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故事:衣怪

宁远镇,杉家裁缝铺里,张二财亲自来取新做好的枣红色长袍,并没打发家里的使唤丫头春兰来取。哑娘从里间款款走出来,双手捧着叠得齐整的衣裳,张二财接过衣裳,乘机在哑娘手上捏了一把。雪肤冰肌,柔弱无骨,他浑身 ......

宁远镇,杉家裁缝铺里,张二财亲自来取新做好的枣红色长袍,并没打发家里的使唤丫头春兰来取。

哑娘从里间款款走出来,双手捧着叠得齐整的衣裳,张二财接过衣裳,乘机在哑娘手上捏了一把。雪肤冰肌,柔弱无骨,他浑身都酥麻了。

三个月前,宁远镇来了一对父女,姓杉。他们租了小小一间门面,开起了裁缝铺。杉家裁缝铺的衣裳做得又好又快,没过多久,别家的生意就都不如他家的了。后来,连邻镇都有人慕名而来。

除了做得一手好衣裳,杉家还有件事让宁远镇的人津津乐道。杉裁缝木头一样的人,竟生出了哑娘这样水葱般的女儿。

哑娘肌肤胜雪,眉目如画,丰姿窈窕,合该生在有钱人家,做个娇滴滴的千金大小姐,可惜生在这样人家。可惜是个哑巴。

回家路上,张二财想起方才的那一捏,不由得神魂荡漾。他摇头晃脑哼着小曲进了家门。他老婆孙氏接过那件长袍,仔细瞧了瞧,赞道:“果然做得十分精细。”

想到次日要早起,张二财夫妻早早睡下。凌晨,张二财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张二财独自一人躺在床上,忽然帐幔一动,从外面伸进一只纤纤玉手来,那是哑娘的手。他并不觉得奇怪,只当是来了艳福,一把握住那只手。

随即,外面又伸进来同样一只手。紧接着,又是一只,两只,三只,几十只,将张二财团团围住。刹那间,那些手变成了红色利爪,抓住了张二财,爪尖深深刺进他的肉里。

张二财惊恐万分,疼痛难当,大叫起来。此时,他耳边响起孙氏的声音:“醒醒!快醒醒!”孙氏又推了推他。

张二财醒了。原来是梦。他啐了一口,骂道:“晦气。”他索性不睡了。

天亮后,他洗漱一番,吃了早饭,穿上那件新做的枣红色长袍,便出门去了。他要去给贺员外祝寿。贺家宁远镇数一数二的大户人家。

张二财一到贺家,就看见了几位熟人。彼此招呼过了,其中一人笑道:“穿上这件衣裳,张兄越发体面了。”众人说笑一番,给贺员外祝了寿,吃了席,各自回家去了。

张二财知道这些人惯会做面上功夫,心里都看不起他。他原是个穿短打的,上不得台面。如今兜里有了几个钱,穿上长袍,还是上不得台面。

回到家,他让春兰去做了几个菜,打了一壶酒,喝了一下午闷酒。他酒量好,并不很醉,自己回了房,没让孙氏扶。他脱下长袍挂在床头架子上,躺到床上,不多会儿就沉沉睡去。天快亮时,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张二财站在虚空之中,看见不远处有几个人,正是他在贺家遇到的熟人。他们围成一圈,正在说笑。他走近前去,听到其中一人笑道:“哈哈,张二财那五短身材,偏做了一件那样窄的长袍,穿上越发小家子气了。”其余人也都笑起来。

张二财听了,不由得低头一看,自己身上穿的正是那件长袍。忽然,他周身一紧,随后遍体巨痛。原来是身上的长袍越变越窄,越箍越紧,把他的血肉往骨头上压。他正死命挣扎,大声乱叫,一股力气将他一推。他醒了,原来是梦。是孙氏将他推醒的。

孙氏见丈夫连着两夜做噩梦,就让他去找小谢大夫看看。小谢大夫是宁远镇最好的大夫,年纪虽轻,却深受敬重。

上午,小谢大夫的医馆里,张二财把做噩梦的事说了一遍,问有没有安神助眠的药。

小谢大夫问道:“梦见什么了?不妨和我说说。” 不少人曾因夜里噩梦缠绕来找过他,他都问过他们梦境。噩梦往往由人心中的忧思烦恼引发。知晓了是何烦扰,方能开解。

张二财胡乱说了昨夜的梦,略去了那人嘲笑他的话。小谢大夫听罢,猜想多半是因与人交际而起的烦恼,因笑道:“抛却利禄心,方得安心眠。我给你开一剂安眠的药。过两天就好了。”

张二财拿了药方,道了谢,买了药,回到家中。孙氏带着孩子去了娘家,家里只有丫头春兰和小厮来旺。春兰接过药,去了厨房熬药。

张二财中午喝了一次药,晚饭时喝了一次药。饭后去邻居家闲坐了一回,入夜了才回家。

且说小谢大夫给张二财开了药方后就闭了医馆,往相邻的常安镇去看望他伯父了,他每月都去一次。他伯父也是有名的大夫,人称老谢大夫。

晚饭后,小谢大夫正在和伯父闲话,忽然想起一件事来,道:“伯父,我近几天遇到两个病人,都是夜里做噩梦,都是梦到被身上的衣服箍紧,好生奇怪。”

话刚落音,老谢大夫就道:“奇怪,我前几日也遇到一个病人,夜里梦到被衣裳紧紧缠住,来找我开安神的方子。”两人又说了许久话,方去睡了。

小谢大夫白天赶路,有些疲乏,睡得香甜。张二财却在家折腾了一夜。

张二财从邻居家回来,就让春兰去烧洗脚水。他自己回到房里,点了灯。这一点灯不要紧,却把他吓得三魂悠悠,七魄荡荡。只见那件本来挂在架子上的枣红色长袍正直挺挺坐在床上。

张二财大叫着连连后退,长袍又直挺挺从床站起,向他这边飘来。张二财这才想起往房门外跑。

他一面大叫道:“鬼!鬼!有鬼!”一面跑,那件长袍跟在他身后,紧追不舍。

春兰和来旺听到叫声,都赶忙跑了出来,只看到一脸惊恐的张二财和地上一件软塌塌的衣裳。

张二财一看来了人,发着抖指向地上的长袍,叫道:“快!快去把这东西烧了!” 春兰拾起衣裳要去厨房烧掉,来旺想去搭把手。张二财赶忙拦住:“来旺留下!来旺不许走。”来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得留下。

张二财折腾了一夜,又是说胡话,又是要放火烧衣裳。春兰和来旺只得陪着。天一亮,春兰就出门了,要去孙氏娘家把孙氏叫回来。

孙氏一听张二财出了事,就把孩子留在娘家,自己急急忙忙赶回了家。一到家,就见到她丈夫一脸痴傻坐着,嘴里嘟嘟囔囔,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孙氏又让春兰和来旺把夜里的事备细说了一遍。三人一商量,决定去最近的道观请一位道士来。张二财准是撞邪了,多半是那件长袍作怪。如今衣裳是烧了,可人却变得疯疯傻傻。

商量已定,来旺出门请道士去了。他中午出的门,黄昏才回,并没带回一个道士来。他来不及喝口水,一面擦汗一面道:“那水云观不见一个道士,锁着门。我四周寻了好久,才看到一个砍柴的人,他说水云观的道士都云游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

孙氏急得团团转,也没奈何。

入了夜,张二财又开始折腾起来,嚷着要放火烧衣裳。孙氏值得连声哄着:“衣裳烧了,衣裳烧了,没事了。”正哄着,张二财忽然站起身来,直向大门跑去。众人赶紧拦住。

没料到拦不住,张二财一身力气比蛮牛还大,冲出门去了。孙氏在后面急得直哭。

张二财出了门,往常安镇跑去。他正跑着,突然清醒过了,发现自己在一片荒郊野外,顿时惊慌失措,冷汗都出来了。就在这时,前方飘来一团东西,细看之下,他吓得失了声,是那件枣红色长袍。

那长袍风卷残云般将张二财一把裹住,向一处飞去。

不久,张二财落在了一处破庙内。烛光昏黄,他看见庙里还有两个人,他都认识。一个叫李德福,也是宁远镇的,一个是常安镇的吴员外,叫吴念祖。那二人也是一脸惊慌失措。

这时,一个婀娜的身影进了破庙,是哑娘!张二财呆住了。哑娘来做什么?哑娘走到烛火边,扫视了三人一眼。只见,她周身突然腾起黑雾。

黑雾消散后,哑娘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黄瘦的半大姑娘。

张二财惊讶得张大了嘴,半晌才想起来要逃,可却挪不动半步。那姑娘走到他跟前,盯着他看,一双眼睛变成血红色。

张二财吓得尿了裤子,想跪下来,却动不了。他一把鼻涕一把泪,求道:“秀秀,是我对不起你,是我财迷心窍,你放过我,你放过我。”

原来,这姑娘叫秀秀,他爹叫张大财。张大财没半点本事,一家寄住在弟弟家。后来,张大财和他老婆都不在了,留下秀秀跟着张二财。张二财也不富裕,十分嫌弃这个拖油瓶。

一日,张二财和李德福一起喝酒。李德福喝醉了,抖搂出一个秘密。李德福是个闲汉,经常四处游荡。可他背地里却有个颇为赚钱的营生。那就是做鬼媒人,帮人配阴婚。

眼下,有一桩大买卖。宁远镇隔壁的常安镇,有个吴员外,名叫吴念祖。他极疼爱的小儿子死了,他不忍心儿子孤身一人,就找人配阴婚。李德福得知了吴员外儿子的八字,正在打听那些死了女儿的人家。

可惜那些人家的女儿和吴员外儿子的八字都不配。张二财忽地心中一动,问李德福什么样的八字能配得上。李德福就告诉了他。

张二财听了,心中大喜,秀秀的八字正配得上。

十来天后,张二财偷偷买了老鼠药,放在粥里,让秀秀喝了。秀秀喝了粥,不多久就头晕恶心,她想喊人救命,嗓子却被毒哑了。

秀秀死后,张二财就找上了李德福。李德福虽然觉得秀秀死得蹊跷,却顾不了这些。人又不是他害死的。

听说有了合适的女子,吴员外大喜。很快,一切准备妥当。秀秀被运到常安镇,穿上红嫁衣,装进杉木棺材,埋在了吴家公子的旁边。

秀秀被人害死,怨气越来越盛。终于有一天,怨气积累够了。她可以报仇了。

她将红嫁衣上的丝一根根抽出来,做了三件衣裳。她自己化作哑娘,把杉木棺材化作一个木讷的中年男子,回到了宁远镇。

那夜,张二财死在了破庙里,面目狰狞,满裤子屎尿。李德福和吴员外变得疯疯傻傻,被各自家人寻了回去。

杉裁缝和哑娘不见了,杉家裁缝铺的门面变成了周记糕点铺。宁远镇的人可惜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