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镇故事(烟花之女)
十五分钟路程的小镇,在午后,从上街至下街,开着的门店里便能看到四人围一桌扯胡子,旁边三三两两或站或坐看牌或是唠嗑。
“昨晚下街被救护车送回来个女人,认识吗?”午后时光,一个三十模样,卷发,一脸浓妆。看不出原本是美或不美。坐在门口嗑着瓜子。
“你们不认识,她应该有二三十年没回过这里了。十几岁开始在外面鬼混,不是跟这个跑了就是跟那个回来了,坊间传闻多得很。她老娘觉得丢脸,把她赶了出去。便没再回来了。诶,慢着慢着,我糊了!”一位五六十模样,脸上看不出有劳作的痕迹。边说边扯着手上的长牌,看来这把牌糊得不小。
“五十多岁了吧?听说无儿无女,也没结过婚,得了脑梗,半边身子瘫了。送回来也难,她老娘都八十多了,哪伺候得了她呀!”牌桌上另一个紧跟着接了话。
“那种女人也是活该,洗牌洗牌!”
晚饭后,小镇支书提着一件牛奶,一桶大豆油向下街走去,他需要用亲民的方式来维护好自己的形象。他在思索着应该是去老大家还是老二家,他们家有两间门面紧挨着,都是两层楼,是老一辈最早来到镇子上开荒分来的,到老人这一代两夫妻省吃俭用建下了两栋房子,两个儿子一人一栋,一个女儿被赶出了家门。这家父亲死了之后,母亲便被赶到两栋房子中间的巷子里住着,不至于漏雨,但冬天来临时风刮得生冷。两个媳妇都嫌弃老人邋遢,不愿伺候。两个儿子都不敢坑声,也怕老人病了要花钱。才走到临近的马路上,便听得老二家屋里传出的声音一个比一个大。这下用不着思索了,直接进了老二家。
“小美回来肯定是我们做老大的照顾,这是我们的责任不是?这病一时半会也好不起来,我在家也没啥事,正好多个伴。”这是大媳妇的声音,尖锐又大声。
“唉哟喂!自己老妈都不肯养的人在这里讲责任,讲得也太好笑了呀!”二媳妇的嘲讽接踵而来,一口不地道的本地话夹带着吴音,她是老二外出打工时带回来的外地媳妇。原本好听的吴音变了味。
“说什么呢?你们不也没养,这样说有意思吗?”老大急了。
“你们不养我们才不养的呀,你们养我们肯定会养的呀!”二媳妇也不示弱。
老大气得抡着手往老二媳妇这边来,被老二挡了下来,这时小镇支书进了屋。
“吵吵囔囔?病人需要静养,你们家这声音在上街都能听到了!”这话一出,瞬间静了下来,不是怕家丑外扬,而是怕了小镇支书这个人。四十光景,挺着个大肚,举手投足间隐隐透着股杀气。黑社会起家,这一带没人敢惹,赚到钱后觉得当官更让人信服,且时代也不同了。便砸钱给自己弄了个小官当,能说会道,能哄会骗,也舍得砸钱,还有不露面的清道夫替他扛事。几年工夫便把自己洗得白白的,还当上了镇上的支书。全国扫黑那几年很多状纸告他,但都石沉大海,他依旧混得风声水起。小镇上只要他出了面的事,没人敢吱声。
“听着是老娘没人养,这几十年不见的老妹抢着伺候了?怪有意思的哈!”此话一出,更没人敢吱声了。每个人眼珠子都在滴溜转着,盘算着接下来该怎么办才好。
“我来看下小美,你们也不用争抢,听小美怎么讲,小美可以说话吗?”
“可以说,只是半边身子动不得。不然也不会指挥医院送到我们这来了。”老大话一出就觉得不妥,但他也没有过脑子说话的习惯。
“小美,好些没?你大哥二哥都在这,许是他们太爱你的缘故,都争抢着要伺候你,现在你来决定住谁家吧?”
“笑死,几十年不见太爱她,支书你这讽刺话太到位了。不就看上了她身上那点肮脏钱了,她要不在下救护车时说自己身上有一两百万谁让她进屋?”站在进门边最脚落的地方传出来一个似有似无的声音,虽如幽灵般飘过来,杀伤力却很强。
“大娘也在呀,吃饭了吗?”支书瞧门口望去,老母亲就在门影处站着,不细看根本不知道那还有个人。大娘没搭腔。
“我就在二哥这吧,得辛苦二嫂了。待我好些,我会在镇上买块地,建个房子,等我归林了,这房子就留给我侄子。”小美话一出,二哥二嫂那脸上开的花藏也藏不住。
“但我有个条件,既然我回来了,母亲也得跟我们一起吃住。”
“应该的应该的,本来就是我们当儿女的责任。”老二盘算着老娘也八十多了,吃不了多少也活不了几年,即使哪天生病住院了,也有个冤大头出钱,自己还落得个孝子的名声,简直不要太好。
“我自己一个人挺好,我也消受不起那肮脏钱。我的罪孽啊,生了一堆逆子逆女。”母亲话音未落就开始哭起来,一边抹泪一边走出门,回到了巷子里。
“大娘脾气倔强,你也别太强求。好好休养,好得快!”支书开了口。
“谢谢支书!”小美虽心里不好受,但还是嘴上道了谢。
支书离开后,老大和他媳妇便也离开了,看小美心里对母亲仍有挂念,就他们对母亲这样可能一时半会也不会让他们捞到半点好处了,这事得回去商量商量,从长计议。
老二和老二媳妇这里可是乐开了花,伺候好小美睡下后也开始盘算着接下来怎么办?
“老公,你讲这土鸡今天买花了快两百呀,这是要让人怎么活的呀?”老二媳妇的日常话又来了,不管买的啥,都得当得小美的面计算一番。
“市场价就那样,老底都快要吃穿了。”
“这是要让人怎么活才好的呀!”略带哭腔不地道的地方话反复重复着这一句,老二媳妇边讲边对老二瞧小美那使着眼神。
“妹呀,你看哥这没本事的,你嫂子为伺候你又没法找事干,你侄子上学学习不会,就只开口要钱,这日子过得,唉,你看下……..”火候到位,老二立刻心领会神,这个戏码已经是第二次上演了,在一星期前也差不多类似的上演过一场,立马赚得两万的生活费。既然尝到了甜头了,岂有不再试之理。
“哥,我上星期才转的两万……..”
“那有什么花头的呀,你看现在哪哪不是谈钱才能解决的呀,买啥不是得花钱的呀,你转的早都花完了,我们自己都还贴进去不少的呢。”话才开了腔,就被二嫂给堵了回去。
“这才一星期就两万是不是…….”
“老公,你看我讲得她还不信的哟,难道要弄个账本一笔笔记给你看才好的呀!我这一天到晚累死累活,咋就里外不是人了呢?”原本吴音和光话单拧出哪一种都是很好听的,但这两种话被她混在一起就让人听得格外的难受。
“那我再给哥转三万,嫂子饭菜多做点,顺便送点给母亲吧!”小美无奈的再次妥协。她知道再没好起来前这不会是最后一次,但她希望能照顾到母亲。
“送了也是浪费,那老东西,不是,老妈不会吃的,她说了她宁愿饿死……你赶紧把钱转我一下,我让你嫂子赶紧炖鸡去,今天的鸡买的地道农户家的。”二哥的话让她的心拔凉拔凉。她只能拼命的让自己多动,多吃。希望能快点好起来。
隔壁的老大和老大媳妇一听老二一星期就捞两万,两星期就是五万。急得是上了火,天天街上买水豆腐没停过。老大媳妇更是一天三趟的往老二家跑,对小美是各种关心问候,但碍于只要她一来老二媳妇就在旁边守着,也不好开口把人拐回去。两家来来往往如此频繁,但中间巷子的老母亲却都假装没有看见过。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着,中间偶尔上演一场缺钱大戏,也都能如愿以偿的得到点。转眼便到了冬天,这个冬天格外的冷。巷子里的老母亲终是没有熬过这个冬天,在某一个寒冷的晚上睡下去便没再醒过来。那时小美已经能下床走动,虽然走路一拐一拐,但努力总是没有白费。母亲的尸体是在十来点时老大发现的,他说父亲托了个梦给他,让他去看看母亲。不知是真有这个梦,还是他的良心未泯,那天中午他起来后就去了巷子里,亲眼看见母亲那张爬满皱纹且无生机的脸平躺在那不到一米的巷子里。后事是老大一手操办的,没有去顾忌老大媳妇的反对,也没有去找老二和小美要丧葬费。老二倒是听了媳妇的话没有插手,现在王牌在他们手上,这种戏演不演无所谓。
老二没料到这事却让王牌脱离了自己的掌控,直接去了老大家里。一家欢喜一家愁,到了晚上,老二家暗淡得连月光照进去都觉得阴冷,偶尔会有一两句争吵,但都是女声压过了男声。这时的老大家灯火通明,屋子里的碳火烧得是噼里啪啦,把整个屋子烘得暖烘烘的。
“大哥,谢谢你把母亲的后事处理好,母亲后事也花了些钱,我转了五万给你,你收着。我也没帮上忙。”小美点开微信,把钱转给了大哥。
“哪里的话,这就是我该做的,用不着你给……”话没说完就听见手机滴的一声,老大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点开手机,点下接收。这尴尬程度都可以抠出三室一厅了,但老大完全没有这样觉得。
“妹你就让这安心住着,有什么想吃的跟你大嫂讲,让她做,她手艺可是很地道的。”大哥的笑容挂上去后就没下来过了,说话间都透着满满的兴奋。
“是的是的,只要是妹妹说的,我立马去做。”老大媳妇看到这次老大的决策对了,也不管是否忤逆过她,立马附和着。那又尖又大的声音也变得轻快了几分。
“嗯,谢谢大哥大嫂!”小美突然觉得其实世上还是有亲情在的,越上了年纪便越想要亲情的温暖关怀。但她终归还是小看了他们,能放任老母亲冷死在巷子的人,何来的亲情?又如何带得来温暖?
平静的日子没有过上半个月,老二家上演过的戏码在老大家上演了起来,内容都几近复制粘贴。
“大哥,我刚不是前面才转的五万吗?”
“不是说了那是母亲的丧葬费?这都过去多久的,这一天天的不用花钱的呀,你那钱来得那么容易,多给点自家兄弟怎么了?”老大讲话从来都是不过脑子的。
小美这才惊觉:她用尊严,肉体换来的金钱,如何捂得暖那失了灵魂的人?她没有再去争辩,已没了意义。直接转了两万给大哥,这戏才算落了幕。她开始努力的做康复,小镇早晚的路上都能见到她的身影。她太久没回这个小镇了,路上来来往往的人,却连打个招呼的人也没有。老一辈的认识,但都不屑与她招呼,晚一辈的根本没认识的。慢慢的,她的身影变得越来越孤单。
本着需要做到对小镇的人文关怀负责,支书再次到访。客气了几句,小美便让支书帮忙看下有没有合适的地,要建个房子。刚好后街有块地在转让,支书当即约了当事人过来商谈,从谈起到敲定,这事花了一小时不到。只要钱能解决的事情,真就不是个事。
只要地定下来了,建房子便是顺理成章的事了。这下忙坏了老大老二,人没多少年头好活,但房子建了可就是百年基业。两兄弟争抢着忙活,操心程度不亚于是在建自己的房子,从下地基到装修好,再到家具买齐,只花了个半年时间。这期间,老大也没再上演缺钱大戏。这房子跟那些小钱相比,老大心里明镜似的。
这半年里,通过自己的努力康复,虽没好到如正常人般,但生活自理基本没有问题。小美搬进新家那天晚饭请了支书一起。老大媳妇和老二媳妇厨房忙活了满满一大桌子,当然,花的都是小美的钱。
“感谢家人对我的帮助,也谢谢支书的帮忙,让我有了一个家。”最基本的开场白,小美开了腔。
“哪里哪里,都是一家人,说啥两家话。”
“是啊,我们都是为了你好,一家人嘛!”
“我们这么操心都是为了你,你记得就好。”
“可不是的嘛,你也要记得我们的好才好的呀!”
支书没有开腔,这戏码他看得太多,都觉得没意思了。小美端起酒杯一口喝完,便又开了腔。
“今天支书在这,做个证明。我给大哥二哥每人转了两万,这房子等我归林后归小镇公家所有,希望支书到时能帮忙用在有用的地方!”小美拿起手机转了钱。
滴滴的手机声音从老大老二那里传来,两人迅速拿起手机点了接收,嘴里也同时蹦出来一句。
“凭什么?”
“我们才是你的亲兄弟,你这样是什么意思,我们这段时间白伺候你了?”老大抢着开了口。
“是啊,你要啥我们给你买啥,伺候老子一样伺候着你,你怎么可以这样无情?”老二也不落下。
“你之前说好要给侄子的呢,不能反悔的呀。”
“支书毕竟是个外人,家里的事还是家里解决,不能让人看了笑话去。”
“可以慢慢商量着嘛!”
………………………
小美那一句话抛出来,这议论就像开了闸的水库一样,没完没了的往下泄,她没有再开腔,但眼神却相当坚定。看着她们的表演,她发现已经习惯了。
“有完没完了你们?还吃不吃饭了?小美,你再说一遍,任何决定我们都支持!”最后支书受不了了,暴怒道。他一开口,基本就没了动静。
“我就这个决定,不会变!”
话音一落,除支书外,都摔了筷子起了身,朝外走去,一个个还嘴里嘟囔着,支书在这,他们不敢太大声。支书安慰了她几句,告诉她有需要帮忙的都可以找他,便也离开了。月光照进这座新房,一桌的菜,落座一人,渗出来的孤独填满了整座房子。
第二天,小镇便传遍了各种小美的是非,见恩忘义的婊子,兄嫂伺候她好了就拆桥了。伺候她吃住一年多,钱一分没花,吃用还要最好的。又当又立的,一回来就把母亲给克死了,天生的凶命……………各种版本的都有,比瘟疫散播的速度都要快。小镇里最不缺的就是传八卦的人,没人在乎它的真实性,也没人在乎它会不会伤到人,八卦反而越传越离谱。没过多久,传成了小美就一个恶魔转世,而且落得一生风流病,还会传染。十里八乡的,但凡有孩子的,都要告诫自己的孩子见到这人赶紧躲开。不然半夜会有恶魔找上门来,或是会染上不治之症回来。渐渐的,男见着都没有打招呼的,女人见着都绕道走,有调皮的孩子见着她就会朝她扔石头。她身上的孤寂感显得越来越重。本着需要对小镇的人文关怀负责的小镇支书在开会时提醒过几次让大家友善对待街坊,但效果甚微。她的兄弟嫂子也是再没对她正眼瞧过。
在母亲过世的第二年冬天里,也是一个寒冷的晚上,小美把一根绳子绑在了新房客厅的吊顶风扇上,结束了自己的生命。这世界已经小到没有能容纳她之地了。尸体第二天就被发现了,客厅门是大开着的,从马路上看过去很是显眼。支书叫来了两兄弟,安排她的后事。两兄弟没有开口,而是立马去她房间找手机和银行卡,查过后发现所有的钱都转给了一个叫红十字会的地方。便跑回来跟支书说他们早已和她断绝了兄妹关系,既然这房子是留给小镇的,理应小镇来给她办这后事。
本着对小镇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的支书用小镇公款火化了小美,把她放在了公墓里的一处架子上,那里放着的都是无人认领的流浪汉或是小镇上的孤家寡人。
由于小美是在那房子里吊死的,且流言她有各种致命传染病。那房子小镇想启用却没人敢进去。放置几年后便越来越阴森,杂草丛生,墙体开始脱落渗水,灰尘堆积,蜘蛛网布满整个屋顶。小镇的人都选择绕道走。谁家孩子不听话了都能听见用那房子来吓唬孩子,一吓一个准。再后来,这块地就只剩下了一个主体,凄凉的立在那里,如同死去的那个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