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故事:命苦了一辈子的疯女人雪花
秀水窝子村外,人们总能见到一个破衣烂衫、蓬头垢面的女人在四处游荡着。她目光呆滞,口流涎水。时而拔一颗不知名的野菜,或者抓一只虫子放到嘴里,满足地大嚼着。
细看之下,这女人还很年轻,皮肤白皙,面容姣好。她没有因为营养不良瘦弱下来,丰满身材,时常引起路过男人们贪婪的目光。
有个二流子会趁人不注意时,拉扯或者搂抱这个女人。
女人也不躲避,呆滞的笑容依然挂在脸上。她把滴着口水的嘴凑进那个二流子的耳边,神秘地小声说到:
“李老窝子回来啦!”
惊得二流子立即松开了不老实的手。紧接着女人又大声地喊道:
“李小窝子回来啦!”
这话一出口,吓得二流子马上屁滚尿流地逃走了。
身后是女人开心地大笑声。还有不断重复的两句话:
“李老窝子回来啦!李小窝子回来啦!”
每当这个时候,村里的女人们必然会拽过家里的孩子,严厉地警告:
“不许靠近雪花这个疯子!”
这是一段民国初年的故事。
当年,雪花没有疯。那时她是方圆几十里,都有名的美丽女子。她们家的门槛都被提亲的给踏秃了。
雪花的父亲王柄柱是有名的石匠,手艺好,武艺也好。一家人生活条件在那个年代的农村里,还是不错的。就有一点,让王柄柱这个孔武的壮汉有些心虚,两口子只有雪花这一个闺女。有了雪花后,媳妇的肚子再也没有动静了。
人丁稀少,还没有儿子,当地人就认为这个人家很快就会败落的。没想到,倒霉的事儿还真让他们家摊上了。
王柄柱不知怎么回事儿,身体越来越虚,时常不断地又咳又喘的,一个壮得如同牛一样的汉子,半年时间后,走路都要拄着拐杖子。
媳妇带着他求医问药,百八十里内的郎中都看了个遍,花光了多年的积蓄,中药渣子都装了几个枕头。可是王柄柱的病情眼看着更重了。最后只能躺在炕上,每天费力地喘着。
亲朋好友早都求借遍了,后来大家都躲着他们家了。
以前为雪花求亲的媒人,再也没有人登门了。
雪花和她娘也没心思再想这些,她们两个妇道人家,也没有别的办法,竟然想到了去要饭这条路。
更大的打击还在后面。
有一天雪花从镇上讨饭回来,今天有好心人多给了两个馒头,她的心情一下好了不少。绝望的人当见到一丝光明,得到的满足感,是正常人无法想像。
回到已经有些破败的家里时,雪花手里的几个白面馒头却一下掉到了地上。
“娘!”
一声嘶叫后,雪花一下扑到了地上。
雪花的娘,倒在院子里,头边上有一小摊血,已是昏迷不醒。
雪花也记不清自己如何将村里的孙郎中请来的了。这孙郎中也算仁义,王家都欠了他几块大洋了,听着雪花颠三倒四地说完,还是无奈地来到了王家。
雪花娘流血只是外皮受伤。但是,却昏迷不醒了。孙郎中判断是中风了。将来能不能醒,就看造化了。
孙朗中给留下了几副药后,就走了。再多的,他也是没办法了。他只是小村里的郎中。
望着并排躺在炕上,都已不清醒的父母,雪花早哭干了泪水,呆呆地望着敞开的房门。她脑子完全空白了,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王兄弟在家吗?”
门外忽然传来一个响亮的声音。
雪花被声音把灵魂拉回了现实当中。脸色却是一变。
来人是村里的李老窝子。这个名字其实是个外号,雪花不知道他大名叫啥。乡亲都是这样称呼他。他的儿子李小窝子,就跟在他的身后。
雪花心里边有些怕这爷俩。他们可是十里八村中,有名的混人兼狠人。属于不管对方是谁,一言不合,说打就打的人。前两年李老窝子老伴去世了,就这爷俩一起过日子。
去年王柄柱没生病时,李老窝子竟然也托媒人上门了,他要给李小窝子求亲。他们爷俩的名声,王柄柱不可能同意的。此事也就过去了。这父子犯浑也是分人的。王柄柱石匠出身,又通武艺。李老窝子和李老小窝子没有把握打过人家的。
没想到今天这对从未登过王家门的父子来到了她们这个绝望的家里来了。
李老窝子把手里的一个小布袋向外一倒,哗拉一声,十几块大洋落到了屋内的八仙桌上。白花花耀人眼。
李小窝子费力地将肩上扛着的一大麻袋粮食放到了墙角。
“闺女啊。没人帮你家,李大伯来帮。这些钱,先给你爹娘治病吧。不够我再拿。粮食不够吃,我再让小窝子给你扛来。”
李老窝子脸上挂着笑容,盯着雪花柔声说道。
雪花感觉自己像被大猫子盯着一样,背后汗毛都立起来了。
“这闺女长得真俊。我们老李家会全力帮老王家的,就是有一个条件,雪花你嫁给你小窝子哥吧。他很喜欢你。”
李老窝子说完,站在旁边的李小窝子脸上露出了和李老窝子一样的笑容。这李小窝子比李老窝子还生性,他只怕他爹李老窝子。
这笑眯眯的父子,就是雪花这个将要溺死的人,面前漂来的唯一一根稻草。她只能抓住了。救她自己,也救她的父母。
美丽的雪花,成了李小窝子的媳妇。
不过她昏迷的双亲,还是没能挺过半年,五个月后,只隔了一天,就双双去世了。
李小窝子对雪花非常好,他对别人都是混横混横的,见到雪花,马上换上一副灿烂的笑模样。雪花脸上也渐渐恢复了笑容。
只是都结婚一年了,雪花也没显怀,肚子毫无动静。
村子里的人,尤其是妇女们,这闲话从来不会迟到。
“二婶今天吃啥好嚼咕了?嘴巴油光锃亮的。”
二个女人碰到了,一个先开了口。
“咱这苦命人,能有啥好好嚼咕吃。你看人家雪花,那天天才是吃得好嚼咕呢,越来越胖乎了。”
一句话就开始了八卦。
“可不是咋的。不过命好也没用。光长了个好模样,却是个不下蛋的。”
“可不咋地!你说这都结婚一年了,还没个动静。这李老窝子爷俩这回可算计差了,弄不好这老李家要绝户了!”
“嘘!小点声!让他们家听见了,腿能给你打折了。”
令村里人意外的是,第二年开春,雪花的肚子竟然大了起来。
这也不奇怪。这种情况也是常有的。奇怪的,肚子越来越大的雪花,脸上没有了笑容,常常发呆忘事儿。
年底时,生了一个大胖闺女。但是人们都说,这老李家父子重男轻女,没摆满月酒,也没个笑模样。
眼看着孩子渐渐地长大了,雪花的病却越来越严重了。不光是发呆发愣。有时一个人还自然自语。
当好奇心强的妇女们听到雪花自然自语的内容时,先是大吃一惊,然后仿佛得到了天大秘密一样。悄悄地奔走相告。没多久不光是这个小村里,就是周围的村子中,也传得沸沸扬扬。
“三姑,听说了吗?”
“啥事啊?他二姐。”
“啧啧!李小窝子的媳妇,给他生了个妹妹!”
“啊?!小点声啊,这要是让老李家爷俩听到,当心你的腿!”
然后三姑就找了个借口勿勿离去。这种大消息,怎么能让它隔夜呢?
等到青纱帐渐黄时,村里众人,又被一个消息炸得目瞪口呆、心惊胆颤!
李老窝子惨死在了家中!李小窝子跑了!老李家只剩下在屋里屋外乱跑,大喊、大叫、大笑的雪花。炕上的孩子饿得哇哇地大哭着。
很快,县里警署的人就来了。第二天就发出了对李小窝子的通辑令。
不过民初那个年代,兵荒马乱的,信息又不通畅,李小窝子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没了下落。
连李老窝子的后事,都是保长和村里人帮着处理的。
李老窝子那破烂的样子,很长时间都让帮忙的人做噩梦。
疯癫的雪花经常忘了喂自己的孩子,没多久,一场病后,这个苦命的孩子也夭折了。
被村里人视为不详之人的雪花,就这样每日里在村外游荡着。她也不会做饭了,只是像野生动物一样,吃着野菜,抓着虫子。却是生命力很强,十年后,人们还能见到她。
在一场严重的匪事时,村里全都逃了出去。
后来土匪被剿灭了。人们渐渐又回到了家园。
“二婶,你看起来老多了。”
“能不老吗?就一个儿子,被土匪带走了,现在都不知道死活。你也有点老了。”
“知足吧,我也是。起码咱们村里,家家又都冒烟了。”
“咦?不对啊,好像少了一家。一下想不起来了。”
“是啊,我也觉得少了哪家。对了,疯子雪花不见了!”
“真的啊。对,就是她。她不见了。哎,真是命苦了一辈子的女人啊!”
......
后记:有一年,张仲人——也就是二婶的老头——到东山里帮村里人买木头盖房子。却见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那是卖木头的那家的女主人。三十出头,看着很年轻漂亮,不过眼神有些木然,一副呆呆的样子。
“雪花?”张仲人疑惑地问道。张仲人在王柄柱在世时,关系还是不错的。
女人没有说话。年近五十的男主人却是警惕地看着张仲人。
张仲人也就没有再多问。
等到他们买好木头,赶上大马车正要走时,女人却追了上来。
递给了张仲人一个甜瓜。
“二叔,给!”说完这句话,女人带着呆呆的表情转身走回了屋里。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