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故事:补阳术

时年初夏,夜深人静。  城西的墙根的土忽然动了两下,没一会儿有人探头探脑的从土里钻了出来,男人四下望了望,见四处无人,赶忙动作快了些。  就在男人拔腿要跑的时候,土里忽然又伸出一双手,死死抓住了男人的 ......

  时年初夏,夜深人静。

  城西的墙根的土忽然动了两下,没一会儿有人探头探脑的从土里钻了出来,男人四下望了望,见四处无人,赶忙动作快了些。

  就在男人拔腿要跑的时候,土里忽然又伸出一双手,死死抓住了男人的脚踝,男人不敢大叫,情急之下,拿起地上的细枝狠狠朝着那双手戳了下去。

  随即男人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夜色之中。

  翌日一早,柳四娘的事儿传遍了大街小巷,柳四娘是在牢房墙根被发现的,彼时柳四娘的手已经伸出了墙外,发现他的时候,已经断了气。

  说起柳四娘,倒也是个苦命的人,听柳四娘之名,不知道的以为是个女子,其实不然,四娘其实是个俊朗的男子。

  四娘自小家中凄苦,可谓是上有老,下有小,弟弟妹妹饿得没饭吃,爹娘又因常年劳作,累的卧病在床,四娘便成了整个家的顶梁柱。

  四娘没文化,生得又是娇娇弱弱,根本不似其他男子那般英武,只靠种地根本养不活家里人。

  见家人饿得发慌,弟弟妹妹又还在长身体的阶段,四娘只得四处跑着找亲戚朋友借钱,可是人人都知柳家没钱,借出去的钱肯定是有去无回,为此柳四娘东奔西走也没借来一个子儿。

  这天一大早,柳四娘正准备先去邻居家借些吃食的时候,房门忽然被人敲响了,柳四娘打开门一看,来者不是别人,正是村子里的王媒婆。

  见王媒婆含笑的模样,柳四娘就知道她是来做什么的,王媒婆还没开口说话,柳四娘便摆手说道:“王大姨,我家里的情况你也清楚,眼下自是无法娶妻生子,大姨您还是去别家看看吧。”

  哪知王媒婆却是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一双小眼儿笑眯眯的,成了一条缝,只见她手中的扇子轻轻往柳四娘肩头一拍,这才说道。

  “四娘啊,你王大姨我也算是看着你长大的,你的情况我当然是再清楚不过,大姨我今天就是为这事儿来的”王媒婆说着,一双手就抓住了柳四娘的手。

  柳四娘吓得慌忙向后退,“王大姨,你这是做什么?”

  王媒婆笑着,便叹了口气:“想来也是四娘你命苦,生在穷苦人家,若你是个姑娘家还好,可偏偏你是个男人,男生女相,在这个年代注定是没有好结果的。

  现在你家穷,大姨这倒是有个赚钱的路子,不知四娘你愿不愿意一试。”

  柳四娘蹙眉望过去,“什么赚钱的路子?”

  王媒婆神秘地凑到柳四娘耳旁低声说了几句,柳四娘脸色一变,“王大姨,你莫不是在羞辱我?”

  王媒婆正要解释些什么,就见柳四娘仅有八岁的妹妹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四娘哥,你快进屋看看吧,爹...爹他...”

  妹妹话还没说完,便咧嘴哭了起来。

  柳四娘心知不妙,赶忙进屋查看,只见父亲倒在地上,口吐鲜血,柳四娘见状,慌忙请来村子里的郎中,却被告知若想治好父亲的病,需要很多银子。

  然而柳家现在穷的一个子儿都拿不出来,更别说给父亲治病了,柳父咳了好一会儿,这才平静下来说道:“儿啊,你不容易,爹已经成了这样了,就别再给我治病了,省点钱留给自己,爹老了,是时候走了...”

  柳四娘红了眼,抓住柳父的手,摇头说道:“爹你别这样说,身为儿子,儿子就算是砸锅卖铁也要治好你的病!”

  说着话,柳四娘忽然扭头看向门口的王媒婆,王媒婆心念一动,连忙点了点头。

  当天晚上,男儿身的柳四娘化上女妆,穿上裙子进了城中万家大院。

  万家老爷家财万贯,生意场上童叟无欺,但偏偏尤好女色,柳四娘虽为男儿身,但生得却和女人一样。

  柳四娘一进了万家门,万老爷不禁眼前一亮,连忙搂着柳四娘的腰进了房门,然而柳四娘可不是女儿身,岂会对万老爷有心思?

  万老爷这般,柳四娘也不敢得罪,只得半推半就哄骗万老爷睡着了。

  柳四娘男儿的身份也就此隐瞒了下来,然而有些事情瞒得了一时,却瞒不了一世,万老爷见柳四娘总是推脱,不禁有些怒气。

  柳四娘也是无可奈何,自己的身份若是让万老爷知道了,别说救不了自己的父亲,就连自己可能都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了。

  这天柳四娘起床,刚好撞见来万家与万老爷商讨要事的老道,老道见了柳四娘不禁微微蹙眉,正要上前说些什么的时候,柳四娘却被万老爷一把拉进了怀里。

  柳四娘被老道盯得心里发慌,担心自己的身份被老道看穿,目光不由得有些躲避。

  老道却是没有说话,捋着下巴上的胡子若有所思地看了万老爷一眼,“想不到万老爷竟有如此爱好”

  万老爷被老道说得云里雾里,一时之间如同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柳四娘自是听出了老道话里的意思,张了张嘴,朝着老道摇了摇头。

  老道也不好管别人家的闲事,什么都没有说转身就出了门。

  万老爷似乎是很敬重这位老道,见老道出了门,赶忙对柳四娘说道:“四娘,玄清是咱们家的贵客,我生意上还有些事情没有处理好,你帮我去送送他。”

  柳四娘犹犹豫豫的出了门,小心翼翼的跟在老道身后,一直走出好远了,老道这才停下脚步。

  他扭过身子看着柳四娘,柳四娘却是一下子跪倒在老道面前苦苦哀求道:“玄清师傅,四娘知道您慧眼如炬,什么都逃不过您的法眼,但四娘之事,还望师傅替四娘隐瞒下来。”

  玄清老道摇头说道:“我玄清从不做欺骗人之事,你的事情我既然知道了,就断然不能不管...”

  柳四娘双眸含泪,只好将自己的无奈说于玄清老道听。

  听罢柳四娘事迹,玄清老道不禁叹气道:“倒也是个可怜人,但天下无不透风的墙,你的事情早晚有一天会被揭发的...”

  玄清老道说着,苦思冥想了好一会儿,这才又继续说道:“这样,我教你一套本领,你学会之后,兴许还能派上用场。”

  柳四娘跟着玄清老道学会了“补阳术”,此套本领,可以让对方看到幻象,从而达到自己的目的,柳四娘学会之后,笑着谢过玄清老道。

  玄清老道却是再次嘱咐道:“所谓补阳术,其真实目的是让你阳气十足,此套本领也只是一时只需,切不可常用,否则的话...万老爷会没命的!”

  柳四娘接近万老爷虽然有自己的目的,但他总归也是个善良人,自是不会害万老爷的性命,便答应了下来。

  柳四娘有了补阳术的本领,让他的日子好过了些,万老爷被眼前的幻象迷得一愣愣的,更是对柳四娘百般宠爱,柳四娘因此得了钱,也治好了父亲的病,家里的日子也逐渐宽裕了起来。

  然而柳四娘却是渐渐发觉,自己的样貌在这不经意之间,悄悄发生了变化。

  原本白嫩的下巴上,渐渐生了胡子,自己的身材也变得有些魁梧起来,再看万老爷,倒是有了些女相。

  柳四娘心中大惊,想起先前玄清老道的嘱咐,柳四娘这才恍然大悟,想到自己现在也达成了目的,已经没有任何理由留在万家了,便趁夜准备悄然离去。

  可就在柳四娘出门之际,却愕然发现万老爷就在门口背着身子等着他。

  柳四娘大吃一惊,正要跑的时候,万老爷一把捏住了柳四娘的胳膊,柳四娘吃痛大喊,慌忙扭头让万老爷放开自己。

  万老爷却是不肯放手,一双眸子因怒火烧得通红,他咬牙切齿的看着柳四娘,一字一句的说道:“柳四娘,你竟敢骗我!”

  柳四娘被万老爷捏得生疼,眼泪不禁落了下来,万老爷松了手,他缓缓蹲下来,掩面而泣,“为什么要骗我...”

  在与万老爷相处的一段日子里,柳四娘发觉万老爷并不像外界传闻那般花心,反倒是个有情有义的男人,柳四娘见事情败露,只好将事情一五一十的告诉了万老爷。

  却没想到万老爷一气之下将柳四娘送进了大牢。

  柳四娘虽然入了大牢,但似乎是有万老爷的交代,他在里面的生活并没有受苦,反而有吃有喝,还有地方睡觉。

  然而也不知为何,前几日还好好的柳四娘,忽然像是得罪了什么人一样,百受痛苦,更是在这天早晨被人发现在墙根里。

  柳四娘是窒息而死的,外界传言柳四娘偷偷在地上挖了洞,想要逃出去,却没想到头被卡在了一半,没能出去,反而还丧了命。

  得知此事的万老爷,风尘仆仆地赶了过来,看到此时已经恢复男儿身的柳四娘,一时之间不敢相认,可不知为何,万老爷脑海之中却总是浮现出幻象中柳四娘的模样。

  一时之间,万老爷有些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对真正柳四娘的不舍,还是对幻象中那人的不舍,他抱着柳四娘的身子仰天大哭。

  大街小巷的人们见到此情此景都不禁摇头叹气。

  夏日的正午阳光明媚,当日头落在柳四娘身上的时候,万老爷忽然眼前一花,当他回过神来的时候,柳四娘的身子已然消失不见。

  没有人知道柳四娘究竟是怎么消失的,更没有人知道柳四娘究竟去了哪里。

  此时此刻,有一头戴斗笠的男人出现在此,见万老爷怀里的柳四娘忽然消失不见,他不禁皱了皱眉头,似是想到了什么,慌忙跑走了。

  新上任的牢头张铁牛闲来无事在牢中逛来逛去,脖子前的黄纸迎风而动,十分扎眼。

  狱卒见到张铁牛身影纷纷点头哈腰地打着招呼,见到张铁牛脖子前挂着的东西,不禁眼前一亮,问道:“老大,您这好端端的在脖子前挂这个做啥?”

  张铁牛横眉一挑,伸手在狱卒脑袋上拍了一下,“多管闲事,做好你的工作,我这...保我平安的嘛!”

  张铁牛眼眸一转,当他走到从前关着柳四娘的地方,不禁有些恍惚,身子一颤,赶忙加快了脚步。

  晚上的时候,张铁牛坐在桌案旁闷头吃着菜,几个贼眉鼠眼的狱卒探头探脑的走了过来,将手中的酒坛小心翼翼的放在桌上,点头哈腰的说道:“老大,人家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可我们几个见您却是那样的亲切,现在虽然是夏天,可牢里阴寒,不如...喝点酒暖暖身子?”

  张铁牛本就好酒,见到酒不禁睁大了双眼,连连招呼着几个狱卒坐了下来。

  喝酒谈天之际,几个狱卒交头接耳说着话。

  “哎,有没有发现,自从柳四娘死了之后,这牢里的温度又降了不少”

  “是呢,我也发现了,而且这两天晚上的时候,我总能听到有人在哭,更邪门的是...”

  两个人说着话,一旁的张铁牛却不知何时趴在桌上睡了过去。

  好一会儿 ,张铁牛忽然感到身后有人拍了拍他,他下意识地回过头去,就见身后竟然站着一个身穿薄纱的曼妙女子。

  张铁牛看痴了,那女子倒也不躲避他的目光,反而更加大胆地走上前,一把揽过了张铁牛。

  张铁牛呵呵直笑,一整晚与那女子共舞。

  一直到第二天天光大亮,张铁牛这才抹了把嘴角的口水迷迷糊糊地站了起来。

  站在一旁的狱卒见张铁牛醒了,一个个忍俊不禁,憋笑地涨红了脸。

  张铁牛发现不对劲,连忙来到其中一个狱卒跟前问道:“你们几个,笑什么?”

  狱卒缓了缓神,这才摇头说道:“没有...没有。”

  可话音刚落,另外几个狱卒却不合时宜的哈哈大笑起来。

  张铁牛这才知道自己昨晚出了糗,对着一个小狱卒又亲又抱的,还说了一晚上胡话。

  张铁牛脸上挂不住,只好摆手说道:“梦游,我那是在梦游。”

  几个狱卒笑笑就过去了,谁能想到看起来一脸正派的牢头张铁牛,做了一整晚那样的梦呢?

  张铁牛这梦一连做了好几个晚上。

  这天正午,上面的人来牢里调查柳四娘一事,发觉墙根的洞很大,柳四娘若真想跑,一定能跑出去。

  一同跟来的万老爷看着洞口出神,好一会儿他才说道:“四娘一共来了不过七八日,他虽为男子,但却生得如女子一般,力气也没有多大,这样的大土洞,单凭他一人断然不能弄出来,莫不是借助了工具?”

  县令看着土洞亦是若有所思,“柳四娘的尸体呢?”

  万老爷有些哀伤地垂下头,“丢了...”

  “什么?丢了?”

  万老爷点点头,“是啊,光天化日之下,就那么...凭空消失了...”

  “怪哉怪哉”县令感叹着,忽然扭头朝张铁牛看去,“你就是新来的牢头?你有没有发现柳四娘不对劲的地方?”

  张铁牛眼神飘忽,好一会儿才说道:“这柳四娘的确是有些不对劲,很少跟人交流,每天晚上还自言自语的,有一回我还发现他在草垛子里藏什么...哎呀,现在想想,他怕不是...县令,是我工作上的疏忽,这才导致这场悲剧的发生啊...”

  万老爷偏头看了一眼张铁牛,看到他手的时候,不经意之间皱了皱眉头。

  回去的路上,万老爷凑在县令耳旁低语了几句,县令蹙眉朝着身后看了一眼,转身又在衙役耳旁说了几句。

  衙役听命悄然又走进了牢房之中。

  初夏夜的牢里有些寒,张铁牛坐在亮光下不停打着盹,一阵风吹过,张铁牛不禁打了个哆嗦,他迷迷糊糊睁开眼,朝走廊尽头看去,发觉从前关着柳四娘的那间房门前的蜡烛摇摇晃晃,好似快熄灭。

  张铁牛拍了拍一旁昏昏欲睡的狱卒,“你,去看看那个蜡烛,小心点,别灭了”

  狱卒只好起身,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然而他还未走到跟前,蜡烛就忽然熄灭了。

  狱卒大喊一声,慌忙逃窜开来。

  张铁牛听到喊声,迷迷糊糊地睁开双眼,就见前方黑暗处,忽然亮起一道绿光,好似有一抹身影缓缓靠近。

  张铁牛瞪大了双眼,“柳...四娘!”

  微风吹过,柳四娘迎风走了过来。

  “张牢头...为什么要害我...”

  张铁牛吓得“哇呀”一声大叫,紧接着双腿一软,便跪倒在地。

  “我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的...”

  人影越靠越近,张铁牛想要跑,双腿却怎么也使不上力气,只能瞪大双眼看着那人的到来。

  “柳四娘”走至跟前,张铁牛已经吓得语无伦次,就在这个时候,那人忽然取下了脸上的面具,张铁牛这才发现,来者不是柳四娘,而是县令大人!

  原来张铁牛上任第十天的时候,柳四娘被送了进来,见柳四娘虽然是个男人,但却生得如女子般貌美,又听闻柳四娘和万老爷之间的事儿,张铁牛不禁动了歪心思。

  可柳四娘虽然接近过万老爷,但却从未做过什么其他事,怎可能从了张铁牛?

  张铁牛见柳四娘不同意,便吩咐狱卒不再给柳四娘吃食,柳四娘后几日几乎是一口饭都没吃过。

  见柳四娘宁可不吃不喝也拧着一尊傲骨,张铁牛心念一动,干脆在墙外打洞至关押柳四娘的牢房之中,然后趁其不备...

  那晚,张铁牛担心东窗事发,从洞口钻了出去,柳四娘尾随其后抓住了张铁牛的脚踝,可柳四娘的手却被张铁牛狠心钉在了地面,这才导致了悲剧的发生。

  张铁牛有意隐瞒此事,身边人更是对这事儿不知情,直到万老爷跟着县令来的那一天。

  原来万老爷在猜测到土洞并非柳四娘所挖之后,便察觉到张铁牛双手有茧,指甲盖里还存留着未洗净的泥土。

  万老爷将自己的猜测告知县令,不知是张铁牛心魔作祟,还是柳四娘利用“补阳术”让张铁牛见了幻象,这才让事情真相大白。

  后来张铁牛得了应有的报应。

  万老爷的生活也回归了从前,只是柳四娘的尸体谁也不知道去了哪里,万老爷相信柳四娘就在不远的地方看着这一切的发生。

  不然张铁牛怎会生幻象,又怎会变成现在这般...不男不女的模样?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有一天晚上,万老爷的家门被敲响,万老爷打开门一看,门口放着一箱银子,不远处似有一人影缓缓离去,那人身材魁梧,远远看去,满脸络腮胡。

  万老爷拿着那箱银子,回想起从前的种种,不禁靠坐在门边喃喃自语道。

  “柳四娘...我今生的,好...兄...弟啊!”

  (故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