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故事:交友不慎赌博宿娼沦为脓疮乞丐,仙女下凡助其改邪归正
罗子浮,邠州人。八九岁时便死了父母,由叔父罗大业抚养。
罗大业官拜国子监祭酒,家里富有财帛,只是膝下没有儿女,因此对罗子浮十分宠爱,就如自己亲生的一般。
罗子浮长到十四岁,交上了几个不务正业的纨绔子弟,引诱他出入赌场妓院,茶楼酒肆,酗饮赌博,眠花宿柳,无所不为。
家人把他的荒唐行为,写信禀告在京城做官的罗大业。罗大业来信把罗子浮狠狠地训斥了一顿。罗子浮也觉得长此下去,终非结局,决心就此改弦更张,留意学业。
一日,罗子浮正在书房读书,几个狐朋狗友又来找他,说是郡里新来一个金陵娼妓,不仅貌若天仙,而且歌舞弹唱,件件精熟,劝罗子浮切不可错失机会。
罗子浮听了,不禁心痒难熬,决意要去开开眼界。便换了一身鲜明衣服,揣了几锭金银,兴匆匆地往那娼家来。
到了妓院,那金陵娼妓见了罗子浮的打扮,知道是个富家公子,便放出手段,倍加殷勤,招惹得罗子浮魂飞魄荡,当日就在妓院里住了一夜。
从此,罗子浮天天来妓院里厮混,与金陵妓女如胶似漆,打得火热,早把叔父的教训置之度外。
如此半月有余,金陵妓女意欲南返,罗子浮迷恋不舍,便瞒着家人,带了许多金银,跟随同往。
那金陵本是六朝旧地,繁华之乡。罗子浮仗着身边有的是银子,与那娼妓朝欢暮乐,尽情挥霍。
罗子浮在娼家住了半年,不觉腰间金尽。妓女们见他油水已干,渐渐地变了面皮,初时则冷落他,继则冷言冷语耻笑他,但还不忙着将他赶走。
不久,罗子浮生了一脓疮,脓水四溢,沾染末席,又臭又脏。妓女见了非常厌恶,便把他赶了出来。
罗子浮举目无亲,只好流落街头,乞讨为生。行人见了他一副肮脏模样,远远瞧见,便急忙回避了。
罗子浮唯恐死在异城,便一边求乞,一边往西走,希望能回到自己的家乡去。
罗子浮一路西行,一日只走得三四十里。肚里饿了就向人家乞讨些食物充饥,夜间便宿在荒村破庙,或人家屋檐下。
如此餐风宿露,也不知走了多少时日,渐近邠州地界。罗子浮忽然想到自己衣衫褴楼,满身脓疮,无脸回家见人,便在邠州附近的州县徘徊。
罗子浮仍以乞讨为生。一日天将黑,附近没有可以住宿的地方,便思量到山上一个庙里去投宿。
正走间,迎面一个女子走来,问罗子浮去哪里?罗子浮见那女子面貌姣好,容光照人,宛如神仙,便把要去山上庙里投宿的打算告诉了她。
那女子说:“我是个出家人,居住在山洞里。那山洞颇为宽广,如不嫌弃,可以为你设榻。不知你愿意不愿意?”罗子浮大喜,连忙向那女子道谢。
罗子浮跟那女子来到深山,果见一个洞府,门前怪石峥嵘,奇花异卉,仿佛到了仙境。
走进洞门,一条溪水横在面前。溪水上架着一座石桥,罗子浮跟着那女子走上石桥,继续向前走去。
过了石桥,再走几步,便有两个石室。虽是夜晚,室内明亮如昼,无须灯烛照耀。
女子坐定,命罗子浮把身上的破衣脱了,到溪水里去洗个澡。说:“这溪水能治疥疮,洗一洗,你身上的脓疮就会好的。”
罗子浮洗完澡走上岸时,那女子已经铺好床,催他睡觉,说要给他做一身衣裳。
女子说罢,使去摘来儿片类似芭蕉一样的叶子,就开始裁剪缝纫起来。
罗子浮躺在床上看时,只见那女子不多时便把衣服缝制好了,折叠好放在床头,说:“你明天早晨起来穿吧。”
女子说罢,便到对面床上睡觉了。罗子浮在溪水里洗过澡后,就觉得身上的脓疮不痛不痒。半夜醒来,用手去摸时,已经结了一层厚痂了。
次日天明,罗子浮起床时,心里怀疑那树叶做的衣服是否能穿?取过来一看,竟是绿色的锦缎,又光滑又柔软。
一会儿,要吃早饭了,女子取来儿片树叶称作饼,要罗子浮吃。罗子浮塞进嘴里一嚼,果然是饼。
女子又用树叶剪成鸡鸭鱼肉形状,煮过了端来,竟然与真的一模一样。
石室的一角放着一只酒坛,女子经常从里面舀了酒来喝。少了,就往里面灌些溪水,便又成了好酒。
过了几天,罗子浮身上脓疮的痂都掉了,就向女子求爱。女子看了他一眼,笑着说:“看你那轻薄的样子,刚刚有了个安身的地方,就又发妄想了。”
罗子浮嘻笑着说:“你救了我,我不过是为了报答你的大恩大德呀!”女子轻轻地扭了他一把,也不怎么拒绝,当日就跟他做了夫妻。
二人相亲相爱,十分和美。一天,突然走来一个少妇,进门就嚷道:“翩翩小丫头好快活啊,几时捡得个如意郎君?”
翩翩迎上前笑道:“花城娘子,好久没有来了,今天西南风紧,把你吹来了!大概抱儿子了吧?”花城娘子道:“不要说他,又生了一个丫头。”
翩翩笑道:“花城娘子是个瓦窑,所以专生女儿!为什么不抱来?”花城道:“刚刚哭过,现在睡了。"
一会儿,罗子浮剥果子时不小心掉在地上,便装着弯腰去拾果子,暗暗在花城的脚上捏了一把。
花城望着别处只是笑,好象一点也不觉得。罗子浮正神魂颠倒时,忽然觉得身上发冷,低头一看,身上穿的衣服都变成了树叶。
罗子浮吓得几乎昏了过去,连忙收起邪念,规规矩矩地坐着。不一会儿,衣服又恢复原样,身上也渐渐温暖了。
罗子浮暗暗庆幸没有被两个女子看见。过了一会儿,在与花城互相敬酒时,又情不自禁地用手指去搔她的掌心。花城坦然自若,戏笑如常,好似并不知觉。
罗子浮忽然想到刚才捏了花城脚后发生的事情,担心这次又将会遭到惩罚,心不由突突地跳着。
正当他怔怔地出神的时候,身上的衣服忽又变成了树叶,过了好一会,才又恢复原状。
罗子浮又羞又愧,收起邪念,不敢再生妄想。这时,花城对翩翩笑道:“你家小郎君不大老实,要没有你这个醋坛子管住他,恐怕早就飞到天上去了。”
翩翩笑道:“这个薄倖郎,真应该活活冻死。”说着,看了一眼罗子浮。罗子浮红着脸十分尴尬,两个女子见了,拍手大笑。
花城要走了,站起来说:“女儿要醒了,说不定正在哭呢!”翩翩取笑道:“你只顾在这里勾引人家男人,哪里还想得到女儿要哭断肚肠呢!”
花城走后,罗子浮担心翩翩讥笑责备他,没想到翩翩却毫不在意,连提也不提,仍与平时一样对待他。
不久,便到了深秋,风霜寒冷,落叶凋零,翩翩收集了一些落叶,准备过冬。
翩翩见罗子浮缩手缩脚,一副怕冷的样子,就拿了一块包袱到洞口去包了一些白云,准备给他做棉衣。
翩翩把白云作棉花,树叶当布,给罗子浮缝制棉衣。
棉衣很快就做成了。罗子浮穿在身上,觉得温暖柔软,好像是新的丝绵做成。
过了一年,翩翩生了一个儿子。那男孩又漂亮又聪明,夫妻俩爱如珍宝,天天在洞中逗着孩子玩乐。
虽然如此,罗于浮仍山思念家乡,几次请求翩翩,希望与她同归故里。翩翩说:“我不能跟你去。要不然,你自己回去吧。”
这样过了三年,儿子已渐渐长大,就给他和花城的女儿订了婚。
罗子浮想到叔父年老,总放心不下,常常呆呆地一个人想心事,脸上露出忧郁的神色。
翩翩看出了他的心事,安慰道:“叔叔虽然年老,侥幸还很强健,你不必经常想念。等到孩子完婚后,去留都由你。”
翩翩在洞中,常常拿树叶写了字教儿子读。那孩子非常聪明,一教就会,而且过目不忘。
一日,翩翩抚着孩子的头,对罗子浮说:“这孩子长得一副福相,要是让他去到人世间,不愁做不到宰相。”罗子浮听了,心里非常高兴。
光阴似箭,那男孩不觉已经十四岁了。这时,花城亲自送女儿来给他们完婚。那姑娘穿戴得十分华丽,光彩照人。罗子浮夫妇都很喜欢她。
于是摆设家宴,表示庆贺。席上,翩翩拔下头上金钗,敲着碟子唱道:“我有个好儿子呀,不羡慕达官显贵;我有个好媳妇呀,不贪图绫罗绮缎。今天大家团聚呀,心里都很喜欢。为你斟一杯酒呀,劝你多吃一点。”
花城走后,翩翩让新夫妇住在对面石室内。新媳妇对公婆很孝顺,也很亲热,就像自己生的一样。
过了一些日子,罗子浮又提出要回家的事,翩翩叹口气说:“你生就一副凡胎俗骨,终究不能成为神仙;我们的儿子也是富贵场中人,你可带了他去,我不愿耽误他的前程。”
新媳妇想见一见母亲,跟她告别。正想着,花城就来了。·
新夫妇对他们的母亲都依依难舍,眼眶里都含着泪珠。翩翩和花城见了,安慰他们说:“你们暂且去吧,以后可以再回来的。”
于是翩翩取来一片树叶,用剪子剪成三头驴子,给三人作坐骑。
翩翩让三人骑上去。说来也怪,待三人跨上驴背,那三头驴子便如飞地去了。
罗子浮带着儿子、儿媳回到邠州家里时,家人们都已不认识了。经罗子浮说明原委,家人们再一细看,果然是公子回来了。
家人们急忙报知罗大业。原来罗大业已经告老回乡了。他原以为罗子浮离家十五六年,音讯全无,必定死了现在看见他带了孙儿、孙媳回来,高兴得好象得到了一件无价之宝。
罗子浮进了门,只觉得身上忽然寒冷起来,低头一看,原来他们穿的衣服都是芭蕉叶做的,并纷纷碎了,里面的棉絮也变成白云,升腾到天上去了。
罗大业忙命家人带他们到后房去换了人间衣服,再出来与他相见。罗子浮细细地告诉了这十多年的经历。罗大业听了,感叹不已。
后来,罗子浮想念翩翩,就带了儿子前去探望,只见黄叶满径,洞口云雾弥漫,哪里还寻得见。父子俩只好哭着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