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前故事:朋友之间要和好但不要结婚。
清朝宣统三年深秋的一天,莲花镇来了一伙卖武的,师徒共五人。
师父姓铁名金龙,生得牛高马大,膀圆腰阔,全身肌肉疙疙瘩泛着生铁般的亮光。四个徒弟也一个个虎背熊腰,手粗腿壮。铁金龙师徒当晚落脚东门客栈。
第二天正逢圩日,他们在镇中心的粤东会馆前占了块空地,就摆起场子来。
这莲花镇人口虽不足万,却是桂中重要商埠,异常繁华。不一会,铁金龙师徒的场子已围满了人。
铁金龙上身赤膊,下着紧身裤,脚穿双白底黑面的千层武功鞋,腰扎根一寸多宽的铜头皮带。
他抱拳绕场一周,然后道:“兄弟铁金龙,沧州人氏,出身于武林世家。今天带小徒四人到贵埠混碗饭吃,还望各位多多关·照。看着耍得好的,给拍几下掌,赏些儿吃饭钱;看着耍得不好的,诸位喝个倒彩,我们立刻收拾滚蛋…”说毕,由大徒弟赵龙首先出场。
这赵龙混名滚地虎,生得五短身材,形似圆球;使一根五尺长、茶杯口粗的熟铁棍。只见他会雪花盖顶,一会老树盘根,舞到酣处,人和棍卷在一起难解难分。
于是赢得了不少掌声,银钱丢了一地。接着另三位徒弟一人使刀,一人使戟,一人使九节鞭,也都舞得,各有招数,虎虎生风。
最后到铁金龙出场。他玩的是一对碗大的流星锤。两锤之间连着根熟铁链子。出场时,双锤缠在双肩上。随着他双臂向下一顿,双锤就如夜空的两颗流星飞脱而出,直朝对面的人砸去。
吓得对面的观众闭着眼倒了一片。待睁开眼时,那双锤又早盘旋于空中。
惊魂未定的观众,立刻爆出一阵海涛般的喝彩。铁金龙运动企力,越舞越快,双锤在他前后左若上上下下如闪电翻飞,但见条条金龙飞舞,不知锤在何处。
正在此时,二徒弟徐宝端来一大桶水,用瓢舀着不断地向铁金龙泼去。一桶水泼完,铁金龙也刚好脸不红心不跳地将双锤收于肩上。再看他全身上下,竟没有半点水滴。观众都看呆了,好一阵才如黄河缺口长江崩堤般爆发出排山倒海的欢呼。银钱也随之雪片般从四面八方落入场里。铁金龙抱拳朝观众做然一笑,就要叫徒弟捡钱收场。
正在此时,从观众中却传来一个声音:“此锤玩得刚性有余,柔性不足。如能刚柔相济就好了。”声音不高却听得清楚。大伙循声看,竟是北街打草鞋卖的余八叔。
这余八叔已过六旬,生得矮小清瘦、却很有精神。今天,这老头穿件对襟蓝布衫,一条褶头裤,脖上挂着几双织好的草鞋,一副乡巴佬相。
正洋洋得意的铁金龙,见这士老头竞敢出言不逊,不由大怒。他强压住火气道:“老伯,你说我耍的铁锤刚性有余,柔性不足,那就请你来耍几下,也好给小辈开开眼界,如何?”
“铁师傅,你看我这老不死的样子,怕是连这锤也拿不动啊!又哪会玩?我只是一时嘴贱,随便说说罢了!”余八叔赔着笑脸,连连摆手。
“什么,随便说说?我们师傅这两只流星锤打遍天下,无人敢讲半个不字。你个糟老头竟敢说三道四,这还了得!”铁金龙的四个徒弟如狼似虎,围着老头乳道,“你今天非给讲个明白不可!”
已逐渐走敞的观众,听到吵架声又围拢过来,许多人暗暗为余八叔捏一把汗。不过也有几个狗打架也有份的人,为了看热闹就也跟着起哄:
“屁可乱放,话不能乱讲。你既然敢讲人家的不足,就和人家比两手嘛!”
“对,谁赢了,地上的钱就归谁;谁输了就钻对方的裤裆底!我们当公正!”
“好,就按各位讲的办。我输了,不但地上的银子归你,而且立刻滚蛋!你输了就钻我师徒五人的裤裆底!”铁金龙用一双灼灼逼人的眼晴盯着余八叔。他以为这一吓,这老头非立刻乖乖趴下去钻他们的裤裆底了。
谁知这余八叔偏不识时务,不紧不慢地道:“既是铁师傅一定要比,那就比吧!不过,不知道怎么个比法?”
铁金龙想不到这乡巴佬竟敢迎接他的挑战,直感到受了巨大的污辱,恨得把牙咬得“格格”响,恶狠狠地道:“你只要经得起我一锤,我立刻认输!”
“铁师傅,常言道:好事成双。我就先让你打两锤吧!”余八叔仍是不紧不慢。
观众一听,顿时象开了锅的水:“什么,嫌一锤不过瘾还要顶两锤呀!这老头今天莫非是吃了闹羊花一种吃了会发疯的植物了?”
“这回有好戏看了!”
“你们这不是要把一个老人往死里推吗?”
“这可是他自己找的,怪谁?”
面对着众人的议论纷纷,余八叔十分坦然。他把脖子上的草鞋拿在手中道:“各位街坊,我余八今年已近七十,死了也算活够了。到时,就烦各位帮收个尸吧!”
此时的铁金龙恨不得一锤把眼前这个糟老头砸扁,但又想到人命关天,就忍着道:“自古至今,比武都难免有个死伤。还须先立个契约,请各位作个证才是。”大家认为有理。
有个好事者立刻到对面的杂货铺请那老板帮写了。那契约写道:“我们二人自愿比武。无论谁人死伤,对方均不追究。空口无凭,特立此约。”写完,先由铁金龙和余八叔各自画了押,接着,由观众推选出来的几个公证人也都一一签了名。
签约完毕,铁金龙退至场中,圆眼收臂。随着一声“看锤!”只见那锤划着一道光亮,直朝余八叔的天灵盖飞去。
众人以为这一锤过去,就算余八叔的头不成肉饼,也是必死无疑,便都吓得用手蒙住了眼晴,但却未听到诸如“哎哟”的惨叫声,待松开手一看,不由都惊呆了。
只见铁金龙那流星锤竟被死死地缠在余八叔的一只草鞋上。说时迟那时快,铁金龙一运气,另锤便更凶狠地朝余八叔飞来。这边的余八叔眯缝着眼,瞅着空中的飞锤,待它离自己的脑门仅有一尺时,才又将另一只草鞋往空中抛去,那锤被草鞋缠住,似只断头苍蝇,在空中转了几下后,跌进了余八叔的怀中,任凭铁金龙使出吃奶的力,也休想收回。
你道这余八叔为何有这等非凡工夫,而莲花镇的人竟又一无所知?原来他并非本地人,而是出生于中华武术之乡河南开封。父亲余风,乃当地有名的拳师。余八叔从小跟父学武,十五岁时,就曾一脚把头大水牯踢下山去。
二十五岁时,因一时性起,几拳几脚打死了地方上的一个在大街调戏妇女的恶霸。官府追缉得紧,他就逃到这千里之外的莲花小镇来了。
在莲花镇,他以打草鞋为生,为强体护身,也从不间断地偷偷练功。今天,他对铁金龙的锤艺本来是出于江湖义气说上两句,谁知这铁金龙却目中无人,容不得他人半句闲话,硬逼他比武,还想将他置于死地。他一时忍耐不住也就答应了。也合该这铁金龙倒霉,碰到余老头手上,结果只落得自家出丑。
再说铁金龙那四位高徒,见自己的师傅竟栽在这土老头身上,不由恼羞成怒。一个个操起家伙就冲过去,却被铁金龙厉声喝往了。他紧抱双拳向余八叔深深一拱道:“铁金龙有眼不识泰山,今日多多冒犯。五年后,我将再来领教!”说罢,丢下流星锤,头也不回地走了。
几个徒弟也忙收拾行当尾追而去。莲花镇的观众愣了一会,才突然一齐吹呼起来。那声浪比为铁金龙棒场更胜十倍。
但余八叔却只向众人拱拱,手就挤出人群默默地走了,留下一地银钱任众人争抢。再说铁金龙离开莲花镇后,就独自一人直奔名山古刹,寻觅名师习武。经五年的风风雨雨,吃尽了人间苦头,他终于在四川峨眉山跟五元长老练就了铁沙掌。
如今,只要他运气于掌中,就可一学穿透数寸厚的砖墙。他指指一算,与余八叔约会的时间已到,便辞别师傅,日夜兼程直奔莲花镇而来。
谁知到镇一打听,余八叔竞于五年前与他比武之后就不知去向了。他认定这老头一定是心虚躲起来了,于是决心一定要找到这老头,以雪五年前的奇耻大辱。功夫不负有心人,经一个多月的寻访,他终于打听到余八叔现在大瑶山的一个山崖里隐居。他便不顾山高路陡,直往云遮雾嶂的大瑶山奔来。
话分两头,再讲余八叔,自那日比武后,心里就十分懊悔;自责沉不住气又惹了是非。他深知铁金龙年轻气盛,分手后定会投师苦练,到时来找他报仇。
他倒不是怕铁金龙,只是想,我与铁金龙今世无冤,前世无仇,何苦要你死我活地苦苦相斗呢?于是便悄悄地一个人躲进大瑶山来了。
这大瑶山位于广西中部,山峦起伏,虎豹成群,人烟稀少,一般人是很难找到的。为防不测,到瑶山后,他也天天苦练功夫。到今天,他已练就一身绝项轻功,能如猴般自由地跳跃于悬崖哨壁之间。
这天,他正在自家的茅屋前翻晒昨天从山上采回的草药,蓦地抬头一看,只见一个身材高大的人往自己的住处飞奔而来。他断定是铁金龙来了。
此时,要躲是来不及了,情急之中他想了个应急之计。只见他转身进屋,拿了顶破帽低低地压在头上,然后继续整理草药。不出所料,来人正是铁金龙。因相隔五年,又无法看清帽下的脸,铁金龙不敢断定眼前这人是不是余八叔,就问道:“请问老伯,余八叔住在这里吗?”
老人边理手中的药边答道:“余八叔正住在这里。不过他上山采药去了,要等一会才回。我是他请来守鱼塘的,你找他有事?”
“我和他是老朋友,想与他做桩买卖。他既然上山采药,那我等他好了。”铁金龙说着,就坐在门前的一张石凳上。
“既然是八叔的老朋友,那我去弄两条鱼来,等八叔回来,你们老朋友也好喝上几盅。”老人说完,就起身往门前的一口鱼塘走去。
铁金龙一看,这口鱼塘足有五亩来宽,塘中央的水面上停着一艘小船。老人走到塘边纵身一跃,眨眼间已稳稳当当地站在离岸两丈余的船头上。再看那小船,竟纹丝不动。
老人从船中拿出一柄鱼叉,往塘中“喳喳”两下,两条巴掌大的鲤鱼已挣扎于又尖之下。
老人一手拿着一条鱼,轻轻一纵,又己端站岸边。铁金龙看着看着,眼睛都直了,不禁暗暗惊叹:“真个绝顶轻功啊!”
他心想,就凭这看鱼塘老头的功夫,与我交手,谁胜谁负也难以预料呢!看来余八叔这五年也在苦练啊!想到此不由心里发怵,自言自语道:“与其等下丢丑,不如趁早溜了算了。”
于是、他趁老人进屋煮鱼之际,悄然起身往回走。但刚走儿步,便又想:“我苦练五年,如今竟连余老头的面也未见就偷偷溜走,岂不给人笑话?就算走,也该露两手让那老京伙知道我铁金龙这五年也不是白吃饭,不敢笑话!”想到此,他又回转身来,用食指在石桌上写了一行字,才匆匆离去。
躲在门后的余八叔早把这一切看在眼中。见铁金龙走远,忙出来看。这一看,也不由倒抽了一口冷气,你道为何?原来那石桌上写的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那笔划嵌进石桌一寸余深。余八叔自语道:“要是刚才相斗,可一定是场恶战阿!”他估计铁金龙很快会弄明真相,重新返回,于是赶忙收拾好东西,锁上门避开。临走前,他写了首诗压在石桌上。
再说铁金龙边走边想,总觉得那老头很象余八叔,就忙向一个在路边割草的人问。那人听后哈哈笑道:“余八叔哪里请有什么看塘人奥!你上那老头的当了!”
铁金龙一听大为恼火,立即返身去找余八叔。但哪里还见人影?却见石桌上放着张纸,上面写有一首诗:
山外青山楼外楼,
人间恩怨何时休?
冤家能解终须解,
无争无斗胜封侯。
铁金龙越看越想越有理,也就越发饮佩余八叔淡泊名利、胸襟坦荡的君子之风。一阵羞愧之后,铁金龙在余八叔的诗后也续了几句:
八叔海量当称颂,
羞煞武夫铁金龙。
哪日能会余翁面,
把盏聆海沐春风。
不久,铁金龙和余八叔真的再次会面了,不过,已不是冤家而是挚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