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维特之烦恼
《少年维特之烦恼》于1774年出版面世后,迅速风靡德国及整个欧洲,吸引几代人争相阅读,年轻人将主人公维特奉为偶像,纷纷模仿维特的言辞举止、穿着打扮。《维特》不止为激进运动中的青年所万分理解并追捧,也被德国教育改革家巴塞多夫、大诗人克洛卜斯托克、瑞士神学家拉瓦特尔崇拜,拿破仑读《维特》法语译本达七遍之多。郭沫若中文译本十年间重印30版,中国现代文学里程碑《子夜》全书前后三次出现《维特》。现象级文学作品绝非单纯偶然巧合的造物,而是经得住历史的遴选,时代的解剖。 维特在本书伊始,被置于如诗似画的自然环境中,而内心却苦闷压抑。善良美貌、志趣相投的绿蒂是维特生的希望,亦是他死的伏笔。随着事业、爱情、人际多重受挫,维特深感天性受阻、生不逢时,当发觉深爱的绿蒂不是想象中的圣母,而是虚伪世俗、乃至残忍的庸人之妇,维特的苦闷被推向极致,主动告别这个他真挚热爱却不断拒斥伤害他的世界。《维特》以主人公写给绿蒂和友人的近百封书信和日记选段为载体,兼顾心理的刻画、情感的宣泄与情节的完整,第一人称直抒胸臆的写法,淋漓尽致地展示了维特内心的敏感、情感的丰富、理性与感性的矛盾,“编者”介入增进了故事的真切感,留下客观冷静的思考空间。
歌德出身富裕市民阶层,父亲学至博士,却被贵族阻挠,仕途失意,对封建残余的深刻反思使《维特》有着狂飙突进运动的精神和启蒙主义的思想。维特的个人经历很大程度是青年歌德的自传,自杀部分取材于青年耶路撒冷。神圣罗马帝国诸侯割据,资本主义经济发展缓慢,封建势力强大,维特作为青年知识分子的典型代表,诉说了新兴资产阶级怀抱的理想,揭示其与社会现实的矛盾,维特喜爱辩论与归谬,爱读《荷马史诗》,向往自然,在闲暇中反思人生,是启蒙运动理性主义与回归自然的体现。 标题《少年维特的烦恼》德文原文中,“烦恼”一词意为“痛苦”,拉丁词根在基督教文化语境中特指耶稣基督的受难。歌德描写的自杀细节完全根据真实事件,唯独调换了时间,令维特在圣诞节前后自杀,将自杀过程和内心独白与《圣经》对接,把维特之死上升到神的高度,映射了对当时神权的反叛,也暗示对无数与维特相同命运之人的关切和慨叹。 《维特》这面二百五十年前的镜子,仍使当今青年从中窥见自己的影子。青年与社会、个体与世界的撕裂与冲撞,自我与外界的冲突,像火的存在与烟的产生,是被一个个时代重述的永恒课题。《月亮与六便士》主人公原型高更,及印象派众多代表人物,都曾身怀才华却遭到世界冰冷对待,海子写下“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却再不可能“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塞林格《麦田里的守望者》中的霍尔顿,怀疑、冲击一切而内心迷茫、无所适从,《挪威的森林》《海边的卡夫卡》亦表现了青年自我意识的朦胧醒觉和对生存方式的探求。 维特鄙视贵族,反抗权威,恋上有夫之妇,替杀死情敌的长工求情,他找不到可以信服的标尺,便以感觉作判断标准,却被一道道人为设置的高墙扼杀。“异化”可能是人类文明最大的悖论。村上春树在《永远站在蛋的一边》中说道,“我们都是人类,都是超越国籍、种族、宗教的个体,都是脆弱的蛋,面对着一堵叫作‘体制’的坚硬的墙”,人类创造了体制,却被体制打压、限制、戕害,怀着使每个人自由、全面发展的初衷建立的现代社会,用各种规则制度约束、驯化人,现代人失却了自然性、独特性、创造力,只剩千篇一律、庸俗愚昧的空壳,沿着规训的轨道一路滑向毁灭的深渊。 考虑到《维特》的巨大社会影响,歌德于1775年为《维特》补写的卷首诗中,借维特的精灵之口,告诫读者“做个堂堂的男子,不要步我后尘”,此举在文学史上被视为作者做出社会回应的重要事件。歌德与《维特》站在18世纪的高起点上,窥见了作为个体的人的悲剧本貌。升华为普世意义的维特,是时代的意象与符号,是“少年烦恼”的倒影,是所有注定没有结果的少年心气与抱负的英灵,正是一代代少年维特们选择了少年维特,选择用蓬勃的锐气试锋这个始终存在束缚与偏见的、不完美的世界。(宋佳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