳而变得丰富起来。大妮儿、二妮儿从小长在地里,跟在屁股后面,风里来,雨里去,泥一把,水一身。间苗、锄草、犁地的农活都学会了。
开荒拾地,风雨无阻,十年光景一闪而过。
6、 添子
他们俩的思想和观念,必须有个儿子才成,传宗接代,养儿防老的观念根深蒂固。八五年的春天,一个带把儿的娃娃喜从天降,哭声穿透三月的黎明。那一年,他40岁,她33岁。
杀鸡宰猪炖肉熬汤,煮挂面加荷包蛋、小米粥加猪油,他买回了一大篮子的鸡蛋煮给她吃,剥光皮,滑溜溜的鸡蛋排成一行。她幸福的笑,他憨憨的笑。
他干起活来简直是拼命三郎。起初,养鸡为吃蛋,而后鸡生蛋蛋孵鸡的循环使得家里有了上百只鸡。
“你也吃个煮鸡蛋吧!”
“俺不吃,熟鸡蛋营养小。”
芒种时节,天蒙蒙亮,他们就到地里割小麦。饿极了,放放歇儿,一屁股坐在麦个儿上,拿出生鸡蛋,一人喝俩,甜滋滋的感觉,干活立马有了劲儿。
鸡瘟肆虐,死鸡遍窝,养鸡不成改养猪,放猪。几十亩荒地,二三十头仔猪,三四头老母猪,外带三个孩子,连抱带赶,轰轰烈烈地走在乡间小路上。
7、 丰产
那年秋天,风调雨顺,开荒的庄稼硕果累累,到处呈现出丰收的景象。成熟的花生,连棵儿从沙滩地里拔出,甩一甩,白花花一大嘟噜儿。沙地红薯涨崩垄沟,一三齿耙下去,孩子头大的红薯露出来,连着根部的把儿冒着白水儿,一看就知道能压出上好的淀粉。更可喜的是深秋时节的果蔬,叶子枯黄,蔓子拉秧,光秃秃的蔓子上开着小黄花,正午的阳光下,
黄蜂嗡嗡飞。蔓儿顶上挂着长长的芸豆角、秋黄瓜,缠绕在棉花棵儿上,滴溜当啷的。
他和她干活累了,坐在地头儿歇息,脸对脸靠在歪脖柳树下,眼瞅着这一地丰收的庄稼,心里笑开花。
“喝口水。”她把大水壶递到跟前。
“你先喝!”他拽起衣角擦拭额头上的汗珠。
“你出汗多,你喝。”她再次递过来。
“你喝吧!”他命令式地说。
她默默抽回手,只喝几小口,再次把水壶递过来。
那年,花生蔓子垛满院子,牲畜一冬的粮草有了。摘下来晾干的花生垛放在西屋里,麻袋顶住房梁。大部分红薯直接被粉条厂的小贩收走,少部分在地里擦片,晾了红薯干。年底,该卖的庄稼都卖了,换回了2880元钱,这是俩人前半辈子的巨款,存了一个死期(农村信用社的定存)8年后翻一番。
年底儿的时候,他去集市上亲手挑了最贵的绸缎布面,扯回来让她做袄。穿上绿绸缎棉袄的时候,她笑着说:过去,财主家的媳妇才能穿上绫罗绸缎哩。
8、 嫁娶
“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大妮儿出落的亭亭玉立,上门说亲的媒人踏破门槛。本村、邻村的小伙子见了不少,大妮儿没有一个满意的,媒人说,你家闺女眼儿还挺高,这么多帅小伙儿都不满意,人家家里有杀猪宰羊的营生,新宅子豁亮,比你家养种地强多了。他搓着粗
糙的大手笑笑,孩子要上学哩,搞对象的事慢慢儿来吧。
“上学,上学,花钱着哩!”她嗔怪道。
“不上学,不认字,像咱俩一辈子睁眼瞎?”他面露愠怒。
老大老二不负众望,考学工作,谈婚论嫁,顺风顺水。
天不亮的时候,娶亲的吹打班子站满院子。算命的说闺女上轿时,她必须躲起来才行,否则不吉祥。闺女蒙着红盖头高高兴兴的嫁走了。
“养这么大唻,临嫁没看孩子一眼。”人群散去,她舍不得哭。
“看什么看,孩子幸福就行唻。”他像安慰她,也是安慰自己。
转年,外甥子出生了。他和她抢着抱,看呀,亲呀,怎么喜欢都不够,又一代的人了。最高兴的是儿子娶亲。他和她倾其所有为孩子置办隆重的婚礼,像当年儿子出生时一样宴请家族里所有的亲戚。有了孙女后,他们和亲家争着带孩子。四五岁的小孙女乖巧伶俐,整天“爷爷、奶奶”喊个不停。再难再苦,他俩觉得都值了。
那份幸福,是辛苦半辈子后最舒展的笑容。
9、 永别
“荣儿?荣儿?”他醒来,下意识找她。当看到紧挨着自己病床上的她闭着眼,心电监控仪“砰砰”有节奏地响着,他眼角流下一行浑浊的泪水。刚要伸手,发现插满了管子,这是在医院,一辈子没有住过院的他瞬间明白发生了大事。他脑海里仿佛还停留在昨天夜里,熬完药后封了煤炉,怎么现在俩人躺到这个地方?
中午的时候,两个人意识清醒起来。看着医生、护士出出进进,孩子们忙里忙外,他情不自禁地嚎啕大哭。
“你们不去上班,上学,都围在这儿干嘛?我和你娘没事,壮实着哩,就是中煤气,输输液就回去了。”
“麦子正浇二水,我和你爹浇了整后晌,还剩半截就浇完唻。”她附和着。孩子们哭成一团。
她爱吃芒果,孩子们买来一堆。
剥皮,先喂他。摇头,不吃。再喂,拒绝。硬喂,生气。
“让她吃!”他别过头去,两行浑浊的眼泪瞬间滑下。
孩子们瞬间释怀。他对她,没有一个“爱”字,却是最淳朴的关怀,一辈子都是这样呀。
出院后。他们固执地坚守在老家的院子里,哪里都不肯去。每天上午,到县城的医院做高压氧治疗,日子一天天过去。
2013年5月29日夜11点45分,电话铃声骤响。
“二妮儿呀,快回来,你爹不行唻!”她哭,声音里满是恐惧。
半夜赶回家,映入孩子们眼帘的是直挺挺放在停尸板上的他。脸庞是温热的,这是他留给儿女们最后一丝温暖。
“他一句话都没说呀,头睡觉还吃了我烙的饼,喝了一碗稀粥。这一睡咋就再也不起来了?喊他喊不应哇!”她无数次的哭着回忆。
一抔黄土,阴阳相隔。
一辈子,他没有说过苦,喊过累,嚷过疼。
一辈子,脸朝黄土背朝天,一起劳作,养儿育女。
一辈子,他与她之间没有讲过一句“我爱你”。
谁知,这一别,就是一辈子的事。
10、 尾声
现在,我突然明白了父辈的爱情到底是什么。就是即使对方已经不在了,剩下的另一个仍然会记得过去的点点滴滴,吵也好,嚷也罢。当母亲流着泪说:“俺在老家的时候,就是一顿儿吃四个双氯灭痛片!你爹从没有说过俺,他还吃过五片哩!”我的大脑瞬间僵化。是的,凭什么我要管母亲这么严格,我把药量大小看得如此重要,却忽略了母亲的心理承受能力。儿子生气地说:妈妈,你太不讲情面了,你看姥姥哭着睡了。我呆呆地站在高我半头的儿子身边,眼泪哗然而下。我想抱着母亲大哭,可是她睡着了。我想给母亲道歉,可是我不能惊动她。
第二天早上,母亲像任何事都没发生过一样,洗脸,吃饭。告诉我:放心吧,我记住吃几片药了,路上慢点。我拿着包,木然地走下楼梯,不敢回头,担心自己会哭得泣不成声。一天的工作,我干得索然无味,午饭吃得也如同嚼蜡,脑海里闪现着母亲含泪而睡的样子。
父辈的爱情里永远没有“我爱你,我想你”的话语和字样,但那种爱是植入骨髓渗透血液的,在一粥一菜一饭里,在劳累后休息时的相望眼神里,在“我爱吃却坚持说我不吃”的善意谎言里。
没有爱的字眼,却全是深深地爱。那种淳朴憨厚深沉的爱,沉甸甸地维系着父辈一生的守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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