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鞭炮(故事)
村神“炮仗”
山有山神,水有水神。
其实民间最底一级的神是村神,村神大多是一个村里的闲人,没多大神力,也没多大权力。
权力是村长或里长、族长们的,那才是大明王朝真正的统治基石。
而腾云驾雾的神力,大约也只到土地、灶君、门神一级。
但村长的归村长,村神的归村神。也有村长族长们也管不了(不愿意管)的事,那就得村神们出马了。
譬如什么有人撞个邪、孩子夜哭不止、牛羊绝食……这些个古里古怪的杂事,那就得村神出手,起个水求个安什么的,才管用。
求灶君,门神?那哪里来得及,全天下供的灶君、门神就那么几位,几十年也不一定在你们家神位上一次。
总之在我的记忆里,村神才是和全村人息息相关的神。
我们村的村神小名叫“炮仗”,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驼子,耳背,且无儿无女、无父无母。
我大约是全村唯一知道他真名的人,我在官府养济院发给他救济粮的面袋子上,看到过写有他名字的布条子——范无极,有一次我专门向他求证过,他说好像是的,但真的记不太清了,反正姓范是对的。
我们村叫范家集,曾经也是西南茶马古道上的重要货物集散地,想当年,大大小小上百个马帮骡队,盛极一时。
但隆庆开海之后,已经渐渐没落,由“镇”变成了“集”,再由“集”变成了“村”。
拿老村长的话说是——整不过人家呀,那大港口,大帆船,一船拉的银子,100匹马也驮不完……还不用草料,不怕虎狼,不怕瘟……大风一吹就到了吕宋……再一吹就到了亚美利加……
后来,一位谭姓道人带来一箱子五术老书,范家集的人有了新的生计。
男的看宅望坟观风水,开创了有名的“天南连城派”堪舆,女的看相算命卜前程,开创了“篮派”卦术。
这两件都是需要背井离乡的生计,而那些没有吃这口饭天赋的村民——大多是一些老人孩子,就留了下来。
“炮仗”是一位热心肠的神,虽然驼背,但毕竟是土地爷亲自任命的村神,还有几分神力,并烧得一手好菜,每逢村里婚丧嫁娶,那是少不了他的。
我和村神特别亲近,村里像我这么大的半大小子,都能随父亲出外挣“催吉”钱了,但我和村神一样是孤儿。
——用村长的话说:既没有能寻龙点穴的爹,也没有能指点迷津的娘……你就认命吧,跟着“炮仗”,有吃有喝,饿不着也就行了。
“炮仗”这外号,也是后来改的,本来的外号叫“二踢脚”,因为他耳背,和他说话的人,无论老人小孩,都得先轻轻踢他一脚,让他转过身面朝自己,看着口型才能知道说的什么
——帮忙办事还得被踢一脚,这样的神仙也是没谁了。
有了我,别人叫他之前,都不用再踢他一脚了,而是先叫我。
“石头,去!把你的‘炮仗’师傅请过来,我们家那倔毛驴又干嚎,水草不进,都两天了……”
“石头,‘炮仗’师傅在家吗,麻烦告他一声,范某某家好像进脏东西了,让他过来给看看……管饭噻”
我就成了村神的副手、徒弟——估计在村民的眼中,好像也是他的接班人了。
每天除了到各家各户助人为乐,我的“炮仗”师傅有空的时候,就带我上东边山剔麻丝,晒干了搓麻绳……
于是乎,帮完忙,吃完饭,接过肉干咸菜,偶尔拿过一个小红包后,村神还会给这户人家留下一条结实的麻绳——备着吧,早晚用得着……这大约也是不白拿东西的意思。
久而久之,好像村里每家都有了这样一条或几条麻绳,村神的屋里还挂了不少。
我问他要这么多麻绳子干什么?他说人生在世忙忙碌碌,最重要的就是棍子和绳子。自己还有几分神力,但是天生脊背不好,不能挑不能扛,只能用绳子拖着拉着。
正如他所预言的那样,他后来真用这麻绳救了我的命。
那年雨季,大雨足足下了三天三夜。
西山村的大乌鸦村神,冒着雨飞来,告知我们山塘子可能要垮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村神带着我,敲着破锣锅,挨家挨户地叫醒村民,让他们到山腰的麟马洞去避险……
大家用村神给的绳子牵着驴马,捆着家当,全部转移走了……
天色已经渐明,上山的路口还剩下村神、我,还有孙寡妇和她不到两岁的儿——这娘儿俩,因为屋里漏雨,到村口的老庙过夜,错过了转移的时机。
山上传来阵阵的轰鸣……
“来不及了”,村神颜色凝重,解下腰里最后一根麻绳,用尽最后一分神力,把我和孙寡妇母子拦腰捆在一起,高高的吊在道旁那棵千年大银杏树上……
山洪转瞬即至,我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炮仗”师傅被浑浊的泥水卷走,一下子就看不见了。
雨停后,我们扶老携幼,顺着黑水河一直找到金沙江边,都没有寻着他……
“唉,他一定是被冲到金沙江里面喂了鱼虾了。”
每每听到村民们这样的议论,老村长总要大声地呵斥——
“胡说什么?就算是喂了鱼虾,他也是一位尽职的神,也是要上天享受供奉的!”
我没有成为村神,土地爷任命的下一位村神,是村口那棵吊过我和孙寡妇母子的大银杏树。
我成家了,孙寡妇成了我老婆,她儿子成了我儿子。
“你们都是苦命人,又在一棵树上吊过,一起躲过一劫,可是缘分呐。”老村长如是说。
这新村神可不会起水化符求平安,搓麻绳,更不会烧菜,所以村神“炮仗”的俗世工作,大部分还是由我继承了下来。
直到我们第二个孩子出生的那年中秋,“炮仗”师傅终于给我托梦了。
又大又圆的月亮下面,他好像一点儿都没老,背似乎也不驼了,穿着崭新的官服,还坐在门口他以前搓麻绳的那个大树桩上,微笑看着我。
我激动地看着他,热泪盈眶,一时哽咽,竟完全说不出话来。
“谭石头,你过来坐,我是范无极呀,你师傅啊!”他指了指旁边的小木凳。
我这才反应过来,赶紧跑过去跪了下来。
“师傅,您这些年都到哪去了?……我得给您磕头,是您救了我全家呀!”
我把脑袋往地上磕得“咚咚”响。
“好啦好啦,快起来吧,都过去啦!我现在挺好的,背不驼了,耳也不背了……就是每天公务忙得紧,所以这么久才能回来看看。”
村神把我扶起来。
“那年我们顺着黑水河一直找到金沙江,都没有找到您,他们都说您被金沙江的鱼吃啦!”
“是,我是到了金沙江,还到了长江,但是没有被鱼吃,我是肉身飞升了……”
“肉身成圣——那得多大的修为呀?”
“那倒不是,只是我当时修为刚好到了而已……说来惭愧……你还记得吗,那时我耳背,每个人跟我说话的时候,都要先踢我一脚……不论男女老少,这相当于每个人都把真气往我身上灌呐,日积月累,竟也到了能飞升的境界……”
“就在洪水冲走我的时候,我感觉自己身下像垫了一个皮筏子,把水和我隔开,忽然之间就漂了起来,无论波浪如何汹涌,我都在水上面漂着……就这样漂到金沙江,漂到长江……最后漂到了远州港。”
“接着,上面敕令就到了,任命我就地做了远州港的城隍……那可是大明朝数得着的大港口……你想想呵,我该有多忙……”
这是我最后一次看到我们的村神“炮仗”,虽然后来我也想去远州港,去看看他威严又和蔼地端坐在城隍庙的模样,但终究没有能成行。
每年过年的时候,我总会给家里的孩童做上一些“二踢脚”,让他们在除夕之夜燃放,以纪念那救过我一家三口的村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