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锯和刨车的故事
带锯干活儿的时候噪音很大,比现在房子装修的声音要大得多。我经常会在这样的噪音中看书写作业看电视,现在回想起来,竟丝毫没觉得受到影响。有一次我不知道在一本书上翻到了斯芬克斯的故事,人面狮身的怪物让我害怕,而且过往的行人如果回答不出来它的问题就会被它吃掉,这种蛮不讲理的强盗逻辑也让我不能接受。我很害怕,担心斯芬克斯不知什么时候就要忽然冒出来。这时候带锯的声响救了我。我知道我爸爸就在不远处。我跑过去想到能看到爸爸的地方,结果发现我妈正在带锯所在的院子里跟几个妇女在聊天。立刻便安心了。
带锯下面的大坑,是用来盛放“锯沫”的。锯沫就是锯木头的时候掉下的木头渣子。锯沫堆满的时候我爸会用铁锨把它们弄出去,好像是卖掉了,不过也不值什么钱,卖了只是不让它们占地方罢了。有一次有个来锯木头的人扔了一个烟头在锯沫坑里,差点引起失火。具体是什么情况我不太清楚,只记得我妈的脚被烧伤了,很长一段时间都是一瘸一拐的。那段时间我妈一直穿一双拖鞋,后来为了方便,我妈受伤的那只脚干脆就不穿鞋了。我妈还因为刨车受过一次伤。据我后来了解,是我爸当时正准备放下刨车上的铡刀固定一根木头,我妈一面跟别人聊天,一面伸手去撕木头上的一块树皮。他们俩都没有看到对方,然后铡刀就弄伤了我妈的手。我觉得这次受伤比烧伤的那次要严重。我妈把手吊在脖子里很长一段时间。很多年后我详细问了我妈这件事。我妈说当时连医院都没去,就去村里的医生那里简单的包扎了一下,医药费3块钱。我妈居然还觉得贵。
带锯和刨车总是跟我爸联系在一起的。我爸去世后不久,我有一次梦到他,他穿着一套黑蓝色的粗布衣服,一直推着刨车在带锯旁干活儿。我说,爸你歇会儿吧,他说,我把这些干完就歇。我在大学的宿舍里哭醒了。醒了也没能从梦里无边的悲伤中走出来,不能自已地又哭了一阵。那时候的悲伤是那么真切,那时候“失去”的感觉是那么的强烈。而现在我似乎已经接受了失去是一种必然。那时候爸爸很近,似乎我伸一伸手还能触碰得到。而现在爸爸早已走远了,我甚至都忘了他在的时候,我是什么样子。
我一直对带锯和刨车的存在习以为常。但是它们后来的消失,也没有让我觉得有何不妥。它们悄悄地走了,我已经有快12年没有再见到过它们,并且以后也不会再见到它们了。这12年里我颠沛流离,而它们,也不知在哪里成为了一堆破铜烂铁。那些被我爸触碰过的痕迹,也都不见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