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前故事:狐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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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生程磊,家住南京。有一天,他从野外归来,天色已晚,解带宽衣准备休息,忽然感到衣带的一端往下一沉,似乎有什么东西坠向地上。低下头来审视,什么也没有。一转脸,一个青年女子站在身后,面带微笑,正举起右手在掠头发。程磊是个旷达豪爽的青年人,明知蹊跷,毫不害怕,从容地问那美丽的女子是神还是鬼。那女子爽利地回答:“我不是神也不是鬼,我是狐仙,此来毫无恶意,更不是要害你。”
程磊哈哈大笑,说:“你我无冤无仇,你怎么会害我?我贫穷无力娶妻,如蒙不弃,愿结为夫妇,共享家庭之乐。”
从此,那狐女就住在程磊家里,彼此相亲相爱。过了两年,狐女生了个女孩儿,取名青梅。
不久,程磊醉后坠马,伤重身亡。程磊的堂弟,凯觎遗留下来的三间瓦屋几亩薄田,常常跑来对着狐女冷嘲热讽,十分无礼。狐女无法忍受,把才抓周的青梅塞到程磊堂弟手里,气冲冲地说:“既然程家人看不起我,我也犯不着为程家做奶妈,孩子给你们,二十年后我再来领她!”说完,向门外一跑,没有影子了。
程磊的堂弟得了程磊的家产,只好负起抚养青梅的责任来。那青梅在没有父母关怀、疼爱的家庭中,有一顿、没一顿地过日子,一转眼已过了十四年。她虽然经受了种种苦楚,却出落得象一枝出水的莲花,美丽鲜洁还在其次,更难得的是天生的聪明伶俐,什么活儿一看就会,任何人见了她都从心眼里喜欢。可是,她的堂叔是个没有品行的浪荡汉,日子越过越穷,就打主意要把侄女青梅卖掉。恰好当地有一个姓王的士绅,刚刚考取了进士还没有分配官职,用二十两银子买下青梅,给自己的女儿阿喜做贴身丫环。
那阿喜姑娘今年十四岁,也是亲友中有名的美人。两个姑娘生活在一起,情投意合,十分亲密。白天,青梅陪着阿喜一起绣花、读书,夜里,阿喜又要青梅跟她睡在一个屋子里。名为主婢,感情上却象姊妹一样。
青梅是一个鉴貌辨色、眼睛眉毛会说话的人,王家上上下下没有一个不喜欢她的,而她自己呢,打进门第一天起就爱上了小姐阿喜,处处事事总是把阿喜放在心坎里最重要的位置上。
王家后园旁边,有一溜儿简陋的平房,没有人居住,空闲好久了。王进士因为不久将外出做官,便把房子租给本地一个著名诚实的张老汉。张老汉家里很穷,有病在床,夫妇年近半百,只有一个儿子。儿子张介受,才十八岁,早已进学中了秀才,也是个诚笃君子。为了准备进省考试,他白天黑夜都在辛勤地读书,还要经管家务,伺候父亲的病。
有一天,青梅到后园采花,偶然看见张介受正蹲在屋子外面,双手捧着个碗儿在喝什么,近前一嘌,碗里是糠粉糊糊。青梅自小受穷,看了心里一阵不忍,又不好意思跟一个青年小伙子说话,就拾腿进屋找张家老妈妈扯谈。张妈妈这时正在床前陪着张老汉一块儿吃饭,见青梅姑娘进门,忙放下碗筷站起来招呼。青梅边说话边走近床前,却看见两位老人跟前的小桌上是两碗白米饭,桌中央还有一碗盛得满满的猪蹄。青梅看了心里十分感动———这位张相公对父母那样好,对自己又那样苛刻,真是不容易。
从此,青梅存了心,空闲时常常到后园来,冷眼观察张介受的动静。她发现,从天亮到傍晚,张介受要花不少时间为家务操劳,一颗心全扑在年迈的父母身上。三餐茶饭、延医赎药,扫地抹桌,忙个没有停,而他母亲要插手帮忙时,他总是拦住叫母亲歇着。中午,两个老人午睡,他又匆匆地打井里汲水洗涤衣服被子,赶着在父母醒来以前晾好。一个青年小伙子,竟能那么细心地体贴父母,那么勤快地做家务事,青梅不但没见过,连听也没有听说过。那张介受忙得这样手脚不停,精神还十分开朗、旺盛,稍稍有一点儿空闲,马上拿起书来津津有味地读着、看着。一到天黑,老人睡得早,他又照例点着一盏灯笼,悄悄走出门外,坐在檐下诵读诗书,以免惊醒熟睡的老人。
青梅观察了好多日子,心里渐渐产生了一个念头。那天晚上,只有她和阿喜小姐两个在屋里,她笑嘻嘻地对小姐说:“小姐,我有句知心话儿要跟您讲,要是讲得不对,您别怪我。”
“你说哪儿去了,”阿喜诚恳地回答,“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会怪你。”
“小姐,我告诉您,咱们家后园住的那个张相公,可不是个寻常的人。”
“怎么不寻常?”阿喜只远远地遇到过张介受一次,高高个儿,相貌端正,低着头很拘谨的样儿。
“他品行的端方,对父母的孝敬,还有他的勤劳和用功,都是万里挑一,少见的。”
“这就叫做‘不寻常’?”
“是的,品行端方,这是做人的根本;孝敬父母的人对别人也决不会差;勤劳用功则是上进、成功的保证。”阿喜看青梅那样严肃、正经地赞扬一个青年,不禁有点儿诧异,她问:“青梅,你一个劲儿地赞美张相公,究竟要讲些什么?”
青梅更走近一步,拉住阿喜的手说:“小姐,您把我当姊妹看待,我真心真意盼着您终生幸福。您别害羞,我要说了,您总是要出阁的,如若您要找个如意郎君,那张相公就是最相当的,您不要错过。”
阿喜见青梅那样开诚布公,那样为自己操心,很是感激。她紧紧握住青梅的手,沉默了半晌,低声说:“你的话我相信……可是,这……难道我自己作得了主?”
“当然要经过老爷和夫人。”
“可我也听父亲说起过——说张家父子都是好人,但穷得衣食不周。”
“您小姐嫌人家穷吗?”
“我不嫌,可是我父亲母亲……”
“这就不怕。只要您愿意,明儿我暗暗向张家递个信,要他们家派媒人来说亲。老爷夫人疼您,准会找您商量。只要小姐您一口应承,事情就成了。”
阿喜被她说得心里暖烘烘的,微笑着说:“只要你看得准,……”
“您放心,我的眼睛决不会出错!”
她俩又唧唧哝哝计议了一会,才在兴奋中入睡。到了第二天,青梅一大早就来到后园张家,把张妈妈拉在一边,悄悄地对她说,要她找媒人去向老爷、夫人提亲。张妈妈听了吃一大惊,摇着双手说:“姑娘,您这敢情是好意,可王家老爷是个进士,眼看就要上任做官去,咱这穷秀才家怎么能高攀得上?不成,不成!”
“妈妈”,青梅恳切地说,“我家小姐几次赞美张相公的品学,是我看出了小姐的意思才来跟您说的,只要媒人一去,小姐就会点头,老爷夫人宠爱小姐,八成儿要听小姐的,怎么会不成功呢?再说,万一不成功,那也没有什么,妈妈您何必顾虑太多呢!”
那天,恰好张介受到邻县去为父亲购买草药,要两天后才回来。张妈妈想跟儿子商量一下再说,却经不住青梅再三劝说,当天去找了媒婆侯妈妈,请她向王进士夫妇提这门亲事。
侯媒婆是王家的熟人,受托之后便进府到内室去见王夫人,说明了来意。夫人一听,没有说话,却笑了起来,吩咐仆妇去请王进士进来。夫人笑吟吟地说:“老爷,这位侯妈妈是来给阿喜提亲的。”“喔,好啊,是哪一家啊?”
“张家。”
“哪个张家?”
“就是后园张老汉家!”
“哈哈哈哈!”王进士不禁大笑起来,“有意思,快,把小姐请来,也让她听听!”
王进士夫妇的意思很明显,他们认为自己是堂堂进士家,有钱有势,女儿阿喜不久就是官府千金,那后园张家又穷又酸,竟敢前来提亲,这真是笑话一桩。让阿喜来听听,目的是要笑一番,叫侯媒婆回去传给想吃天鹅肉的张家知道。
阿喜来到以后,王夫人又把刚才说的话讲了一遍,她想,女儿听了一定也会觉得好笑。谁知道阿喜涨红了脸轻轻地说:“前几天,爹爹不是说过,张家父子都是好人吗!”
跟着,那青梅丫头又接下去说:“是啊!那张相公孝顺父母、勤苦攻读,日后一定有出息,这倒是一门好亲事!”
王进士夫妇俩出于意外,一时都傻了眼。
“青梅!谁问你来?”老爷一声断喝,“不许多嘴!”“阿喜,孩子。”夫人眼看这玩笑开得出了岔了,忙上来转圈,“人好不能当饭吃,这是你的终身大事,听说张发大半年吃糠秕度日,你能过得惯?”
阿喜低头停了一刻,大着胆子说:“妈妈,人要是立志,未必终生吃糠,要是品学皆劣,今天锦衣玉食,难保他年不吃糠。”
王进士听阿喜的口气,竟有愿意嫁到张家去的意思,压不住一股无名火烧了起来:“贱骨头,不长进!真是女大不中留!难道你放着官家小姐不要做,愿意拿个讨饭篮去做叫化子的老婆!贱骨头!”
阿喜见父亲说话这样无理,气得眼泪直淌,站起身来跑了,青梅眼看没办法说服老爷,也急忙跟阿喜走开。侯媒婆这时才弄清了老爷夫人的意思,连忙搭讪着劝解几句,抽身回去。张妈妈听说碰了钉子,怕儿子知道后不高兴,咽在肚子里没有声张。
阿喜、青梅回到自己房里,泪眼相对,面面相觑了半天。青梅问:“小姐,看来老爷、夫人这一关是打不通的了,您打算怎么办呢?”“唉!”阿喜长叹一声,“父母之命,我怎能违拗?”“为了终生的幸福,违拗一下,又会怎么样?”
“不!父母只有我一个女儿,我决不能让他们为我伤心。”久受闺训的阿喜冲不破这重障碍。
青梅沉默地思考了好几天,又一次去试探阿喜的心思,阿喜还是表示原来的态度:听凭父母之命。于是,青梅想,为小姐打算不成,我只好为自己打算了;张秀才,不但将来可以依靠,而且目前我还应该帮助他,为他分担一些辛劳。
思谋停当以后的一个夜里,青梅偷偷地来到后园张家门前。那张介受正披了一条夹被,冒着夜寒在檐下就着灯笼的微光读书。抬头看到青梅,吃惊地问:“姐姐,深更半夜,你来此作什么?”
青梅虽然是伶牙俐齿,这时也涨红了脸说不出话来,张介受看她这尴尬样儿,便正颜厉色地说:“请快快离开这儿,我决不声张!”
青梅羞得流下了泪,她忙说:“张先生,你错了,我并不是来做什么无耻勾当的。”于是,她把自己怎样一心为阿喜小姐撮合,怎样遭到王进士夫妇的辱骂等等情况讲述一遍,并且说:“目前,阿喜小姐无力违抗,决定顺从父命,而我对先生的品德看得最清楚,我……愿意为先生分挑家庭生活的担子。”说到最后一句,她不禁又羞红了脸。
张介受静静地听着,十分感动,想不到巾帼之中有这样的知己。他站立起来,恭恭敬敬地说:“青梅姐姐——我早已从家母处听说了您的名儿,但我原以为您只是一位美貌聪明的姑娘,想不到您心地如此善良、见解如此高超。在我看来,人只该有贤愚之别,不应有主仆之分。承您不嫌弃,我能得一知已,更有何憾?”“那么,您同意了?”
“不是同意,而是衷心的愿望。但是,有三点要请姐姐再思。”
“哪三点?”
“第一、终身大事,必须堂堂正正,我这里一定要禀明家父母;第二、姐姐目前身不由己,那王公是否应允?第三、寒舍家徒四壁,长期受穷,岂不要连累姐姐?”
青梅不假思索,爽利地回答:“禀明堂上是理所当然,我相信两位老人家也不会嫌弃我;王家这一边,由我去努力;至于受穷——”青梅低下眼睛笑了,“若不是穷,又何必要我来费这一番周折?何况,我坚信你不会永远穷困。”
两个人计议定了,互相叮咛珍重后分了手。第二天,青梅婉转地把昨晚的经过告诉阿喜,阿喜叹息说:“青梅,你的选择是正确的,我羡慕你的勇气,也羡慕你比我有较多的自由。今后,你怎么打算呢?”
“言而有信,期在必成!”“我和你都作不了主啊?”
“要是不成功,我就以一死报答张君。”“不要这么说,我一定尽力相助。”过了几天,青梅又来找阿喜商量:“小姐,我思前付后想了好久,有一个大难关闯不过去。”
“什么大难关?”
“两年前我进府,老爷是花了二十两身价银子的,日后我要离开,非还了这二十两不可。”
“那不妨事,到时候我去求父母舍了这银子,你在我家干了两年活,难道是白干的。”
“不!”青梅摇摇头,“老爷的算盘可跟小姐您不一样,我料他决不会舍得。”
“那,怎么办呢?”
“张家是拿不出这笔银子的,我又无法自己赎身,所以说是大难关。”
阿喜想了一会,说:“这样吧,你知道我不管银钱,从花粉钱中节省下来的,总共才十二两银子,全部给你,还是不够,”她随即从发髻上拔下一只金凤钗,“这金钗可以值十两,你一起拿去,交给张家变卖后作为赎金。”
青梅感激极了,要跪下去拜谢,给阿喜一把拉住了说:“咱们亲如姐妹,何必这样,今后富贵毋相忘就是了。”
青梅觑个空把银子和金钗交给张妈妈,并说明了来源。张家三口都非常感激阿喜。张介受想,王家的小姐如此仗义,这金钗不该变卖,便千方百计去向亲友告贷,总算凑足了银数,要青梅把金钗还给阿喜。阿喜说什么也不肯收回,仍然要青梅藏着留作纪念。
青梅正在等候适当的时机提出要求,恰好京城里传来消息,王进士已授为山西曲沃县知县,全家高高兴兴准备格任。阿喜抓住这个机会,对母亲说:“妈妈,咱们要到山西去,青梅这丫头年龄大了,别让她跟着去了,咱们宁可在曲沃另找一个。”
王夫人本来就觉得青梅太伶俐,怕她在女儿跟前出坏主意,听女儿这一说,满口应承。阿喜急忙要青梅去通知张家立刻前来说媒。王进士夫妇一听,又哈哈大笑,他们对阿喜说:“你看,张介受今儿来求青梅丫头为妻了,这还差不离,蛤蟆配蟛蜞。前一阵他们痴心梦想,岂非白日做梦!”
阿喜听了,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只好故作镇静地问:“父亲答应了吗?”
“我还在犹豫——要是把青梅卖给富家作妾,可以值三四十两。”
阿喜急了,忙站起来求情:“这几年青梅侍候我,是尽心尽力的。如果父亲把她卖去作妾,我心里将终生不安。”
“好,好,”王进士总算发了善心,“那就按原价给了张家吧。”
青梅和张介受结婚之后,因为夫妻的感情是建筑在知己、同心的基础之上的,更加相敬相爱,和美幸福。青梅勤势敏快,把家务事一古脑儿揽了过去,让张介受可以专心致志地攻读。她从小没有父母,把公婆看成是亲生爹娘,女孩儿家细心周到,在她的照顾下,张老汉的病轻了许多,那张妈妈更是一口一声“好闺女”,成天乐呵呵地眼珠跟着儿媳妇的身影儿转。张介受如今自己有了一间房,夜晚再不用在檐下念书了。青梅把灯儿挑得亮亮的,一个读书作文,一个在旁边刺绣缝纫。青梅心灵手巧,她的刺绣人们都抢着买,大大地改善了家庭的经济条件。
过了两个月,王进士要到山西去赴任了,青梅得讯赶去和阿喜话别。阿喜听青梅讲了她婚后艰辛而和谐的生活,十分羡慕。启程那天,青梅恋恋不舍地送阿喜上船,背着人,阿喜流着泪握紧青梅的手说:“青梅姊,你找到了安身立命的好去处了,可我的前途还茫茫然呢!”
青梅也拭着泪说:“小姐,我的好日子是受谁之赐?我怎么能忘掉。今后虽然相隔千里,我的心永远随着您,但愿不久就能握手言欢。”
船家一声吆喝“开船啦!”两个好朋友只好挥泪而别。青梅站在河埠头,眼看着那船上的白帆渐去渐远,慢慢地,只能看见一点白光在波涛中飘荡了,才擦干眼泪回去。
王进士到了山西曲沃,新官上任,少不得有一番热闹风光。头两年,官声还好,后来,王知县要钱的本领学会了,贪污的胆子也大了,竟成为当地老百姓切齿痛恨的赃官。正在那时,他的夫人因病去世,王知县整天陶醉在黄金白银地积储上,既不关心民情,也不留意家务,把个独生女儿撒在一边,也不去为她考虑婚姻大事。钱多了,贪赃枉法的名声也大了,上司看他闹得太不象样,参了他一本,结果革职查办,没收了全部家财还要追罚赃款。王知县一生的富贵大梦破灭,精神崩溃了,在小客店里一命鸣呼。随从婢仆,纷纷逃散,可怜只留下阿喜一个弱女子,茕茕孑立,除了父母的两口棺材以外一无所有。
阿喜姑娘这时候真是进退无据。回南京去吧,路远迢迢,偌大一笔路费哪里来?留在曲沃吧,人地生疏,举目无亲,一个人怎么支撑生活?她只得每日以眼泪洗脸,日坐愁城,无路可走。
邻居有些热心的老太太可怜她,劝她找一个当地人嫁过去,维持了生计再说。阿喜道:“多谢婆婆们关心,只要有谁能为我埋葬双亲的棺木,我就跟从谁。”
老太太们凑了些钱米,供阿喜暂时度生。大家分头想为她找一个合适的主儿。谁知,奔走多天,穷人没有力量为她父母营葬,富家又嫌她是罪官之女,这样一位美丽的姑娘,竟找不到一家相当的人家。有一个孙妈妈提到当地李大户倒有意思买她做偏房,阿喜哭着不肯依从,坚决拒绝了。
又过了一些日子,阿喜一筹莫展,连一日三餐都没法应付了。几次想悬梁自尽,念着父母的棺木还没有入土,死了心里也难安。不得已只好去找那孙妈妈,答应到李大户家做妾,但要求先葬下了双亲的棺木再成亲。李大户满心欢喜,立即出钱买块土地,找人帮着给王知县夫妇下葬。葬礼刚刚完毕,事情又发生了变卦。原来那李大户是个怕老婆的主儿,娶妾是瞒着家里的。谁料走漏了消息,李大户的老婆亲自赶到现场,一把耳朵把丈夫扯回家去,吩咐奴仆们把阿喜赶出曲沃城,不准她再踏进城门。
阿喜这时候心里倒很平静,父母好歹已经葬掉,自己的生死存亡就置之度外了。正坐在路旁的柳树下发楞,前面忽然来了一个骑驴的中年妇女。她笑嘻嘻地对阿喜说:“王小姐,你不要存短见,好日子还在后头呢,”她用马鞭向东边一指,“向东三里地,有一座尼庵,当家老师太十分慈和。你去投奔她,会收留你的。记住,什么地方也不要去。”
说完,鞭子一扬,蹄声得得,疾驰而去。
阿喜听从她的指点,向东走去,果然找到那座尼庵。庵里只有老师太一个人,热情地留阿喜住在庵里作伴,总算找着了吃和住的地方。阿喜心灰意冷,几次要求老师太给她剃度,收她出家为徒。老师太说:“不,我看你不是个出家当尼姑的材料,且安心在这儿住几个月再说。”
阿喜在庵里一住半年,清茶淡饭,倒也比较安定。一天,曲沃县新任知县的公子黄某出城玩要,在庵里发现了阿喜。他看她相貌秀丽,又无家可归,就要老师太作媒娶她去做妾。老师太知道阿喜不会依从,害怕黄公子用强暴手段,婉转地回答说:“公子,您是现任知县的少爷,人家是前任知县的小姐,她怎肯从您做偏房?这事儿急不得,容我慢慢地说服她,公子过三天再来听回音。”
公子答应了,带着一伙家奴回去。老师太和阿喜商量,要想办法摆脱厄境。想来想去,躲又躲不掉,逃又逃不走,想不出个妥善办法来。一转眼,三天过去了,公子马上要派人来接,怎么办呢?阿喜和老师太都急得象热锅上的蚂蚁。忽然,天空乌云密布,几阵闪电,一个响雷,大雨象倒也似的落下来。老师太安慰阿喜说:“下大雨了,黄公子来不了啦,咱们安下心来再好好计议计议。”
话音刚落,庵门外一阵喧哗,捶门声象打雷一样响起来。不好!黄公子来接人了!阿喜吓得忙往禅房里钻,老师太无可奈何,磨磨蹭蹭去开门。
门儿一开,四个轿伕抬进来一顶大轿,许多仆从婢女拥簇着闯进来。老师太一打听,原来是本州推官张老爷的家眷,因为途遇风雨,进庵暂避的。大轿到中庭停下,走出来一位美丽华贵的夫人,年龄还很轻。老师太不敢怠慢,忙上前问讯,请夫人到禅房休息。坐停以后,老师太在一旁陪着说话,阿喜帮着烹水泡茶,用个盘子端着送出来。进了禅房,推官夫人和阿喜对视了一眼,都楞住了。“咣”一声,阿喜手里的茶盘打翻在地,那夫人也陡地站立起来,急急走到阿喜跟前,两个人凝视了一会,互抱在一起痛哭起来。
原来,那夫人正是青梅,那推官老爷就是当年南京城口的穷秀才张介受。
张秀才自王进士上任以后,用功苦读,参加科举考试,连战皆捷,早已做了官,最近升任本州推官。张老汉已经动世,张介受在两月前奉着母亲先去上任,然后再派人去接夫人青梅,刚好在今天路过尼庵。无意之中,一对青年时代的好伙伴、好朋友邂逅相逢,真是喜出望外。她们俩手握着手,谁也舍不得放,哭着,笑着,絮絮叨叨,体己话儿说个没有完。
当晚,青梅就在庵里寄宿,跟阿喜睡在一张床上,阿喜叹息着说:“想当年咱俩在南京的事儿,仿佛已经隔了一世。现在,你我的处境,真是天上地下了。”
“什么天上地下,”青梅搂住阿喜的脖子说,“天上也好,地下也好,反正是咱俩所共有的,难道能分你我?”接着,她若有所悟地问:“小姐,你有没有遇见过一位骑驴子的妇女?”“遇到过,就是她指点我到这庵里来的。”
“喔!”青梅恍然大悟似的说,“你道她是谁?她就是我早年对你说起过的、我的狐仙妈妈。前几天,她也来点化过我,看来我们的相见,都是她老人家有意安排的。”
“这太好了,”阿喜高兴地说,“那她老人家又上哪儿去了?为什么不跟你一块儿走呢?”
“她已经修道成仙,此来是要我跟她一块儿走的。”
“那怎么行!你怎么能撇下张郎不管呢!”青梅在枕上频频点头:“我妈妈都有安排,安排得好!现在,咱们睡觉,不谈这些,待到家再说。”
第二天,青梅吩咐家人重重地酬谢老尼姑,和阿喜一同坐轿到州里。张介受母子不忘阿喜的大德,一再殷勤致谢,欢天喜地的排宴接风。宴席上,青梅夫人谈笑风生,频频嘱咐张介受切勿忘记了阿喜小姐。宴后,忽然青梅不见了。找了半天找不到,却在张介受的枕上发现有一把凤头金钗压着一张纸。阿喜一看,那金钗正是当年送给青梅充当赎金的;张介受拿起纸一读,却禁不住热泪纷纷。原来,纸上写道:青梅奉母命进山修道,不再重回人间;金钗为媒,张王早该联姻,青梅几年来只是聊作代表。希望婆婆作主,让介受阿喜早日完婚。
读完青梅留下的纸条,全家都痛哭失声,阿喜更是眼泪难干。她和张介受都不忍相信青梅真的一去不复还,两个人都不肯成婚。整整等了半年,青梅连个消息都没有。在张妈妈的一再催促下,才按青梅留下的话结了婚。婚后,他夫妇始终等候着青梅有一天会回来。但是,一天、两天,一年,两年,再也盼不到青梅的影儿。青梅啊!你究竟是在蓊蓊郁郁的高山之巅,还是在变幻无穷的白云深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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