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伯的故事
四伯小名务正,大名(本地亦称官名)连成。从名字上似乎可理解为只要务正业就可以连连成功。名字给人的第一感觉是四伯其人必是识文断字之人。其实不然,四伯是个地地道道的文盲,盲到连自已的名字都不认识,更不论写了。我到现在都很难明白,如此具有传统文化意义的名字到底是谁给起的。据说他家三代贫农,代代文盲。
从我记事之日起,四伯就与我结邻而居。四伯家的院子很大,房屋却很少,人也很少,除了四伯,就是一个称呼他为爷爷的女孩,名叫腊女。腊女比我大四岁,却称我为叔。小时候总觉得我年龄太小,腊女称我“叔”不合适,我当叫腊女“叔”才对。为此母亲还笑着安慰我"人小骨头老,按辈份腊女应叫你叔,没啥不好意思的”。据说腊女是同村本家一对夫妻收养的遗孤,因男人病逝,女人再嫁,大队书记命令四伯继续收养腊女。
四伯那时已三十过了,仍无妻室,加之人生性秉直,不爱言笑,没有多余的话。村中人看待四伯和看待别人似乎总有些不一样,多有鄙视,略带同情。十岁的腊女被四伯领回家的时候我约略记事。四伯家的院中有一棵梨树,填补了院子的空旷。小时候对季节没有概念,我总觉得雪白的梨花开后梨子就熟了,腊女就会站在小木凳上,从低矮的墙头递过两三只梨。四十几年过去了,那梨的味道总在我的梦中飘荡。那时大人趁小孩睡觉就去田间劳作,我常被繁忙的父母反锁家中。当我孤独恐惧地坐在院中大声哭喊时,十有八九腊女的脸庞便出现在墙头,笑嘻嘻的,我的哭喊立即就停了。当时就觉得腊女像仙女,在我孤苦无助时会突然从天而降,用笑声给我欢乐。
四伯个头很高,人很瘦,显出干净精神的样子。他的表情时常僵硬,我从未见过他笑。听说四伯旧社会十五六岁就为地主看家护院,有土匪来抢劫,地主带着四伯等人一起持猎枪还击。因四伯冲得太靠前,被土匪看清了模样。一次外出让土匪认出,被五花大绑拉进了匪窝打得皮开肉绽,扔到地主家门口。地主是同村的,辈份很低,人也谦恭,虽比四伯年长许多但仍称四伯为四爷。当家人把四伯抬进院内,地主问“四爷,疼不?"四伯居然说"不疼,不疼"。地主竖起大拇指,夸四伯真是英雄好汉。四伯竟然真的第三天就能打扫庭院,喂猪喂牛了。
此事在村中流传很广。后来批判地主时这就是其中一条罪状,说地主不给长工看病,怕花钱,还用激将法让长工拼命干活。在批斗大会上,大队书记让受害人四伯发言揭发地主的残忍。没想到四伯居然还是那句话"不疼,那时真不疼"。大队书记本行伍出身,脾气暴燥,见此情景,猛然给了四伯一巴掌。没想到四伯突然一头栽倒在地,口吐白沫,不省人事。抬至医院,医生说人在猝不及防的情况下遭重击时易出现这种情况。四伯从医院回到村子后,耳朵似乎有些毛病,听人说话总要凑得很近,还要反复地问。慢慢的村中多数人已懒得和他说话,他也不主动找别人说话,看样子也想图个清闲自在。
自我记事起,很少听见四伯和腊女说话。有时却能听见四伯自语式的骂声,原因不外乎嫌腊女饭烧焦了,地没扫净,炕没铺展等。所举的现身说法的例子多是他在地主家如何如何能干,多么受地主器重。腊女没有上学,尽管那时上学不要钱。腊女不愿坐在学校,却愿意跟着四伯坐在马车上给地里送粪,四伯是生产队驾马车的好把式。那时腊女帮助装卸粪车己能每天挣回六分工。夏秋季节分粮时,腊女挣的工分变成了实实在在的粮食,四伯似乎才感觉到腊女在家中的重要性。我上初中时,腊女出嫁了,从无表情的四伯突然满脸惆怅,眼眶湿润,竟然哭了。
四伯家还有一只狗,像四伯一样也是高个头,很瘦,常常卧在没有头门的墙根下。我们在它的身边玩耍,它只是和善地看着;我们在四伯家的后院偷梨,它又卧在院墙根儿和善地看着,任凭我们树上乱摘,树下乱窜。我上小学五年级的一天,书记来找四伯,说是村上的养鸡场常常丢鸡,怀疑是那只狗偷吃的,要四伯打死它。几天后,四伯的院子聚了很多看热闹的人,四伯用绳子套住狗的脖子,把它吊在梨树上。平时很少出声的狗此时叫声很大,很惨烈。腊女在一旁哭,我也哭,其他人却都在笑。晚上四伯家飘来很香的肉味,还有大队书记和几个人划拳喝酒的吆喝声。腊女从墙头递过一大块狗肉,母亲给我撕了一小块,我也觉得很香,但心里却很难受,那只瘦狗好像仍在不远处和善地看着我。
我上高中时开始实行分田到户。四伯年事已高,一个人作务庄稼确有很多不便,为此腊女常从婆家赶来帮忙。当别人都用拖拉机耕地拉粪时,四伯却买回一头耕牛。后来别人家都养起了奶牛,四伯也养了两头,而那头养了多年的耕牛仍然没卖。他常套起牛车去渭河滩割草。夏天的傍晚我常见他在夕阳下悠然地赶着牛车回家,落日的余晖如佛光般笼罩着四伯和他的那头耕牛,简直一副动人的乡村水墨画。四伯的惬意与满足让我颇受感染,顿觉世界多了许多幸福美好。
1993年冬天的一个晚上,四伯在牛棚的烧炕上睡着了,直到第二天收牛奶的人叫不开头门时,人们才发现四伯已去了另一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