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前故事:犯官在大漠上遇到一老者,因为失言而失去一桩好姻缘
康熙年间,有一个官员叫陆水楠,乃水部主事,他因为犯了错,被流放到察哈尔,后来流刑期满,为了回京,他一个人前往归化城租骆驼。
当时有一个租骆驼的人叫赵二,应允租给他两匹骆驼,一匹用来骑乘,一匹用来装行李。
他看到陆先生只有一人,就问道:“这里千里迢迢,先生没有仆人,一个人多麻烦,不如你给我三只骆驼的租金,我跟你随行,一路上服侍你,可好?”
陆先生正愁一个人怎么出行,听到赵二的话,就同意了,当场二人立下契书,陆先生掏了五两银子的定金。
第二天一大早,临出行的时候,陆先生却发现赵二牵了两匹骆驼,一匹马。他皱着眉毛问:“这是为何,我们可以立下契书,租三匹骆驼的。”
赵二上前接过行李,一脸堆笑:“陆先生,是这样的,您是中原人,来西部的时候也不长,想必骑这个骆驼也不太方便,我想了一夜,才决定临时给您改成马匹,您看?”
陆先生明知道对方在骗自己,因为租一匹马,要比租骆驼便宜得多。他暗想:你这样做,不过是贪图便宜,我为了赶路,马与骆驼又有什么区别呢?
他冷哼了一声,算是同意了。
哪知道刚刚走了一天,当天晚上,赵二又开始闹妖蛾子,他苦着脸说:“我们行了一天的路,大晚上一个人干两件差使,放牧与烧饭,实在是难以顾忌,要不陆先生选一件,这样我们都可以尽快的休息,以恢复精神 。”
陆先生此时已经上了贼船,无可奈何之下,他选择了放牧。
有的时候,你选择了退让,息事宁人,只会助长坏人的气焰。过了两天,赵二突然捂着自己的脑袋,说自己生了病,头疼欲裂,没办法干活。
陆先生无奈之下,只能一边放牧,一边还要煮饭。等饭成的时候,赵二好像又好了,吃得饭比陆先生还要多。更可恶的事,有一天,正好盆里有隔夜的饭,一半冷,一半热。赵二一看到这种情况,上前就将那份热饭抢了过去,一边吃一边笑着说:“我肠胃不好,不能吃冷食。”
陆先生气苦:“你是北方人,也吃不惯冷食吗?”
但面对他的质问,赵二耸耸肩,充耳不闻。
长路漫漫,这一走就是两个月,由于路途超过陆先生的想象,他之前备的肉干都吃没了。一看没有肉吃,赵二就开始大骂:“这书呆子办事就是不靠谱!”
陆先生不理他,哪知道他说话越来越过份,竟然问候起陆先生的母亲,陆先生大怒,说道:“我即便是一个无用的书生,也到底当过朝廷的官员,年龄也比你大一倍,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听到陆先生的反驳,赵二大怒,他坐了起来,指着陆先生大骂:“你做过官又如何?如今你被罢了官,落地的凤凰不如鸡,就不要在这里给我充什么大尾巴狼了,看你这德行,老而无用,土都埋到脖子了,还在我面前得瑟!”
他骂得太厉害,陆先生气得老泪纵横,他捂着耳朵逃到了放牧的地方,坐在了草丛中生闷气。
大漠上的天气,如孩子的脸,说变就变,刚刚还是晴空万里,突然刮起了北风,没一会儿,竟扬扬洒洒下起了大雪。
陆先生望着头顶的雪,五味杂陈,遥想当年,他中举子、中进士,进入紫禁城面见天子,多么的意气风发,当时家里有妻儿陪伴,出门有仆人小厮簇拥,而如今破衣烂衫,白天赶路,晚上还要做饭放牧,喝的是牲口脚印里存水,捡马粪做饭,身体都瘦得跟马杆一样,又受到宵小之辈的欺凌,不由的指天大骂:“老天,我不过一文人,你要我命便是,何必让我受到这样的折辱?”
说罢,他拔出佩刀就要横刀自尽。但他想到了家里的妻儿眼盼着他归来,又没了自杀的力气。
就在他精神恍惚的时候,突然发现面前站着一老翁,大约有七十来岁,身着皮袍,头戴古冠,扶着一根黎杖。
看着这个老人,陆先生揉了揉眼,发现没看错之后,连忙上前行礼,老者笑呵呵地回了礼,说道:“太可惜了,想不到贵人竟落魄到如此地步,老夫寒舍离这里不过几步路,家里有粗茶淡饭,不知贵客可愿光临?”
陆先生此时又冻又饿,他想要同意,但看到老者的一身衣衫倒像是前朝的衣服,就有点怀疑他的身份。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老者笑着说:“这不毛之地,遇到老夫,已经很幸运了,为何犹豫不决呢?”
听了他的话,陆先生一想也是,自己的情况已经坏到不能再坏的情况了,还能怎么样,他一横心,就同意了。
二人并肩前行,陆先生问老者的名讳,老者说萍水相逢,就叫我黎公罢了。
他们走了几里地,翻过一个土山,就看到一座巨大的宅子,粉墙黑瓦,青松成荫,一派雅洁幽清,与其说是北方的房子,更像南方人的园林。
他们进了门,马上有两个衣着华贵的少年来迎接。看到他们,黎公介绍道:“这是犬子。”
说着就让两个少年给陆先生行礼。他们来到了屋子里,很快屋子里燃起了高烛,排开筵席,只见山珍海味都有,这在当时的塞外可是很少见的。
酒过三巡之后,酒饱饭足,陆先生要告辞,黎老说道:“陆先生还要回到外面,忍受那个奸险小人的辱骂吗,老夫这里虽然贫寒简陋,倒也有立足之地,另外还养了好几十匹好马,足以让陆先生代步。”
听了对方的话,陆先生只能连连点头,表示感谢。
黎老又说道:“老夫家在奉天,后来搬到这里居住,已经快五十年了,和老妻关系尚可,生下了四男三女,长子叫黎青,前往西安探亲还没有回来,小儿子叫黎碧,如今还在襁褓中;至于你见到的那两个,一个叫黎苍,一个叫黎白。我的三个女儿,长女叫阿红,嫁到了大同,二女叫阿黄,嫁到了杭州;三女儿阿紫,目前正待字闺中。”
说着他回过头,对儿子说道:“进去请你们的母亲和妹妹阿紫一起出来见客吧。”陆先生心想这怎么使得,要知道古代女子一般都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见男客的。黎公摆摆手:“无妨,你我本是世代之交,不用避讳。”
两个儿子进去了一会儿,出来说道:“母亲已经在内室摆下了宴席,说堂上寒冷,请父亲把客人引进来,她会亲自举杯表示心意。”
黎公听了哈哈大笑:“我这老妻,还是安排得更为周详。”
他们二人一场来到了内室,只见内室更为奢华,地上铺着从波斯买来的地毯,高燃画烛,屋子里温暖如春,好像烧着地龙。
陆先生放眼望去,只见好几个美艳的婢女拥着一个老夫人而立,老夫人衣着华丽,年龄和黎公差不多,一头白发。
看到老夫人,陆先生赶紧上前行了一个礼。黎公打量了一圈,问道:“阿紫在哪?”
老夫人说阿紫害羞,不敢出来见客。黎公说道:“这女儿家,碰到贵客,倒害羞起来,要是她出嫁半年,怕是脸皮会和城墙一样厚了。”这一席话,说得屋子里的人都笑了起来。
老夫人让人去催,没过多久,就看到一个年约十八,美艳无比的少女走了出来。跟她一比,那服侍的丫头马上都失去了颜色 。
阿紫身着一身紫裙,她站在了老夫人身边,低头玩着衣带,含羞不语。
老夫人推了女儿一把:“陆先生㕘是外人,何必这么害羞呢?”直到阿紫款款来到陆先生面前行了一个大礼,这才放过她。
美色在前,又喝了不少的酒,陆先生就有点飘飘然了,他举着杯子,站了起来,说道:“今天晚上,多谢黎公的款待,可称得上雅集,在下赋诗一首,给大家助兴,如何?”
听到他要做诗,一群人拍手叫好,一个侍女捧着砚墨,展开了上好的洒金宣,将笔递给了陆先生。
陆先生打量了一下手中笔,是上好的狼毫,他略一沉吟,挥笔铺毫,写下了一首七言近体诗。
碧血丹心牵客恨,云鬟玉臂故园情。
黎公看了连连称赞陆先生好文才,却语锋一转:“诗是好诗,只是从你这诗里,看不出您对我家小女的情意,这我怎么不信呢?”
陆先生是一个文人,他落魄如斯,怎么敢对人家的女儿有非分之想呢,连忙站了起来赔罪:“我一个罪人,怎么敢对您家小姐有非分之想呢,不过借此诗聊表自己的感受,请黎老原谅。”
黎老连忙说道:“陆先生不要瞎想,这也是定数,我家小女与你有前世的缘份,相遇也不是偶然,依老夫看来,不如选一个吉日,让你二人成就百年之好,如何?”
大家一起起哄,陆先生同意也不是,不同意也不行。这一晚上,大家尽欢而散,陆先生被灌了不少的酒,醉眼朦胧,被扶进了客房休息。
第二天一大早,陆先生从宿醉中醒来,头疼欲裂,他想到昨天晚上的荒唐事,想要离开,却被黎老的两个儿子拦住 。无奈之下,陆先生只好多待了几天。
当天下午,黎老家来了一个客人,此人秀才打扮,自称是黎老的外甥胡秀才。他拜见了陆先生,说道:“我家舅舅敬慕您是一位名士,要将表妹许配给您,请您一定不要拒绝。”
陆先生连连摆手:“陆某人是广西人士,戴罪之身,年龄又近四十了,被流放至边塞,能不能活着回到家乡都难说,怎么敢连累令表妹呢?”
胡秀才说:“无妨,只是我看陆先生脸上有死气,顶多活不了两年,我舅舅乃得道之人,你跟着他可以免除祸患,何况我表妹乃绝色,性格温柔又贤惠,古人斗酒博梁州(汉孟沱以一斗葡萄酒遗张让,得梁州刺史},你不花一文钱就遇到了如此良缘,千万不要拒绝。”
胡秀才劝了半天,陆先生有所意动,他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玉蟾,对胡秀才说道:“胡兄说了这么多,陆某人要是不答应,也未免太不识抬举了,多谢黎老的错爱了。”
就这样,陆先生在落魄之时,竟遇到了第二春。
在筹办成亲事宜的前两天,胡秀才与黎公的两个儿子带着美酒来到客房,同陆先生一起饮酒,酒酣之时,胡秀才又谈到了成亲一事,极力称赞阿紫的贤惠美丽,陆先生十分自得。
他夸夸其谈道:“若论女子的美丽,我第一眼就看到了阿紫,只可惜我那泰山大人不会起名,如此绝色,竟起名为“阿紫”,要知道阿紫可是《搜神记》里狐狸的名字,淫妇所化,怎么能做女儿的名字呢?”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胡秀才脸色大变,而黎家两位公子气得面色通红,拂袖而去。胡秀才气得直跺脚:“陆先生酒后失言,大好的姻缘,被你毁于一旦啊,可惜,可叹!”
他说罢也离开了客房,只有陆先生坐在那里,茫茫然,不知道他们因何而生气。
没多久,黎公带着两个公子来到客房门口,黎公用手杖指着陆先生大骂:“你这个轻薄的书呆子,枉老夫一片好心,将女儿许配给你,你竟口出狂言,侮辱我的女儿,你命里注定福浅,那桩婚事,到此作罢!”
说罢从衣袖里掏出一锭银子,“叭”得一声丢在地上,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陆先生坐在地上,想着自己口出狂言,误了好事,又愧又悔。他抱头痛哭,没多久酒意上头,就靠着案几昏昏睡去。
第二天早上,陆先生被刺眼的阳光所照醒,他伸手挡住阳光,一看却惊呆了,原来他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周围黄沙漫漫,哪有什么之前那雅致的宅子?
地上倒是有一锭白银,他拿起一咬,真真实实。
想到这几天的经历,他如在梦里,如今梦醒了,他只能回归现实。他四处寻找,之前的那个赵二也不知所踪,陆先生只能一个人步行向前目标前进。走了好久,才碰到一个旅人乘着一匹骆驼,带着两匹马走了过来。
此人叫周南溪,也是一个名士,是前往关外做生意,才意外遇到了他。慢慢的,两个人成了好友,陆先生就将这几天的经历讲了出来,周南溪说道:“陆兄坏就坏在,你说阿紫是狐狸名字啊,从你的情况所说,他们就是一窝狐狸。”
说到之前的奸商赵二,周南溪先生说,他昨天遇到了一个人,正坐在路边大哭,一问情况,他自称是山西赵二,带了一匹骆驼一匹马,都被暴徒给抢走了。陆先生问起他的相貌年龄 ,果然是那个恶人赵二,心想老天真是报应不爽。
两人一起叹息良久,待到了军营,陆先生的银子已经用完,靠着自己的医术寄食在军营中,由于他生性刚烈固执,说话不经过大脑,后来竟得罪了军营的千总大人,被以讪谤罪砍了脑袋,后来还是周南溪先生替他收了尸,这才明白胡秀才为什么说陆先生面有死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