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前故事:搜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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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阳风高气爽,琼州镇台府花园内,镇台小姐拿着侍婢翠莲所糊的蝴蝶风筝来放,风筝飘呀飘的,突然线断飞落至圣母宫前。小姐一看大吵大闹,镇台夫人便要翠莲赶紧去拾回来。
琼台书院学生张逸民和同学数人,趁重阳放假,由书僮带着食物和文房四宝,到圣母宫一带游玩。眼前一片汪洋浪接天,绿蕉红树映山前,好一派南天秋色。同学们要到圣母宫去玩,张逸民迷恋眼前景色,不忍离去。书僮替他摆开文房四宝,自己也玩去了。
突然逸民见一只蝴蝶风筝冉冉飘下,不禁拾起来看,叹息断线风筝,恰似女儿薄命,诗兴一发,就执笔在风筝上题了诗词,正在把玩不已。
正好翠莲急急地来找寻风筝,不慎跌倒。翠莲伤了脚一声“哎呦”坐在地上一时痛的眼泪汪汪。
逸民见她受伤,掏出手帕替她包扎好。翠莲看见公子手里拿的风筝,对逸民说自己是来寻找风筝的,逸民便把所拾风筝还她,翠莲看见上面有字,说这不是她的。逸民说这首词是他刚才写上的,太冒失了。
翠莲问写的什么,逸民念道:“‘不羡红丝牵一线,扶摇直上遥空,几曾随梦绕芳丛?栖香心宛转,写影骨玲珑。信道黄花还比瘦,无端轻落泥中。拚将弱质斗西风,命虽同纸薄,心肯逐飘蓬?’这不过是从风筝断线想起女儿薄命罢了。”
逸民一说,触起翠莲心事,不禁自述家道贫苦,爸爸租种地主的田,妈妈死了没钱殡验,爸爸卖女葬妻,又逢天旱失收,无法纳税交租,被公差拷打而死。自己十四年受尽磨难。说完痛哭失声起来。
逸民听了,欷歔不已,但也无法帮助,只有相对叹息。圣母宫钟声响处,翠莲知道时间晚了,不敢逗留,就问了逸民姓名,知道他是文昌人,家中只有父母在堂,现在琼台书院读书,翠莲深深记住,一揖而别,回去把风筝在府里放好,不在话下。
第二天,镇台偶尔发现风筝,见上面题词,大为震怒,说是淫词荡句,要追问来历。夫人说风筝是翠莲所糊,昨天线断飞走,翠莲去拾,一定是翠莲在外面招风惹草得来。
俄而道台大人到,镇台自去迎接,叫夫人拷问翠莲。翠莲说诗词是正经的,是一个书生拾到风筝写上,别无他故。夫人诱她讲出书生姓名,翠莲怕连累逸民,虽经夫人痛打,也不开口。镇台出来看见大怒,抛出钢刀麻绳,说道:“如不招出,要你死来我看!”翠莲性格坚强,几经威逼,也不说话,终被镇台锁在柴房。
柴房孤灯只影,翠莲真是心情惨惨,眼泪涓涓,自叹今天象地狱游魂,想难重见天日。又想起父母双亡,孤身无靠,不如追随爸妈于地下吧!她拿起钢刀麻绳,哭个不停。到底她是个倔强的女孩子,终于硬起心来,丢下刀绳要活下去!但怎样才能逃脱牢笼呢?
忽然侍婢秋香来报,说镇台夫妇要把翠莲送与道台为妾,道台家有恶妻,嫁去必无生望,要她早为打算。翠莲表示想乔装男子出走,秋香即替她取得衣服,避过更夫耳目,含泪送她遁去。
上弦月夜,琼台书院掌教谢宝不坐轿子,由老仆林伯陪着,步月回院。谢宝乘着酒兴,仰望月色,口称:“好个一轮明月照海南呀!”林伯说:“这刚过重阳只得半边月,何来一轮明月?”
谢宝风趣地说:“你看见半边明月,我也看见半边明月,合起来岂不是一轮明月?哈,哈!”林伯为掌教的才华赞叹不绝。
谢宝是一个刚直不阿、洁身自好的文人,平时最恨横行恶吏,但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于愿足矣!
正言谈间,突闻翠莲叫苦声,但未见人影。翠莲在镇台府上已知谢宝是热心肠的人,心想请求他收留,好找机缘见逸民一面。主意已定,就硬着头皮出来拜见谢宝。
谢宝问青年人何事叫苦?翠莲假说自己是落难之人,父母双亡,欲投靠亲友,怎料路遇强人,抢去盘缠,又遭殴打,求生无路,故而悲从中来。谢宝心怜他的遭遇,身在荒郊,纵不为强盗所害,也难免为猛兽所伤,于是对翠莲说:“这里离我的书院不远,你可以在书院住宿一宵,明天再行打算,你说怎样?”翠莲欢喜,拱手称谢。谢宝叫林伯好生照料她,带回书院,自己就先行了。翠莲请林伯护送掌教,自己在后面慢慢赶上。
自从翠莲出走,镇台大发雷霆。他的师爷率一兵丁打着灯笼寻找,恰与男装的翠莲碰面。师爷自想这个人行藏闪缩,神色不安,看来事有蹊跷。他叫兵丁吹熄灯笼,跟踪前去,查个明白。
且说琼台书院张逸民书房之内,刚刚晨鸡报晓,逸民早把题在风筝上的诗词写在扇上,正在沉思把玩。林伯推门而进,告诉他说昨夜掌教收留了一位书生,说是逸民同乡,特来求见。话犹未了,翠莲男装打扮进来,逸民觉得有点面善,但不认识,就问有何见教,是想谈诗抑或论文?翠莲说有一首词,人们争论不休,有说好的有说坏的,请张兄来品评一下。逸民问是什么词,翠莲就把风筝词念出。逸民急问词是哪里来的?翠莲说是听同乡说的,这首词已经四处传扬了。
逸民道:“词是我写的,心未稍忘,还把它录在扇上。”翠莲说:“唉!贤兄无心,却惹出大祸一场来了!”跟着说出翠莲怎样被镇台夫妇拷打,怎样被困在柴房之事。逸民听罢,十分难过。翠莲说为何不设法拯救她出罗网呢?逸民叹道,镇台门高势大,区区书生有何办法!
翠莲故意激他道:“张羽煮海斗龙王,救出佳人好榜样。”逸民踌躇说:“龙宫故事是神话,人间境况费思量!”翠莲急中生智应道:“人间也有王宝钏,敢与父亲三击掌。”逸民语塞,但还是俯首无计。他对翠莲说:“贤兄,我非忘情,奈何没有红娘,难将此扇代瑶琴,送到姑娘手上!”翠莲见已谈到心里话,就把扎伤手帕递给他。
逸民一见,急说:“难道你就是翠莲么?”他急忙把门关上,询问为什么要女扮男装?翠莲泣说如果不是乔装逃出,怕今生难与张生相见了。她又把道台要迫她为妾之事说了一次。逸民欲救佳人,又怕行为鲁莽,心想镇台势大,如何斗得过他?
翠莲剖白心境说:“相公留我,愿托终身;相公拒我,只有空门遁迹。是留是去,但听一言!”逸民说:“我岂是无义之人,哪有不留之理?无奈这里乃是书院,忙中无计,如之奈何!”
翠莲心想也是道理,书院里没有女子,自己怎样藏得住呢?她盘算了许久,鼓起勇气红着脸对逸民说:“我可以扮成你的亲友,在书院逗留几天。过后,你带我回乡,代你侍奉双亲,我能耕能织,愿同甘苦,你道如何?”逸民听了,尽消顾虑,连忙答道:“这正是我之所想!”他把纸扇上的题词拿给翠莲观看,翠莲感动地望着他,两情脉脉,不禁同声盟誓:“有情饮水饱,到死不相忘!”
再说镇台师爷跟踪可疑之人,在朦胧中见他进了书院,怀疑他就是翠莲,于是回禀镇台,镇台点了兵丁,叫师爷引路,自己跨上高头大马,向书院奔来。
那一边,掌教谢宝重阳假后回院,正准备约束生徒,好生上课。林伯突然上报:镇台带兵包围书院,说是学生勾引他的侍婢,窝藏在书院之内,他要严加搜查。谢宝心想所有学生都是规行矩步的,哪会有此等事情?为了慎重起见,特叫学生们出来,加以盘问。学生们说的无非是重阳游山玩水,所遇道士樵夫,并无别的。谢宝放心,入房内更衣,准备镇台到来相见。
唯独逸民留下唉声叹气,林伯问他何故,莫非他和那位落难之人有牵连?逸民默然点首,说明翠莲苦况,请林伯相助。林伯听后说一定要对谢掌教讲情。
谢宝更衣出来,逸民跪在他面前,述说翠莲来书院的经过。掌教赞翠莲硬骨头,逸民说正是敬重她这一点。
谢宝义正词严地说:“你敬之为同情,纳之为非礼!你行为鲁莽,叫我现在怎么办?”逸民说:“学生不作负义之徒,宁愿挺身见镇台去。”翠莲又出,带泪向掌教诉说官府的黑暗。
外边头锣声响,告诉人们镇台马上就要临门了。在匆忙间,谢宝心情忐忑,来回踱步,偶见壁上苍松图,心有所感,微微颔首。翠莲与逸民说不能连累老师,争着请老师绑自己去见镇台。谢宝同情他们情真义重,决心要拯救他们,但是镇台势大,如何对付好呢?
林伯在旁说,先将翠莲藏起来,再放出去。这一藏一放,倒使谢宝有所醒悟,心生妙计。
谢宝叫逸民带翠莲到轿厅,把她藏在轿底。头锣声近,镇台下马大踏步上,师爷和兵丁相继而至。
谢宝请镇台坐下,镇台大声说掌教到底是教什么的?谢宝说当然是四书五经,镇台道:“何不专教《西厢记》呢?如果不是教读《西厢记》,何至书院不成书院!”
谢宝问此话何解,镇台说书院学生勾引他的侍婢,作奸犯科。谢宝问他是耳闻还是目睹?师爷暗示镇台,要说是目睹的,以落实谢宝的过错。谢宝道既然是这样,区区一府中侍婢,为什么不就地擒拿,反让她私奔,镇台也有相当之罪啊!镇台怒说罪在哪里?
谢宝道:“大人官居要位,纵容侍婢私奔,诱惑生员,玷污书院,居心何在?”镇台辩道:“捉奸捉双,欲擒先纵。你的门生勾引在前,窝藏在后,还有什么话说!”谢宝道:“我管教有疏,出一不肖生徒,但你礼义官家,竟有淫奔之女,倒是出奇!”
镇台说他不过,强令搜查。谢宝柔声道:“且住。大人要搜书院,请先交公文。”镇台不听,谢宝说:“文有文权,武有武职。道台大人是书院上司,要搜书院先得他许可,我不想你们弄到文武不和。再说,藐视王法,藐视上司,我担心大人会做错!”
镇台被他吓住,但念道台意欲得妾,公文易取,怕他什么?镇台命令兵丁重重围住书院,不准走出一人,又怕谢宝私放翠莲,要挟他一道离院前去道台府。谢宝说正想同去。镇台命令门前备马,谢宝吩咐内庭打轿!
镇台骑着马,谢宝乘着轿,向道台府进发。走了不少路程,轿夫感到疲劳,谢宝说到前面竹树坡才歇息吧。镇台心急,连声催促快走。谢宝说:“镇台大人骑的是畜生,我用的是人力,人怎比得你只禽兽呢?天时未晚,慢慢走吧。”镇台不应,兵丁催赶,轿夫途中倦极跌倒,兵丁举起棍棒要打,谢宝急忙拦住。轿夫说跌伤了,怎么走啊!镇台大怒,推开轿夫,要由兵丁抬轿走。
谢宝柔声说:“以大人部下作谢某轿夫,于理不应,于法不容,于情不合。”镇台说是我主意,有何不可!谢宝道:“朝廷养兵,用于卫国,岂能充作轿夫!即使大人体贴,但人言可畏,若朝廷闻知,你我都有不便。此地离道台府不远,我愿步行。”镇台只有催促快走。谢宝要轿夫休息后打轿到道台府等候,又暗示他们到竹树坡放下轿底的翠莲。
到过道台府取得公文后,镇台趾高气扬,策马而回。谢宝则悠然乘轿缓缓跟着。他心里盘算,翠莲早已脱险,纵使搜遍书院,也将无所得,镇台真是枉逞凶蛮!
再说翠莲自轿底出来后,匿在竹林里面,只见鸦雀归巢,心内石头放下,只等逸民来会。
天色转暗,逸民终于背包袱奔来,四下寻找翠莲。翠莲从竹林出,两人相见,欢喜无限,感谢谢宝老师精心拯救,得以脱离险境。两人准备回到逸民家乡,同甘共苦。虽然沉沉夜色,但美景正在前头,一对青年男女,不禁载欣载奔,相携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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