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韩讲了一个故事:“圪泡”考
一说起“圪泡”,我就想笑。上个世纪七十年代,一次我去北京公出。返程那天直奔西单菜市场,想买几斤猪肉带回呼和浩特。那时,北京买猪肉不要票,但需排队,每次排上去只卖给一斤。那天人多,我好不容易排了上去。远天远地的,时间又不充裕,于是央求售货员多卖给我一斤。那个女女旁若无人,对我连眼皮子都不撩。我一急便冒出一句“圪泡!”那女女立马杏眼圆睁地问我“你凭啥骂人?”
“我骂你甚啦?”
“个跑!”
“圪泡咋啦?”
……
好在那时也没有网络,她也闹不机明“圪泡”的意思,于是双方便不再纠结。
“圪泡”主要流行于长城内外的内蒙古中西部的呼和浩特、包头、乌兰察布、鄂尔多斯、巴彦淖尔,山西的大同、朔州,河北张家口的坝上地区,以及陕北榆林的神木、府谷一带。这一分布区域在地图上大体呈鹅蛋形,也是民间小戏二人台的主要流行地区。但一入雁门关,就再也听不到这样的叫法了。
“圪泡”好像内蒙古西部运用更为广泛,也许此词就发端于内蒙。眼下“圪泡”一词在特定的语境中已无骂人的意思了,几乎是男人之间的昵称,如“你这个圪泡,咋这么长时间不来眊爷!”“圪泡,爷明天去你家。有好酒没?咱们抬两盅!”言必称“圪泡”的人,往往亲密无间,恰似高级白领之“亲爱的”,直逼英语“darling”。
“圪泡”到底是个什么意思?至今无人说得清、道得明。唯有一点可以肯定,这确实是个骂人的词,而不是褒语。
“圪泡”一词,在雁北沿用已久。儿时,我曾见一对夫妻吵架,女方骂男方就用了这个词,只是前面还加了个“灰”字,谓之“灰圪泡”!我当时记住了这个词,回家请教父母,结果被父母骂了一顿,但从此记住了此词,并讳而不言。
关于“圪泡”一词,考据颇费周折,至今未有确切的定论。有人说是蒙语,有人说是匈奴语,千万别再扯到鲜卑语上,那就更使人云苫雾罩,不知深浅了。
“圪”音“个”,属于普通话里已经消失的入声字。出口气流短促,干脆有力;“泡”读作轻平声,在阴平和阳平之间,声调有一个轻微的下降。从发音来看,与蒙古语有相似之处。但蒙古语里并无这样一个词汇,对晚近蒙古语影响甚深的藏语里也无这一词汇。
我听一个土默特的蒙古族朋友说,gapoo一词在走西口区域的那些蒙古人中间也颇流行,但其它地方的蒙语里就没有。笔者在《蒙汉词典》里也没有查到此词,这就足以排除“圪泡”一词借自蒙语的可能性。也有人说,词典不予收录,是因为通行范围小或是骂得太难听了。然而,谁又敢肯定,“圪泡”一词在蒙语里不是外来语呢?蒙语里“火柴”即为“取灯”。
对“圪泡”一词,最通行的解释是杂种、私生子。这种说法不知源于何处,从字意与用典两方面都无足证。杂种,在内蒙古方言里又叫“二混子”,指不同品种的牛或羊杂交而生的第一代,这些杂种一般会具有父母辈的优点。或耐寒,或繁殖快,或适应性强,如此种种,不一而足,因此并无丝毫贬义。这一称呼法颇有牧业经济的色彩,若用来指人,则是十足的恶语。
有人认为,“圪泡”很可能为“圪狍”。狍子是中国东北林区常见的一种野生动物,周身草黄色,尾根下有白毛;雄有角,雌无角。因为“狍子”呆傻,人骂人时常说:“你这个小狍子!”就是说某人像狍子一样憨、傻。
傻狍子受惊时,尾巴处的白毛会瞬间炸开!整个屁股变白,然后再思考要不要逃跑……真是慢半拍……
夜晚傻狍子在马路上遇到汽车时,它根本不知道自己会被车撞死,反倒会迎着车灯一顿蹽,觉着借着亮光好赶路。
当傻狍子被猎人追赶时,会把头埋进雪里,因为它以为这样做,猎人就发现不了它了。你说狍子是否跟鸵鸟沾亲?
傻狍子逮啥都想停下看个究竟。假如你看到了一只傻狍子,只要大喊一声,它就会停下来瞅瞅。如果猎人一枪没打中也不要紧,因为它跑走以后,过会儿还会颠颠地跑回来,看看刚才发生了啥事。成群的狍子如果你能打倒一只,那么其它的会在不远地方围观你,有些甚至会凑过来看。
“圪狍”一说,咋听有理。然而毕竟狍子生活的地方天远地远,称“圪泡”区域的人并不熟悉,此说有些牵强附会。
也有智者云,“圪泡”一词,应为“圪脬”。脬(pao)即尿脬(pao)的意思,也就是骂人为臊气的膀胱。
猪尿脬,是储藏猪尿的脏器,色红、形圆、味骚。过去多被弃之为废,少有人食。不知从何而始,又被当作可食之材,卤煮烩炒皆可,美其名曰猪小肚。此说倒也值得探究。
眼下渴望独辟蹊径、出奇制胜的人很多。内蒙古某大学某系某博士生的毕业论文也以探讨“圪泡”起源为题。我猜测该人为闽粤人士,自幼吃牡蛎长大。因为他提笔便从“隔胞”入手,导出“隔胞”为“同胞”的反义词。属于“爬灰”“污膝”的产物,进而与雁北、内蒙古西部人们约定俗成的解释合拍。不才虽然对“隔”有些存疑,但“胞”涉及孕育、生育,似乎不无道理。如果再无新的论据,至少在目前,“圪泡”当作“圪胞”。
胞,虽然《汉语大字典》依据《广韵》帮母的布交切,注音为bāo,其实,《广韵》还有滂母的匹交切,因此,此字还可读pāo音。《说文》解释说:“胞,儿生裹也。从肉,从包。”《集韵·尤韵》解释说:“胞,胎衣也。”陆德明释文“胞,腹中胎。”上述诸家注释,最可留意的当属陆德明的释文“胞,腹中胎。”
如此,“胞”也就是“胎”。所为“胎”,《说文》解释说:“胎,妇孕三月也。”孔穎达疏《礼记·月令》时进而解释说:“胎,谓在腹中未出。”《汉语大字典》解释得更为通俗直白“人和哺乳动物孕於母体内而未生的幼体。”
所以,“圪胞”用于骂人,就是指未成形之人,发育不完整之人,或者,虽初具人形,但无人性之人。再加指称微小的“圪”字头,就更具贬义色彩了。
同時,圪胞一詞,常与水毈连用,组成圪胞水毈的复合式骂语。
毈,《说文》解释说:“毈,卵不孚也。”朱骏声通训定声“谓中败散不成也。”清·俞正燮《癸巳存稿》卷十四“今骂曰毈,或作弹,或作蜑,言非人所生,孤䐁之子义也。”
水毈一词,常俗写作“水蛋”,此或许是“毈”字由合口转为开口,“毈”字的读书音与口语音不符,故在记录口语音时,以“蛋”字假借为之。所为水毈,就是未孵成形的禽鸟之卵。此义,正与圪胞一词类同而近义,这也是能够组成“圪胞水毈”的复合式骂語的缘由。
如果圪胞水毈还不解恨,则再缀之以“鱉籽”,组成三重复合式骂语——圪胞水毈鱉籽。在这里,“鱉籽”近义于通常所说的王八蛋,“籽”指的是初受精而成形的鱉之卵,与“胞”和“毈”意思近似。
此外,以“圪胞”为词根,还有灰圪胞、瞎圪胞、活圪胞、老圪胞、贼圪胞等词语,分别用在不同的语境中,表达不同程度的憎恶或亲密。由其相关性來看,亦非“胞”字莫属。“圪胞”的意思从骂人衍生出亲密的称呼,再到组成一系列以它为词根的词语,说明它具有经久不衰的生命力且有走出内蒙古,走向普通话的趋势。
中国文化讲究含蓄之美,中国语言也是如此。开口问候人家里的女性、或言不离脐下三寸太粗俗了。还是请骂“圪胞”吧,骂完后不但痛快解气,而且含蓄悠远,余音绕梁。嘿嘿,那效果,怎一个“骂”字了得!
“圪”是雁北方言里普遍存在的一个前缀,无词汇意义,一般只起表音作用。如“圪躺”:你老圪躺下睡哇;“圪筹”:儿买车呀,我想给圪筹俩个钱哩么;“圪凑”:人不多,走哇,圪凑一个算一个;“圪踞”:那一群老汉圪踞在墙根下;圪料:这块木板受潮变圪料了。
家里,大人教训小孩:“看你圪冁(冁,chǎn ,本意是笑的样子)的不能兰。”意即小孩骄纵任性,说话、做事有些出格,需要大人管教了;男女青年,恋人之间,男的说女的:“看你圪冁的!”意即女的在男的面前撒娇任性,显得亲密;而小两口吵嘴,男的怒目而视,大声吼道:“看你圪冁的!”意即女方的说话、做事已经超过男方的容忍底线了。夫妻大战,可能一触即发。而一句歇后语:“耗子给猫舔屁眼儿——圪冁得不要命了”,又变成另一种味道了。
近年来,雁北方言里普遍存在的前缀“圪”,引起语言学家的高度重视。据说央视记者曾专程陪同语言学家前来雁北考察。一日,他们在赶往得胜堡的途中,随机采访一位羊倌。他们指着羊群中的一只健硕的公羊,问羊倌怎么叫?羊倌说:“圪丁!”指着山坡上的一个坑问怎么叫,羊倌说:“圪钵!”他们又指着山坡上的两个隆起处询问,答曰:“大一点叫圪蛋,小一点叫圪堆。”那天,他们还由此知道了,土梗叫圪塄,土岭叫圪梁。
记者觉得好奇特,就不信问不住这位小羊倌:“那你们县长该咋称呼?”羊倌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圪胞!”
后来记者见到该县县长,将情况如实作了说明。县长听了,气得肚里圪蠕圪蠕地,说:“哪来这么个圪料货?圪嚼甚了,屁大点儿还圪抖了!他爹他娘没点灯啊,圪捣下这么个灰圪泡!”又回头对记者说:“你们也是,没事跟他圪撇甚了?”说完,鼻子都气圪溜了!
后记:
詈。《说文解字・网部》:“詈,骂也。从网,从言,网辠人。”《汉语大词典》将“詈词”释为:“用粗野或恶意的话侮辱人。”詈词在不同时代、不同地域、不同民族、不同社会当中大量地存在。正如鲁迅先生所言,其“博大而精微”、“犹河汉而无极也”。它不仅“上溯祖宗,旁连姊妹,下递子孙,普汉同姓”,而且“也施及于兽”。现实生活当中,大多数人认为詈词是一种肮脏、下流、难登大雅之堂的怪异的亚文化现象。其实詈词与历史文化、社会风貌、审美心理、价值观念、人际关系都有较大联系。弄清其来龙去脉也是功德无量的事情。
专家学者喜欢宏大的叙事,这些鼠窃狗盗,高端人士不屑于置之齿牙间的学问,只有我这些另类来钻研了。然而弄通这些不入正史,不见典籍,只在黎民黔首、布衣庶人中间流传的詈词,又何其难也。
清·彭端淑有《为学》云:“天下事有难易乎?为之,则难者亦易矣;不为,则易者亦难矣。人之为学有难易乎?学之,则难者亦易矣;不学,则易者亦难矣。
“吾资之昏,不逮人也;吾材之庸,不逮人也。旦旦而学之,久而不怠焉,迄乎成,而亦不知其昏与庸也。吾资之聪,倍人也;吾材之敏,倍人也;屏弃而不用,其与昏与庸无以异也。圣人之道,卒于鲁也传之。然则昏庸聪敏之用,岂有常哉?”(作者 韩丽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