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故事

这是一场超越了礼教习俗的战争,也是一场完美的暴风骤雨。颜青被这场暴风雨吞噬了,她的灵魂迷失在叶诚的热情中……1.无家可归扫了一眼手表,距离午夜十二点还有三十秒。叶诚将手里的烟头熄灭,深吸一口气,开始在 ......

这是一场超越了礼教习俗的战争,

也是一场完美的暴风骤雨。

颜青被这场暴风雨吞噬了,

她的灵魂迷失在叶诚的热情中……

1.无家可归

扫了一眼手表,距离午夜十二点还有三十秒。叶诚将手里的烟头熄灭,深吸一口气,开始在心里默数,三十秒,仿佛比三十个世纪还要漫长,随着秒针的移动,叶诚的希望逐渐耗尽。

心头那柄大锤终于落地,却并没感到轻松,最后抬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家”,猛地踩下油门,奔驰车像离弦的箭一般窜了出去。

盲目地在高架桥上兜圈子,叶诚心里一片茫然。

还是这样么?半年?一年?还是两年,他已经记不清楚这是第几次了,在他疲惫地奔往理想中那个温暖的家时,迎接他的不是颜倩的担心和心疼,而是乌烟瘴气的群魔乱舞。他希望能有一次奇迹,但在希望破灭的同时只能嘲笑自己的幼稚。

白天,叶诚绝对是个大人物,在这个城市里没有几个人不知道他的,这个叱咤风云的商界宠儿仿佛是个不老的神话,精力旺盛到让人总是忽略他的年龄,可是一到晚上,他就会发现自己只是个正在衰老的孤独男人。

孤独,这个词已经纠缠叶诚很久,他发现自己越来越孤独,在和颜倩如胶似漆的蜜月期过完不久后,他就开始感觉到孤独。虽然人见人爱,媚到骨子里的颜倩总是费尽心机地讨好他,让他雄风依旧,但他还是越来越孤独。

颜倩是叶诚的第二任妻子,比叶诚小二十五岁,听起来他们像是两代人,但实际上,很多人形容叶诚和颜倩为金童玉女。

以前叶诚和颜倩在一起总觉得自己充满了活力,似乎自己也变成了二十几岁的小伙子,可是现在,只有他自己知道,拥有这么一个小娇妻是件多么辛苦的差事。

叶诚很悲哀地发现,前妻一语成真,四十七岁的他的的确确跟不上颜倩的步伐,对于颜倩来说,他太老了。

今晚,和以往一样,颜倩又召来了一大群狐朋狗友狂欢,这是颜倩每周都会举办的盛会,精力充沛的他们不折腾到天亮决不罢休,这种时候,别墅不是叶诚和颜倩的家,而是咖啡厅,是夜总会,是群魔乱舞的魔幻场所。

每周叶诚都会专门避开这一天,躲在办公室,或者去宾馆开间房闷头睡觉,可是今天,他想回家。他的心情很不好,下午谈败了一单生意,所以,当颜倩打电话来说晚上照常举办狂欢的时候他拒绝得不仅强硬,甚至有些粗暴。

颜倩虽然颇有微词,但也没有在电话里多说什么。所以叶诚当时心里还有些愧疚,本想着等这段时间忙完之后,好好陪颜倩出去度个假,可是,一到楼下,他就发现自己错了,等待他的并不是颜倩体贴的笑脸,暖心的热汤。

或许,颜倩压根儿就没打算要迎接他,所以,狂欢才会照常举行。

叶诚想起前妻离开时的那句话:“当你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家时,你就会知道,你需要的不是床上的激情,而是一碗能够暖心的热汤,只可惜,以后你再也享受不到了。”

他突然想给前妻打个电话,掏出手机才想起前妻半年前已经出国了。她连最后一点机会也没给他留下,哪怕是挖苦和嘲笑,她对他都是不屑的。

苦笑一下,叶诚第一次感到力不从心,他不得不承认,前妻真的很了解他,也很了解男人,颜倩的确更适合做他的女儿。

偌大的上海滩,闻名遐迩的不夜城,此时在叶诚的眼睛里变得无比忧伤疲惫。奔驰车如同午夜的幽灵般在大街上晃荡许久,终于向青浦区驶去。

叶诚并没有目的地,甚至没有方向感,他只是下意识地往人少的地方开。渐渐地,道路两旁的商铺越来越少,街道逐渐空旷起来。

在外衣口袋里摸索了许久,再也摸不出一根香烟,叶诚开始感到口渴。

忙碌了一天,他始终没顾上喝水。习惯性地探出手,所到之处都是空荡荡的。

前妻在的时候,总是习惯在车上给他备一壶水,那时候他总是嫌前妻啰嗦,因为车上都会存放整箱助理准备的矿泉水,叶诚觉得很丢脸。

前妻走了之后,他也从来没有感到不方便过,因为矿泉水依然会整箱地摆在后备箱里,助理还会很仔细地在他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摆放两瓶。

可是今天,叶诚把左右摸了个遍也没有摸到一瓶矿泉水。下班的时候他看见助理扛着一箱矿泉水下来,是他因为心情不好,根本没有让助理接触到他的车。

如果前妻在,是不是根本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叶诚苦笑起来,原来生活的本质很简单,自己想要的东西也很简单,简单到只需要一杯水而已。只是人们往往都会忽略最需要的东西,因为它们太普通,就如同空气和水,普通到我们根本看不到它们的存在。

平时从来没品尝过饥渴难耐滋味儿的叶诚,现在终于知道水有多么重要了。越是迫切地想要喝水,越是口渴得厉害,叶诚终于爆了句粗口,跳下车,走向距离最近的一家小商铺。

2.回家面馆

青浦区并没有市中心那般繁华,这个钟点街上基本没有行人,除了路灯之外,各家商铺也早已打烊,叶诚转了一大圈也没有找到开着门的商品。

他很沮丧,想转头往回走,眼睛突然被闪烁的霓虹灯晃了一下。

定神望去,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

那是个不起眼的小门面,要不是深夜各家商铺早已打烊,即便它的霓虹灯闪烁得再耀眼,也很难脱颖而出,它并不是叶诚想要找的商店或小超市,而是一家小面馆。吸引叶诚的,正是霓虹灯上闪烁的那四个大字——回家面馆。

回家?一股暖流涌过,叶诚突然有了走进去坐坐的冲动。

抬起脚,下意识地走进去。

叶诚扫了一眼,面馆的确很小,外间四张长条桌整齐干净,一尘不染,因为不是饭点,一个顾客都没有。但却暖烘烘的,充斥着淡淡的面香,有种小时候妈妈的味道。

透过细密的珠帘可以听见鼓风机的声音,预示着老板正在里间忙碌。

叶诚咳嗽了两声,立刻有声音传出来:“稍等片刻,热茶马上就上来!”

话音刚落,一个女人便掀帘走了出来。

女人四十多岁的模样,眉目清秀,头发在脑后简单地挽了个发髻,头上脸上没有一点儿装饰,灯光打在她的脸上,依稀能看见眼角的皱纹。

女人穿得很简单,也很干净,围着围裙,一手端着茶壶,另一只手里拿着一只茶碗。看见叶诚,她微微一笑,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您想吃点儿什么?”

叶诚的眼睛突然觉得酸涩,他久经商场,阅人无数,各种各样的笑容他看的太多太多,却再也没有见过这样的笑容,这笑容从眼底深处透出无法掩饰的真诚和浓浓的温柔,如此熟悉,如此温暖,就像小时候妈妈脸上的笑容。

见叶诚没有回答,女人的笑容放大了,“外面很冷吧?先坐下来喝碗茶,我去给你下碗阳春面,五分钟就好!”

说完,利索地放下茶碗倒满茶水,转身走回里间。

鼓风机轰鸣起来,最多只有两分钟,她再次掀帘出来,叶诚的面前就摆上了一碗香喷喷的阳春面,最上面覆着一只黄灿灿的荷包蛋。

“我们这里不比大酒店,就是在这寒冬腊月能让客人吃一碗热乎乎的阳春面,乘热赶紧吃吧!”

“到家了。”叶诚咀嚼着这两个字,他突然觉得有很多话想对这个女人说,可是他什么也没说,端起碗,埋头吃起来。

一口气将碗吃了个底朝天,叶诚这才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

“好吃么?”女人问,笑眯眯的,眉眼弯成了好看的月牙儿。

叶诚这才注意到她一直坐在自己对面,他向来都是注重仪表的,在陌生人面前从来不暴露自己一丝一毫的缺点,可是今晚,他居然让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目睹了他毫无教养的吃相。

他有点不好意思,心里却异常温暖,“你做的面真好吃,和我妈妈做的一样好吃。”

女人呵呵笑了,“是啊!好多客人都这么说,所以我的面馆叫回家面馆。”

女人的笑容让叶诚彻底放松,让他不由自主地卸下了全身的伪装,心情莫名其妙地开朗起来,他扫了一眼四周,问:“你这里客人很多吗?”

“还可以吧!今天一共来了五位客人,加上你是第六位,你们每一个客人都说我做的面好吃。”她笑得很满足,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得意,

“一天只有六位客人?那为什么还要这么辛苦?这么晚了还不打烊?”叶诚很吃惊。

女人没有收起笑容,声音却低下来:“要过年了,客人少才是正常的,说明他们都回家去了。可是总有一些客人出于无奈不能回家,如果我也早早地打烊,那么像你这样的客人又要到哪里去吃饭呢?”

叶诚愣住了,他从来没想过这些,作为一个商人,似乎这种问题从来都不是他的考虑范围,他关心的只是什么能赚钱,能赚多少钱,他永远都不会为了一个,两个,甚至不可能出现的客人浪费时间和精力。

显然,他疑惑的目光女人读懂了,叹口气,女人开始收拾碗筷,“现在的人都很忙,年轻人忙,中年人也忙,连老人都在忙,都忙着赚钱,忙着享受生活,可是,又有多少人明白自己想要什么?很多人从早忙到晚,忙得忘记了吃饭,忙得忘记了父母,忘记了妻子和孩子,等到想起他们来的时候,那个家也许就不是以前温暖的家了。我只是想让那些忙得忘记吃饭的人能有一口热汤面吃而已。”

叶诚的心猛地被揪了起来,小时候,妈妈独自一人抚养他,他发誓长大以后要挣钱,挣很多很多钱,让妈妈过上最好的生活。可是,等他赚到很多很多钱,成了大老板之后,妈妈没了,再也没有人给他做阳春面,也没有人再需要他的赡养了。

和前妻结婚的时候,他的事业正处于创业阶段,那时候,他和前妻吃了不少苦,一根油条掰成两截分着吃,那时候,他发誓,以后要赚足钱,让妻子天天吃山珍海味,让她过上其他女人都羡慕的生活。可是,等他赚足钱了,妻子却成了前妻,天天吃山珍海味的却换成了颜倩。然而颜倩并不喜欢山珍海味,天天嚷嚷着要减肥,以至于回到家连一口她亲手做的热饭都吃不上。

叶诚从来没有遇到过像女人这么温暖的人,他变得健谈起来。这一晚,他对女人说了很多话,从妈妈做的阳春面讲起,讲到现在一掷千金却难买一顿能够暖心暖胃的家常饭,从他赤手打天下开始讲起,讲到他遇见颜倩抛弃前妻,生活却处处不如意。他讲得很坦诚,没有回避对前妻的愧疚,也没有掩饰对颜倩的不满,更没有辩解自己的过错。女人静静地坐在对面聆听,不插嘴却听得非常认真,叶诚讲得眉飞色舞,她便笑得心满意足,叶诚情绪低落,声音哽咽,她便眉头轻蹙,泪光点点。

叶诚从来不知道自己这么喜欢说话,更不知道自己这么能说话,跟一个陌生人说话。

天蒙蒙亮的时候,叶诚精神饱满地赶回公司上班。离开时,女人只收了他三元钱。

3.床上不和

时光如水,岁月如梭,一转眼便到了初夏。

叶诚偶尔会想起回家面馆,想起那个温暖的女人,可是他再也没有去过青浦。

他太忙了,他还是那个整天埋头于如何赚钱的大老板,还是那个任何人眼睛里都打不败的商界精英。

回家面馆在记忆中慢慢变得模糊,就像小时候妈妈做的阳春面,再也不会出现在脑海里。

他的生活没有丝毫变化,除了工作,就是颜倩。

叶诚疲惫地躺在床上,他很困,颜倩窈窕的身影在视线里越来越模糊。

他已经记不清楚这是颜倩今晚换的第几套内衣了,他想像平时那样直接将颜倩扑倒,如同火车头一般强健地驶进他的领地,可是他的身体却没有一点反应,他只想睡觉。

颜倩的精力依然充沛,已经折腾了大半夜了,她没有一丁点儿困乏的迹象,依然兴致勃勃地搔首弄姿,摆出各种各样勾魂摄魄的姿势。

她是个好女人,嫁给叶诚并不完全是为了钱,她一心一意地爱着叶诚,所以总是挖空心思地讨好叶诚。叶诚在金钱上从来不苛刻颜倩,可是颜倩并不满足,除了大手大脚地花钱之外,她更想得到的是叶诚的关注和疼爱,就像新婚时那样。

可是最近颜倩发现叶诚变了,以前叶诚总是很支持她的周末狂欢派对,觉得她活力四射,以前她和驴友外出徒步旅行叶诚也赞不绝口,觉得不但时尚,还是一种享受,所以叶诚对她总有着花不完的热情。然而现在,叶诚似乎不再那么关注她了,即便她穿着性感内衣在他眼前晃来晃去,他都熟视无睹,颜倩觉得很委屈,也有种说不出来的不安。

坐在床头,她不满地嘟起嘴看他。

叶诚的一大半神智都梦游爪哇国去了,哪里注意到颜倩正含娇带怒地等着他怜爱。

半天没有反应,颜倩终于忍耐不住,用力在叶诚的大腿上掐了一把,“叶老爹,你还是不是个男人啊?”

叶诚的瞌睡被颜倩赶走了一大半,微微不悦地翻了个身,说:“别折腾了,我累了,明天还要开董事会,赶紧睡吧!”

好不容易把他弄醒了,却等来这么一句话,颜倩的不满瞬间升级,猛地一把掀掉叶诚身上的被子,又哭又抓地嚷道:“叶老爹,你知不知道,一个在床上都不行的男人根本就不能算是男人。”

管叶诚叫叶老爹起源于一次朋友聚会,那天叶诚踌躇满志西装革履地陪着颜倩出席,他很帅,所以去的时候叶诚自信满满。可是一到达目的地,叶诚就发现自己来错了,这是个群魔乱舞的世界,只属于年轻的二十岁,一群头发乱得像鸡窝,染成红黄蓝绿彩虹色的小屁孩穿着叶诚大跌眼镜的衣服,叼着烟过来和他称兄道弟,还企图跟他勾肩搭背,叶诚终于无法忍受落荒而逃。那是叶诚第一次和颜倩发生争吵,颜倩对叶诚的恼怒置之不理,还调侃叶诚太老了,足够当她们这些新新人类的老爹爹。叶诚最终臣服在颜倩梨花带雨的温柔乡里,自此,颜倩便开始管他叫“叶老爹”。

平时叶诚都像疼女儿一般宠溺颜倩,随她怎么叫他都睁只眼闭只眼,可是今天,他已经被颜倩折腾得心烦意乱,颜倩突然冒出这么一句“在床上都不行的男人根本就不能算是男人”,顿时让他怒火中烧,对颜倩的种种不满一股脑地涌上来,让他想都来不及想便向颜倩一掌挥去。

“啪”地一声,颜倩的脸上重重地挨了一掌,颜倩愣住了,叶诚也愣住了。

他打女人了?打颜倩了?他从来不会对女人动一根手指,怎么可能打颜倩?颜倩是他不顾一切追回来疼爱的小女人,他怎么可能打他?

跳起来将颜倩紧紧地搂在怀里,叶诚的心涩涩的。

颜倩被叶诚彻底打傻了,娇嫩的脸蛋肿得老高,倔强地咬着嘴唇不说话,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般往下掉。

一夜无语,两人相拥而眠却各怀心事。第二天,叶诚在颜倩的枕头上放了一张存有六位数的银行卡。

颜倩依然在熟睡中,眼角噙着泪水,眉头紧蹙,叶诚的心一抽一抽地痛。

她只是个小姑娘,一个不到二十三岁的小女孩儿,是他霸道地夺走了她的青春,霸道地让她成为了他的小妻子。

他知道她真心爱他,正因为颜倩活得诚实张扬,从来都不掩饰自己的感情和需要,叶诚才会爱上她,他觉得这样的颜倩难能可贵,可爱得如同一瓶烈性雪碧,能够让人从内心涌出强烈的惊喜。所以结婚前,他做好了思想准备,他知道她还是个孩子,不但不能照顾他,还需要他的照顾和疼爱。可是,他没想到这种老夫少妻的婚姻如此沉重,沉重到他已经无力承担。当激情退去之后,叶诚开始感到力不从心,他必须面对现实,他是个四十七岁的男人,无论身体还是心理,他都无法跟上颜倩充沛的精力和紧凑的节奏。

掩上门,叶诚叹着气离开,眼角竟有些湿润。他突然觉得这个家很陌生,他想逃离,想躲藏。

4.酒后相遇

下班后叶诚没有回家,破天荒地一个人去酒吧喝酒。

颜倩已经两个月没和他说话了,无论他如何讨好,颜倩始终不依不饶。

那一巴掌的代价是狂欢变本加厉,原本一周一次的狂欢变成了三天一次,颜倩花钱也比以前更厉害了,两个月前他给她的银行卡已经透支了,颜倩不像是在花钱,更像是在糟蹋。

叶诚不想回家,颜倩像是故意在和他示威,她挑衅般地弄了几个男不男女不女的人当着叶诚的面搂抱接吻,还嘲笑他跟不上时代。

叶诚知道这一次自己的错犯大了,所以忍气吞声到现在,他觉得很悲哀,在商界叱咤风云翻云覆雨的他第一次像个受气的小媳妇儿般委曲求全。

从酒吧出来他有些头晕,身上的酒味儿很重,他的头脑里还保留着最后一丝清醒,所以没有开车,随手拦住一辆出租车就跳了上去……

青浦区还是和以往一样,夜幕降临之后,这里仍然保存着小乡村的静谧。

街道两旁的商铺早已打烊了,只有回家面馆的霓虹灯还在闪烁。女老板洗好最后一只碗,将垃圾袋整理好拎到门口,正打算关门打烊,突然冲进来一个醉醺醺的男人。

女人吓了一大跳,正要大声惊呼,男人却张嘴说:“我要吃妈妈做的阳春面。”

女人愣了十几秒钟,这才将男人扶到餐桌前坐下,自己转身走进里间重新点火煮面。

几分钟后,女人端着面走出来,却发现男人趴在桌上睡着了。

放下面碗,女人坐在男人对面静静地打量他。这个男人保养得很好,看不出实际年龄,但女人觉得他已经不年轻了。

他看起来很不好,眉头紧皱,棱角分明的脸上写满了疲惫。

她突然觉得这个男人很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思索许久,她终于展颜一笑,原来是他……

叶诚觉得头很痛,揉着太阳穴睁开眼睛,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袭洁白的蚊帐。

他倏地一下从床上坐起来,蚊帐?这是多么古老的东西?在上海滩,除了上年纪的老阿婆之外,恐怕再也不会有人用这种东西了,他就不会用,所以,这里绝对不会是他的家。

他的思维有点儿打结,昨晚,他清楚地记得自己从淮海路出来之后上了一辆出租车,可是之后的事情,想破脑袋他也记不起来了。

视线回到自己身上,他心里暗暗吃惊,他的衣服被人脱掉了,但是内裤和背心都穿在身上,难道自己昨晚酒醉后竟在大街上随便找了个野鸡过夜?

这一惊非同小可,叶诚立刻想到了随身携带的现金和支票本。

扫视一圈,看见床头柜上被衣物下压着的公文包,他一把拽过来,公文包上的密码锁没有撬动的痕迹,他松了一口气。

打开公文包,现金和支票本都整整齐齐地码着,他的心终于安定下来。紧接着,他又不安起来,自己这是在哪儿?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床单和被子同蚊帐一样,都是素白的,不是新的,但洗得很干净,还带着一股淡淡的清香。叶诚的心愈发不安起来,他再笨也能闻出来这股清香属于女人。

外面有人咳嗽,叶诚赶紧慌乱地穿好衣服。走过去,贼一般将门拉开一条细缝,他一下子愣住了。

外面是个小厨房,一个女人正在揉面。女人侧对着他,但他还是看清楚了她的脸,这是一张很不起眼儿的脸,四十多岁,阳光淡淡地从窗户射进来打在她的脸上,将岁月在她脸上留下的印记无情地揭露出来,但她的脸上很干净,没有脂粉的掩饰依然眉清目秀。女人的个头不算很高,不胖也不瘦,简洁的围裙让她看起来异常亲切。

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叶诚就认出了这个女人,在过去的半年里,他的脑海里偶尔会浮现出这个女人的笑容,但她依然没有给他留下太深刻的印象,因为她对于他来说,仅仅是个不知姓名的陌生人,只是青浦区一个叫做回家面馆的老板娘而已。

像是感应到有人在看她,女人突然转过脸来,看见叶诚之后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的惊奇,微微一笑,说:“酒醒了?快去洗洗脸,面马上就会好。”声音温暖亲切,仿佛晨起的妻子在对偷懒的丈夫软声细语,没有一丁点儿虚伪和别扭,自然的就像老夫老妻。

叶诚如同中了魔咒般,一声不响地返身回屋,走向在墙角的脸盆架,东西女人早抖为他准备好了,他需要做的只是把自己弄干净。

他像是在自己家里一样自然地开始洗漱,毛巾上有女人身上淡淡的清香,叶诚有些奇怪,用着别人的洗脸毛巾,他却没有感觉到一点别扭,心里却有股说不出的踏实,然而这种奇怪只一闪,便被女人的声音打断了。

“洗好了就赶紧来吃饭吧,面下好了。”女生呵呵笑起来,“昨晚你喝醉了不知道怎么就跑到我这里来,口口声声说要吃妈妈做的阳春面,最后还是没吃上就睡着了。现在吃也不迟,吃完了你就赶紧回家吧,不要让家里人担心才好。”

叶诚愣了愣,昨晚他喝醉了就来到了这里?回家面馆?难道他的潜意识里一直都想回家么?难道他竟将这个回家面馆和这个陌生的女人当成了家,当成了妈妈吗?

妈妈?多么讽刺?再怎么看,这个女人也没有自己老,为什么在潜意识里要把她当成是妈妈?

他闷声不响地走出去,从女人手里接过碗,走到外间,一个人坐在桌边默默地吃着。

面馆里还是和他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样,除了他,再也没有客人。他皱皱眉,女人就是靠这样清淡的生意来维持生活的?

叶诚突然心酸起来,这个让他一见如故的女人算是自己的知己吧,可是他和她的境遇竟有着天壤之别,他想,他应该为她做点儿什么。

正想着,女人端着茶壶走出来,在他对面坐下。

叶诚抬头看她,有些尴尬,“昨晚麻烦你了。”

“没什么!”女人淡淡地笑着,眉眼弯弯的,“人总会遇到不如意的事情,想开了就过去了,吃完就回家吧,记者以后不要再喝酒,伤身体不说,还会让家里的人担心。”

点点头,叶诚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叠钱,还没递过去,女人便倏地一下站起来转身往里间走,边走边说:“如果你很有钱,拿回家给家人吧,你只要给我付三块钱就好。”她的声音不大,依然温柔亲切,但却含着不容抗拒的尊严。

叶诚愣了很久才离开,只在桌上留下了三元钱的硬币。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很穷,穷得只剩下钱。

5.姑妈来访

叶诚又喝多了,他很无奈地从出租车上下来,蹲在路边吐了很久,直到将胆汁都吐出来,才晃晃悠悠地站起来。

自从上次离开回家面馆之后,他再也没喝过酒。一转眼就到了年底,他忙得昏天黑地,辛苦一年,整个公司从上到下望眼欲穿的就是这个年关,每个人都期待着年底的业绩。叶诚除了要关注每个细节之外还要忙着打通各个环节的关系,忙着为下一个年度做好铺垫。

颜倩从来不插手他的生意,以前叶诚引以为傲,可是现在,他很希望她能插手一次,哪怕是在酒桌上替他挡一杯酒都好。

今晚,他宴请几个很重要的人物,所以他不能不喝酒,回家面馆老板娘的话他铭记在心,但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他还是食言了,只是这一次的食言里隐含着多少辛酸和无奈。

上次的那一巴掌打掉了他和颜倩之间的亲密,虽然俩人现在和好如初,但颜倩变了,不再像以前那么依赖他了,现在的颜倩很现实,相对于叶诚本人来说,她更关心的似乎是他能赚回来多少钱。

叶诚管这种结果叫自作自受,所以他并没有怨言。可是没有怨言并不代表着没有想法,不代表着他不渴望,他渴望能有个温暖的家。这种渴望在半年前得知前妻再嫁的消息后变得愈发强烈,他开始后悔,也很期盼,期盼颜倩能够快速成长起来。

被风一吹,他头疼欲裂,揉着太阳穴往家走,远远地看见自家的别墅黑乎乎的没有亮灯,叶诚的唇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他很欣慰,看来颜倩终于到了玩腻的时候,今晚应该是颜倩雷打不动的狂欢夜。

打开门,他兴奋地喊着:“宝贝?我回来了,亲爱的,想我没有?”

他的声音里充满魅惑,身体渐渐灼热起来,今晚,他要好好犒劳颜倩一番,只为了回报她的体贴。

喊声在房间里回荡着,直到消失也没有听见颜倩的回答,叶诚皱皱眉,打开客厅的灯,扫了一圈,急匆匆地上楼往卧室走去。

一打开灯,他的心就沉了下去。床上凌乱地堆着被子和枕头,像一团烂咸菜。

颜倩不在家,叶诚烦躁地把枕头和被子都丢到地上,重重地躺下去。

床头柜上的座机突然响起来,他猛地弹起来,抓起电话便嚷道:“倩倩?你在哪儿?你什么……”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电话里传来颜倩甜美的声音:“老公,你最近好忙哦,都没时间陪我,我和朋友做傍晚的飞机玩儿去了哦,爱你的倩倩!”

之后便响起公式化毫无感情的声音:“需要回放请按1,需要……”

“啪!”叶诚狠狠地挂断了电话,这通电话录音一定是颜倩在上飞机之前打来的,她倒是好心,临上飞机终于想起来还有他这个丈夫,应该向他打个招呼,可是,即便是这样,她也没告诉他她去了哪里。

胃里一阵恶心,他终于忍不住拨通了颜倩的手机,用一种近似于哀求的声音说:“倩倩,求求你,快回来吧,我生病了。”

电话里传来公式化的声音:“你的通话已转入语音信箱……”叶诚猛地举起电话向墙角砸去……

晕晕乎乎地不知道睡了多久,手机在枕边震动起来,无力地接通电话,叶诚还没有出声,颜倩的声音就传过来:“叶老爹?你生病了哦?可是我才刚到啊,我们计划要十天以后才返回上海呢,这要怎么办?要不你叫个钟点工来吧?”颜倩在电话里笑得很开心,听不出一丝担心,电话里还夹杂着她和人打情骂俏的声音。

叶诚像发狂的狮子般怒吼道:“我不要钟点工,我要你回来。”

“要不,我让我姑妈来照顾你吧,我姑妈人可好了,我现在就给她打电话。”

“我不要你姑妈,我要你回来,我要……喂?喂?倩倩?……”愤怒地瞪着手机,叶诚想要杀人。

他是不是太迁就颜倩了?活该么?自作自受么?保姆呢?如果家里还有个保姆,那他是不是也不至于会孤零零地一个人?他为什么要听颜倩的话辞退保姆?为什么要把自己变成一个真正的孤家寡人?

叶诚从来没有这么生气过,他并没有骗颜倩,他真的生病了,他正在发烧,一股股热浪席卷着他,滚烫得呼吸让他口干舌燥,他觉得气都喘不上来。

硬撑着从床上爬起来走下楼梯,他想找点吃的,他不是十岁的小孩子,不会用生气来惩罚自己的身体,家里有没有退烧药他不知道,但是他知道生病了如果再不吃饭,他可能会死掉。

手机上的时间提示他已经在床上昏睡了二十多个小时,往常叶诚最烦的就是手机乱叫,可是现在,他很希望有人打来电话,那样,至少能有个人陪他说说话。

厨房里冰锅冷灶的,冰箱里除了啤酒和饮料什么都没有,叶诚无奈地在沙发上坐下来,抱住脑袋,他的身体越来越烫,心却越来越凉。

门铃响了,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摁下了开门键,站起身,他扑向门。颜倩回来了,一定是颜倩回来了,她还是放心不下他,除了是个小娇妻之外,她还是个细心体贴的好妻子,叶诚的心前所未有地充满了感激。

门开了,一个女人闪了进来,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叶诚的笑容却猛地在脸上凝固了。

女人也愣住了,足足过了两分钟,她才回过神来,温和地笑着说:“真没想到,你就是叶诚,倩倩让我来照顾你,我是倩倩的姑妈,我叫颜青。”

“颜青?”叶诚下意识地呢哝一声,他的思维卡住了,颜青,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除了干净的脸庞眉清目秀之外,和普通的钟点工没有任何区别,那个回家面馆的老板娘,那个让他总是不由自主想到妈妈的温暖女人。

颜青的笑容放大了,眉眼弯弯的,“是,听倩倩说你还比我大两岁,让你叫我姑妈可能难为你了,你就叫我颜青吧?”

6.苦命女人

叶诚从来没想过老天爷如此会捉弄人,两个看起来完全不相干的人,却原来有着血缘关系,看着颜青,他赫然发现她的脸上依稀有着颜倩的影子,或者说,她就是二十多年之后的颜倩。

颜青并不认生,也许是以前就和叶诚见过两次面,也许在她心目中,俨然是叶诚的长辈,所以她显得很从容。

叶诚不愿意一个人躺在楼上的卧室里,她就在沙发上铺上厚厚的被褥,让叶诚舒舒服服地躺在客厅里看她忙碌。

像是做惯了家务一般,她做得得心应手,不用叶诚告诉她东西都放在哪里,她就做得井井有条。

只用了二十分钟,她就做好了香喷喷的皮蛋瘦肉粥,配上两个小菜端到叶诚的面前。

看着叶诚吃得像个孩子,她笑得很开心,也很满足。

吃了饭,叶诚的精神好了很多,身上还在发烧,但他却不想睡觉,斜躺在沙发上,看着颜青忙碌,他的心莫名其妙地踏实起来。

颜青没有说话,但却在轻轻地哼着歌,那是一首很古老的江南小调,小时候叶诚也听妈妈哼过类似的小调。他觉得很舒服,突然就产生出一种享受生病的乐趣。

颜青收拾得很专心,偶尔会抬头看看他,冲他微微一笑,他就会不由自主地回报她一个微笑。

家里突然多了个陌生人应该觉得不适应才对,但与此却莫名其妙地生出一股喜悦,就像孤独的孩子突然多了个有趣的玩伴儿,说不出来的满足。

晚饭颜青按照叶诚的要求做了阳春面,上面覆盖着一只喷香的荷包蛋,叶诚吃得心花怒放。

吃完饭,看着窗明几净的家,叶诚的心充满了感激。他有一种强烈的愿望,希望这样温暖的日子不要停止,希望颜青不要离开,甚至希望颜倩不要回来。

颜青坐在他的对面织毛衣,灵巧的手指翩飞,像两只调皮的蝴蝶,叶诚的心也跟着飞舞起来。

“倩倩让你很头疼吧?”颜青突然抬头冲他笑笑,眉眼间都是疼爱。

叶诚愣了一下,这样的笑容总是不由自主地让他想到妈妈,他很坦率地点点头,“是,我很爱她,但是,我实在有点儿跟不上她的节奏,她太年轻了。”

“呵呵!”颜青笑得很开心,“想跟上她的节奏可是不容易,我儿子还比倩倩小两岁,都说跟不上她的节奏。”

“你有儿子?”叶诚吃了一惊,对着个突然冒出来的姑妈,他没有任何思想准备。

颜倩是地道的上海人,父母都是在上海土生土长的,她自幼就生活在上海,不像他,来自江南水乡,一个不起眼儿的小镇。所以颜倩和她父母身上带着上海人特有的优越感,有时对叶诚也一样。可是颜青不一样,除了眉眼酷似颜倩之外,她随和亲切得就像家乡的小河,熟悉得仿佛小镇上的砖瓦。

“我都四十五岁了,不该有儿子么?”颜青反问,她的眼眸中涌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忧郁,脸上依旧笑盈盈的。

叶诚愣了愣,他问得太唐突了,颜青眼眸中的忧郁并没有逃过他的眼睛,像是不经意间,他触及了她内心的隐痛,他赶紧解释:“我没有听倩倩提起过你,所以不知道她还有个姑妈,更不知道你有儿子。”

“哦!”她垂下头,继续织毛衣,“你不知道也是正常的,倩倩的父母应该不愿提到我的。”

叶诚看不清她的表情,只是从她弯起的嘴角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