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故事:改邪归正

爱叔叔侄子。王龙镇12岁的小智在他的亲戚和朋友中最不喜欢他的叔叔。肖志的叔叔姓方明·盛达,住在秦岭脚下的方嘉村。他40出头,待人和善,对侄子也不错。每次他来王龙镇,都会带些新鲜水果、泡泡糖和花生点心。 ......

外甥爱舅舅。而龙王镇12岁的肖智,在亲友中,最不喜欢的 人,就是舅舅。

肖智的舅舅姓方名达生,家住秦岭脚下方家村,他40出头,待人和气,对外甥也不错。每次来龙王镇,他少不了带些新鲜水果泡泡糖、花生点心方便面什么的,给肖智吃。

肖智不喜欢的,是舅舅的名气。舅舅名气很大,在方圆数十里,只要一提降妖捉怪、去邪免灾的神汉方达生,大人孩子,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肖智听了就讨厌。

一次,肖智故意当着妈妈的面问舅舅:“你常说,鬼都是青面獠牙、披头散发;还说龙王镇乱葬坟里的白狐精,吃人不吐骨头。这些怪物,十人见了九人怕,剩下你一人,为啥不怕呢?”

舅舅哈哈一笑,说:“怕鬼的人,都是肉眼凡胎、凡夫俗子,舅舅可不同,是天台山方神爷手下的弟子,是大仙。你要不信,让你傻小子见识见识,舅舅有方神爷送的三件宝呢!”

说让他见识见识又不亮宝,肖智说:“你是吹呢!你骗得了别人还能骗过我,你不就是靠早先当了几年赤脚医生,懂得中西药,会号脉看病,就装神作仙,以药为符,坑人骗钱吗?”

舅舅对肖智的妈妈说:“妹子呀,你看你这孩子,上了几天学,口气像干部!我一不偷摸拐骗,二不放火抢劫,把我说成坏人了。告诉你傻小子,如今啥没兴起?国家提倡自由致富,宪法保护宗教信仰,我凭本事化凶为吉、救人避灾,你咋隔门缝看扁人呢!”

妈妈要伸巴掌打肖智,他偏头躲过去,挺起脑袋闪一边说:“刑法上有规定,巫婆神汉装神弄鬼骗人,是犯法的。你还是改邪归正,正儿八经办证行医吧!要嫌方家村偏僻,就到龙王镇来,我们将三间正街房腾出一间,让你开门诊部。”

舅舅的脸变成紫茄子,一边亮了亮令牌、手卦、斩妖剑三件宝,一边就要走,惹得妈妈一巴掌打过来。肖智更讨厌舅舅了,盯准那三件宝,心里打主意。

正月初十,龙王镇逢物资交流会,妈妈去方家村,接肖智的表弟方磊来镇上逛会。肖智别提有多高兴了,特地问妈妈要钱,去买了两个《西游记》里的脸谱壳子,方磊来了,一个戴上变成齐天大圣孙悟空,一个成了天蓬元帅猪八戒,一招一式还像真的了。正月十五逢大会,主持人发现肖智方磊耍得欢,特地把他俩请去,扮演一出《孙悟空三打白骨精》,博得了观众的阵阵喝彩。

会后,妈妈送方磊回家,临行对儿子叮咛道:“智娃,好好看家,妈去给外婆拆洗被褥做几天针线活。”

肖智爸爸在外地工作,妈妈一走,肖智独自在家,日子过得很寂寞。

一天黄昏,舅舅突然来了。他连忙问:“我妈什么时侯候回来?”

舅舅一边从随身带的黑皮包内掏出几只大雪梨,递给外甥,一边说:“你妈明天回来,今夜,我来给你做伴儿。我得后半夜回来。”

肖智问:“你又去哪儿装神骗人呀?”

“龙王镇东的郭滩村,有个娃仔让白狐狸精缠住了,他父母两次上门,求我今晚去给治一下……”

觉得说漏了嘴,他又说,“不该给你讲这些,记住,后半夜睡醒些,免得我叫不开门。”

“记住了。”肖智回答。

他送舅舅出门时,抬高嗓门说:“舅舅,你可要当心哟,夜里走路,可别碰上鬼!”

“凭我这三件宝,鬼见了,躲还躲不及呢!”舅舅拍拍皮包,一阵风似地去了。

谁知, 肖智的门倒是留了一夜,却没听到他舅舅的叫门声。第二天早上,龙王镇传出了一个爆炸性新闻:方达生昨晚在龙王镇东头的乱葬坟处,真的碰上鬼了!

神汉方达生,是昨夜12点后,在乱葬坟遇见鬼的。

昨晚,他来郭滩村,一进那家门,男女主人便当贵客待侯,又泡茶又递烟,还端上一碗热腾腾的荷包蛋。坐着喝茶吸烟吃鸡蛋,他抬胳膊指手吩附两主人安神坛、备红绫、点香蜡、摆供果。

一切齐备,已夜深人静,他才登坛即位,盘腿坐垫,双手合十,口念阿弥陀佛,长长打个哈欠,三尺红绫头上盖,浑身如筛糠,嘴里叽哩咕噜地胡诌把咒念……一会儿,大喝一声:“看招!”

霎时,右手多出一把剑,当空一挥,明晃晃的剑刃上,带着鲜红血迹,点点滴滴洒向供桌。男主人瞅见这神招儿,吓得合上眼睛,大气不敢呼出。方达生则长吁一口气,揭掉头上红绫布,一擦额头汗,下坛拿张黄裱纸,抹去剑刃上的血迹,将剑往腰间一别,走进病孩屋内,号脉,查舌,寻问病情病因,出来配制了三包神药,又当着主人面,用温开水让那娃仔先服下一包。然后,就被拥上酒桌,大吃大喝起来。

过了一个小时,他对给他斟酒的女主人说:“看看你家小皇帝好些了吗?”

女主人进去不一会儿,又旋风般出屋来,满脸惊喜地说:“方先主,神了,我那娃仔从昏睡中醒来了,烧也退了。”

男主人拿出钱,边递边说:“方先生,这点小意思,不成敬意,请你收下。”

方达生也不客气,接过钱揣进衣兜,随手递过去两包药:“这是神药,每隔八小时,给娃服一包,保娃明天中午就蹦蹦跳跳、唱唱闹闹了。”

离开郭滩村,浑身燥热被夜里的冷风一吹,方达生舌头发颤喷酒气,脚下踉跄不听使唤。他强忍着,沿大路直奔龙王镇。一路月明星稀,百米之内田野景色依稀可辨,只有远处的秦岭是一团黑,幽幽的村庄仿佛张开大口,要把明月星斗吞掉。

乱葬坟离龙王镇有一华里远,一条大路从坟地间穿过,两边坟冢森立,其中柏树成行,夜风中,有没烧尽的纸钱和纸灰轻飞。近年来,有谣言屡传:乱葬坟有白狐妖精作怪害人。所以,别说夜半时分,一到黄昏,这儿就路断人稀。

方达生顶冷风冒阴森蹒跚前行,蓦地,“呜”一声传来猫头鹰的哀叫,吓得他浑身打一个冷战,抬头一看,顿时魂飞魄散,险些跌倒。只见一个长嘴巴白身子的小怪影,从坟包后缓步来到路中央站住,挡住了他的去路。

自当上神汉,方达生习惯走夜路了,深夜经过乱葬坟,也不下上百次,哪里有什么白狐妖精呀!他以为是酒醉看花了眼,壮胆往前走,睁大眼细看:呀!可了不得,月光星色下,真站了个白身小妖怪!只见这小妖怪,头大如斗,两耳似扇,嘴长一尺,非人非兽,非驴非马,像头站起来的猪,张开血盆大口,摆出吃人架势。

方达生口叫不好,脚下连连后退,可两腿不听使唤,像钉在原地一般。这是什么怪物呢?莫非真是白孤妖精作祟!方达生定了定神,仿佛记起神汉身份,从黑皮包里取出令牌,一声怒喝:“大胆白狐妖精,敢挡大仙行路,快快闪开,本大仙饶你一命。”小怪影像没听见,步步向他逼来。

方达生惊骇中,扬手甩出令牌:“不听劝阻,着打!”

“啪!”令牌不偏不倚,被对方一巴掌打着落至脚下,捡起没收。

“啊,竟胆敢冒犯神威!”

方达生浑身一颤,又怒喝一声,“看我用神卦压你!”神卦一摆,方达生头搭红绫,像打摆子,跳迪斯科似地扭唱道:“天灵开,地灵开,方神爷派我下凡来,捉住你这白狐精,为四乡邻里除祸害,还不快……”

咒没念完,那小怪影趁虚靠近他,一闪身,抢走了手卦。

方达生揭掉头上红绫,已经晚了,他恼羞成怒,从腰间抽出斩妖剑,跳着喝着:“啊,你敢抢我神卦,冒犯天条,着剑! ”

一剑刺空,小怪影倏地跳到他背后,脚下一绊,手掌一推,他跌倒在地,剑也落下,没等他爬起来,已被怪影拿走。

三个回合,败走麦城,方达生“扑通”朝小怪影跪下,磕头求饶道: “我有眼不识白狐大仙,望大仙饶我一条活命, 我日后上天台山庙给你重塑金身。”

小怪影不言语,方达生头抵着地, 闭眼等死。过了五分钟,仍不见动静,他慢慢睁眼,拍拍脑袋还拍掐下巴仍疼,四下一瞧:小怪影没了影踪。

一肚子酒化作浑身冷汗,他撒腿就跑:“有鬼呀!救命呀!”一路狂嚎而去。

方达生没去龙王镇,绕道回到方家村,推开家门仍口呼“有鬼”,躺下就人事不省了。那会儿,已是次日凌晨3点35分了。

此事惊动了龙王镇派出所,两名公安人员接受任务破案,勘查现场未见蛛丝马迹,从方达生抖抖索索连喊“有鬼”中没获丝毫线索,最后分析认为:鬼一定是人扮的,可装鬼人的目的何在呢?拦路抢劫?却未动方达生身上钱财。抢走令牌、手卦、斩妖剑,莫非要用其作恶?公安局的人在乱葬坟后埋伏了两夜,连个鬼影子都没见。

案子停滞三日,方达生在床上躺了三天。

医生上门看病,开他玩笑说:“你神汉遇鬼得的这病,我们凡夫俗子只能给你开些安眠药。”

方达生服药后沉睡,药劲过去又醒来,心里深思着。刚实行责任制时,他在村里开小诊所,一天总有几元钱收入。

一次进县城购药,遇一神汉,也在买药,心上好奇,搭讪细问,那神汉说:“要走致富路,朝仙拜佛祖,庸医当神汉,一夜变成万元户。”

神汉还说,“我要有你那医术,早就盖洋楼发大财啦!”说得方达生心神缭乱。

一思量,如今各处建庙宇设佛堂,朝山拜佛的香客排长队,不都是为了祛病免灾,求个身体健康,我何不学那神汉,抓住时机,用一技之长,致富发财呢?

说干就干,没过多久,方达生成了神仙,灵不灵?灵。真药当神药,驴打滚的利,不到两年,方家瓦层换洋楼,银行存款上了万。他原想:盖上楼就刹车,谁知盐水越喝越渴,钱越多越上瘾,刹车的事就泡汤了。

可这会儿得的病,菩萨也难医呀!心里思虑几年来轻易挣的钱,睁眼闭眼撵不走那小怪影,茶不思饮,饭不想吃,莫不是病入五腑,鬼迷心窍了?第四天勉强起了床,他妻子笑盈盈说:“他爸,你看谁来了?”

注视门口手提书包、身穿白衣白裤的少年,方达生双腿一软,浑身打顺,又大声嚷叫起来:“有鬼呀!快打鬼!”

“明,什么鬼呀怪的,我是肖智,听说你病得不轻,看你来了。”白衣少年进屋笑说。

“噢,是外甥肖智,看我得的这鬼病。”方达生坐在沙发上,眼窝深陷,双目失神,活像遭霜的茄子——快倒架了。

肖智放声笑说:“舅舅,人吃五谷得百病,谁没个头疼脑热肚子痛的,可没听说得鬼病的。再说舅称仙道神,自己害鬼病,还能没法治呀!”

“唉,我真得的是鬼病,没治呀!”方达生说着,来了个竹筒倒豆儿,把那夜遇鬼的事,从头到尾讲述了一遍。

“怪不得人家等了你一夜,不见你叫门呢!”肖智挨舅舅坐下说。

“唉,心病还得心病治,舅思量着,谁治好我的病,我不当神汉了,老老实实开诊所,为乡亲们治病。”方达生叹一声气说。

肖智听后大喜:“舅,你说这话可算数?”

“这几年我夜来夜往,没少担惊受怕,难道落到这地步,还能空口胡言吗?”方达生说。

“既是这样,我就为你治病。”

舅舅盯着外甥,有点不相信:“你给我治病?”

“咱甥舅击掌打赌,说的话都算数。”

“叭叭叭!”大手对小手,三击掌定了谱儿。

这时,门外传来肖智妈妈的尖嗓门:“哥呀,你还击掌打赌呢,你可输了呀!”说着笑嘻嘻进门,身后跟着方磊,他手拿猪八戒的脸谱壳子。

方达生满脸狐疑,盯着妹妹和儿子问:“这是怎么回事?你怎么断定我输?”

肖智妈瞪儿子一眼:“还不快把你舅舅的三件宝拿出来亮相!令牌、手卦、斩妖剑,从肖智的书包里抖露出来。

方达生恍然大悟,指着外甥肖智说:“啊!原来在乱葬坟装鬼的,是你呀!”

肖智从方磊手里拿过猪八戒脸谱,往自己脸上一扣,笑问:“舅舅,你看,像不像那夜的鬼?”

又揭下它说,“心病一除,舅舅可不能言而无信哟!”说完向外跑去。

众人异口同声地问:“肖智,你上哪儿去?”

肖智站在门口回头说:“我去龙王镇派出所,讲清情况,就算投案自首吧,免得人家难结案子。”

舅舅从沙发上站起来说:“我跟你一同去。”

肖智问:“舅,你的病?”

“全让你治好了,给派出所讲明情况,正好合计开诊所的事呀!”舅舅出门,浑身抖擞起精神。

“舅舅,你真是我的好舅舅。”肖智拉着舅舅的手,肖智妈与方磊相随,说笑中出了方家。

路上,肖智说:“我的计策,还是跟电视上的蒙面人学来的呢!”大家嘻笑着,奔向龙王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