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故事：白眼狼

吴县的秀才干廉家境贫寒，父母年纪大了，不能劳作，身子骨不好，经常病怏怏的。干廉平日里除了刻苦读书，靠给人写信赚点小钱勉强糊口，总是吃了上顿，没有下顿。

干廉屡试不中。

刚开始有人提亲，他的父母觉得自己的儿子是个秀才，人中龙凤，日后定会出人头地，前途似锦。

看到提亲的都是一些贫困人家，不屑一顾，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觉得她们配不上自己的儿子。

只有那些大户人家小姐，才能配得上自己的儿子，皆都拒绝了。

媒婆们看他家一贫如洗，却还心气这么高。

摇摇头，苦笑着离去。此后，再没人登门提亲。

干 氏仍然心高气傲，不肯将就。

一边生火做饭，一边对着墙上的灶王爷自言自语道:“这些靠跑腿吃饭的媒婆子，我呸！有什么好得意的，将来我儿 要是做了大官，给我们提鞋都不用她们！”

她越说越来劲，心情好多了。

做梦都盼望着他的儿子干廉考取功名，做官发财。

可是遗憾的的是，几年过去了，他的儿子屡试不中，一家人甚是失望。

眼看着干廉年纪越来越大，已经三十多岁了。

不仅没有考取功名，也没有娶妻成家。

此时的夫妻 俩，这才慌了神。

一改往日目中无人的态度，换上笑脸，祈求媒婆帮忙提亲。

可媒婆们看他年纪大了，家里一贫如洗，父母还病恹恹的，皆都摇头婉言拒绝了。

干廉的父母很是忧愁。

他的父亲长叹短嘘的，母亲干氏 暗暗垂泪，郁郁寡欢。

一股火病倒了。

家里没钱看病，干廉只好厚颜至亲戚家去借钱，给母亲看病。

之前，因为他是本地有名的才子，亲戚们对他抱着希望。

期盼着他做了官 ，也能跟着发财。

每次他借钱，都慷慨解囊。

可是几年过去了，他不仅没有考取功名，且还是光棍一条。

都对他失望了，此后，不仅不登门，见之还 绕路而行。

他走了一遭，不仅没有借到钱，还受了冷脸和嘲讽。

心灰意冷的踉跄着回家……

一路上泪流满面，感叹世态炎凉。

回到家里，父母看他一副垂头丧气的的样子 ，知道他没有借到钱。

母亲干氏长叹一声，只好把自己唯一的陪嫁品，一个银镯子，给了他，让他当了，看病买药。

干廉看着母亲爱不释手，戴了几十年的银镯子，眼睛湿润了。

暗暗发誓，等自己功成名就的那一天，一定要买很多的金银首饰弥补她。

此后，更加发奋读书，刻苦学习。

家里日子越来越难过了。

有一天，干廉去集市上帮人写信赚钱。

刚走出家门，差点被一物绊倒。

定睛一看，竟然是个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瘦的皮包骨，一脸的菜色的乞丐。

呆呆看着，心里想着，这乞丐命真不好，竟然到 他家来要饭了。

他摇摇头，苦笑着，准备把他挪开。

不小心，碰到了他的破旧帽子，帽子忽然掉下来 ，一头乌黑长发垂落下来。

干氏听到动静，至前一看，惊呆了，竟然是个女子。

母子俩呆呆看着，半晌才回过神来。

干氏心里一动 ，急急让干廉把她 背到屋里，拿来一碗稀粥喂下去。

不大会，女子缓过气来，用微弱的声音道谢。

干氏让他们父子出去，为她 洗漱一番，换上自己干净的衣服。

只见女子大约十五六岁的样子，容貌平庸，脸上有星星点点的一些麻子，但眸清如水，长得倒也讨人喜欢。

她 跪下来磕头，答谢他们的救命之恩。

干氏询问她是哪里人？为何落魄成这样？

女子泣道:“小女子名叫雀娘，家乡闹饥荒，我的爹娘都饿死了。他们临死之前，嘱咐我一定要逃出去，寻找自己的堂叔，要不然，也会像他们一样饿死的。我一个女子，从来没有出过门，漫无目的跑出来，一路上乞讨为生 。为了安全，我牢记母亲的话，把自己弄的脏兮兮的，还用缝衣针把自己的脸狠心刺伤，流出脓血，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这才一路平安到了这里。可是，我历尽磨难周折，好不容易打听到堂叔的住址， 府邸里出来人告诉我，我的堂叔把房子卖了，搬走了，谁也不知道搬到哪里去了。我没有地方可去，只好继续 流浪。因为一天没有要到 饭，我走到你们家门口，饿的晕过去了，幸好你们救了我！”

言罢，又磕了几个响头。

起身，欲要踉跄着离开，可是刚走几步，又晕过去了。

一家人把她搀扶起来，放在床上。

干氏看着床上的雀娘，心里有了主意。

冲着父子俩 摆摆手，父子面面相觑，跟她出去。

干氏高兴的询问他们，这个姑娘怎么样？

父子俩 惊奇看着她。

干氏笑着说:“这真是不该我们干家绝后，天大的好事 ，这下，廉儿 有媳妇了。”

父子俩听罢，方明白过来。

可干廉觉得很遗憾，此女样子平庸，要是个美女就好了。

可想着自己家里一贫如洗，连个聘礼都没有，前途渺茫。

就是这样的女子要是愿意嫁给自己，也是天大的好事。

高兴的答应下来。

只是担心不知道那女子愿不愿意嫁给自己。

干氏满有把握 地说:“她一个要饭的女子，样子平庸，世上再无亲人，孤苦伶仃的，能嫁给品貌俱佳，文采横溢，前途似锦的你，高兴还不来及呢 ！怎会不同意呢，你就等着做新郎官吧！”

言罢，命他把家里那只下蛋鸡 杀了，给女子补补身子。

干廉听罢，大惊道:“使不得啊！那是给你们二老补养身子的，它一天下一个蛋，怎能杀了它？”

可干氏执意要杀 。

可干廉除了读书写字，不敢杀鸡，他的父亲只好把鸡杀了。

干氏把香喷喷的鸡肉端到床前，小心翼翼地亲自 喂女子吃下去。

雀娘已经整整流浪了三个多月了。

一路上讨饭为生，看人脸色，受了很多欺负，吃了很多苦，其中的心酸，只有自己知道。

吃着香喷喷的鸡肉，泪水夺眶而出。

很是激动，觉得他们一家人都是善良的人，庆幸自己遇到他们，把自己救了。

当知道他们把唯一的下蛋鸡杀了，给自己补养身子 ，感动的热泪盈眶，连连道谢。

当干氏问她 愿不愿意嫁给自己的儿子时 ，雀娘惊呆了，呆呆看着干氏。

干氏信心满满地以为，她肯定会痛快答应下来。

可万万没有想到，雀娘竟然不同意。

道自己容貌平庸，怎能配得上他们品貌俱佳，前途无忧的儿子。他们救了自己，自己感激不尽，做牛做马都愿意报答 他们，可不能嫁给他，不想耽误他的前程。时下他们家贫 ，着急娶妻，方同意自己嫁给他的儿子，可日后要是干廉考取功名，他会娶 个大家闺秀为妻。

一家人听罢，甚是佩服她。

想不到，她年纪轻轻的，一个小小的女子，竟然考虑这么周全。

更加喜欢她 。

干廉发誓，即使自己有朝一日考取功名，做了官 也不会抛弃她，更不会纳妾的，让她 安心。

雀娘看他们一家人信誓旦旦，诚心诚意的样子。

终于被感动，同意了。

就这样，什么都没有的情况下，在两个老人的主持下，简简单单拜堂成亲了。

成亲后，夫妻恩爱。

雀娘贤惠孝顺，不仅把家务打理得井井有条，每天都织布至深夜。

还在后院开垦荒地，种了一些菜，长势喜人，吃不了，还能卖钱。

不仅如此，还养了一些鸡鸭和一头猪，雀娘起早贪黑地劳作着。

此后，干廉是两耳不闻 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

原本身子骨不好，总是郁郁寡欢，经常病恹恹的公婆，在雀娘的精心伺候下，身子骨好起来。

笑口常开，心情大好。

人们甚是佩服雀娘，夸她是难得的好媳妇，很是羡慕他们家。

干氏甚是得意。

每每看到那些媒婆夸奖雀娘，干氏总是冷脸相对，对她们旁敲侧击的。

那几个媒婆尴尬的离开。

干氏虽然喜欢雀娘，可是一年后，雀娘还是没有怀孕。

虽然雀娘起早贪黑地劳作，把公婆伺候的舒舒服服的。

急着抱孙子的干氏脸色越来越难看。

总是处处为难她。

村里人每天都去村口那口古井挑水。

雀娘也和大家一样去村口挑水。

村民们看她挑水吃力，有嫉妒的村妇，看着她用瘦弱的身子挑水，总是调侃她将来的状元夫人，也不过如此。

言罢，几个妇人哄堂大笑。

雀娘与人为善。

每每如此，总是一笑而过，从来不放在心上。

如此这般，那些妇人们更是对她冷嘲热讽的。

而家里的婆婆刁难她，让她去离村里很远的地方去挑水。

雀娘不敢反驳，只好去那里挑水。

如此这般，她每天都累的腰酸腿疼，浑身无力。

而她的丈夫干廉不仅不心疼她，因为母亲的挑拨，孝顺的他，不仅不帮妻子说句公道话，且还和父母一起训斥她。

一家人鸡蛋里挑骨头，总是处处为难她。

因为自己没有怀孕，雀娘心里愧疚。

觉得他们既然把家里唯一的一只下蛋鸡杀了给自己补养身子，定是善良的人。

只是自己肚皮不争气，让他们失望，也是合情合理。

就这样，不管他们怎么虐待她，为难她，她都咬牙挺着。

时光如梭，时间过的真快，转眼间，又到了乡试的日子。

干廉又要去赶考，雀娘节俭持家，积攒一些钱，又把二百多斤的肥猪卖了，凑足盘缠。

干廉信心满满地去赶考。

临走那天，雀娘眼睛湿润着，把他送到村口。

对他千叮咛，万嘱咐，要他保重身体，不管结果如何，都不要灰心。

干廉看她对自己还是那么的关心，心里很是感动。

发誓一定考取功名，让她过上好日子。

言罢，气昂昂的离去了。

雀娘的泪水夺眶而出，呆呆看着他离去，直到看不到，方回去。

此后，更加细心如尘的照顾公婆，打理家务，织布至日夜。

起早贪黑的劳作。

还总是去村口等待干廉回来。

就这样，一家人望眼欲穿的盼了了一个多月。

干廉终于风尘仆仆地回来了。

一家人高兴的为他接风洗尘，雀娘杀了鸡鸭，做了几个好菜，一家人尽情吃喝，交谈甚欢。

接下来，一家人惴惴不安地等着消息。

几天后，门口响起敲锣打鼓声……人声沸腾，干廉竟然考取举人。

一家人喜极而泣，庆贺一番。

干廉有个文友的父亲是知府的师爷，甚是赏识干廉。

在他的推荐下，不久，干廉做了临县的县官。

上任那天，富贾乡绅和村里人都前来庆贺，为他践行。

干氏坐在轿子里，非常得意。

一家人车马劳顿的行走多日后，到了县衙，安顿下来。

本地的富贾乡绅知道后，皆都带着厚礼，笑吟吟的前来庆贺。

围拢着干廉，犹如众星捧月，对他阿谀奉承，曲意逢迎。

干廉得意洋洋，忘乎所以，飘飘欲然。

那些富贾乡绅都想攀高枝，争先恐后的要和他结亲。

可他已经成亲了，有了妻子，很是烦恼。

越看妻子越不顺眼，后悔自己娶了她。

而干氏看到那些富贾乡绅都想和自家结亲，更是后悔娶了雀娘。

心里恼怒，总是虐待她，对她犹如使唤丫头一样，训斥打骂她。

而干廉不再和她同房，把她撵到柴房去住。

她脏兮兮的变成一个真正的乞丐。

府里的下人们看不下去了，总是偷偷帮助她。

觉得再这样下去，她就会被虐待死的。

可不管公婆和丈夫怎么虐待她，雀娘就是认定自己既然已经嫁给干家，定要从一而终。

生是干家人，死是干家的鬼，默默忍受着。

即使干廉写了休书扔给她，撵她离开，雀娘仍然倔犟不肯离开。

苦苦哀求他，看在一场夫妻的份上，不要撵她走，他可以另娶她人，自己只要留在这里就好。

可干廉和父母已经想好和谁家结亲了，觉得她就是个累赘。

一家人商量一番，为了干廉的前程，萌生一毒计。

干廉让自己的一个仆人偷偷把雀娘打晕，装在布袋里，骑马离开。

扔在几百里之外的黄虎山上，山上野兽居多，让她自生自灭。

做完这一切，一家人松口气。

想着那雀娘昏迷不醒，又被捆住手脚，装在布袋里，山上虎狼毒虫出没，雀娘必死无疑了。

第二天，便答应亲事，娶了本地首富庞员外的女儿。

那庞员外有钱有势，在此地有名。

成亲后，一家人万万没想到的是，新娘子不仅容貌平庸，且身子肥胖，饭量大。

每天除了吃，就是玩，是个飞横跋扈之人。

从来不把公婆放在眼里，经常顶撞他们，还经常训斥打骂下人。

家里每天都闹得鸡犬不宁。

干廉看不下去，小心翼翼，斗胆说了她几句。

她竟然一哭二骂三上吊，吓得一家人再不敢惹她。

唯恐惹怒了她，被她父亲知道，前来质问。

因此，一家人每天都战战兢兢的，大气不敢喘，看她脸色行事。

度日如年，苦不堪言。

几年后，因为干廉在母亲的怂恿下，贪污受贿，草菅人命，被罢了官，还被抄家。

因为此事闹得纷纷扬扬的，人人皆知，无人不晓。

他的岳父庞员外也帮不了他。

一夜之间，他由一个有钱有势，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人，变成一个一无所有的穷光蛋。

连回家的盘缠都没有。

昔日和他称兄道弟，阿谀奉承的那些富贾乡绅，此时，全都不见了。

他的妻子为他生了一个女儿，闹着要回娘家，不想和他过这样的苦日子。

他的岳父自然不舍女儿嫁给这样没有前途的穷人，把女儿带回家，另嫁他人。

扔在地上一些钱，带着女儿扬长而去了。

她的妻子看都不看他们一眼，钻进轿子离去了。

一家人呆呆看着她们离去，恍若梦境，感觉做了一个梦一样。

干氏因为自己之前的傲慢，无颜面对亲朋好友和村民，不想回去。

只好暂时住在一个小客栈里。

干氏一股火病倒。

干廉请来郎中为母亲看病。

几天后，母亲病愈，苍老了许多，钱花光了。

一家人被掌柜的撵出来，四处流浪，乞讨为生。

想起以前的日子，一家人悔恨交加，可悔之晚矣。

有一天，他们讨饭来到一个村庄。

在一个家门口讨饭，不大会，里面出来一个容貌俊美的后生。

听明来意，热情的把他们迎进去。

不大会，端了一些美味佳肴和老酒上来。

一家人饿坏了，狼吞虎咽的吃起来……

吃到一半，忽然都面面相觑，不约而同的停下来。

干氏惊奇询问后生，素不相识，为何如此这般厚待他们？还有这个鸡肉，是谁做的？

那后生笑而不答。

进入厨房，片刻后，面前现一俊美妇人，笑吟吟地看着她们。

一家人看到妇人，感到眼熟，仔细一看，竟然是雀娘。

顿时目瞪口呆，吓得面如土色，身子微微颤栗。

干廉心里纳闷，她被绑着手脚，又被装在袋子里，扔在虎狼出没的深山里，怎么会活下来呢？

那妇人忽然收了笑容，指着干廉怒道:“你这个丧尽天良！卑鄙无耻的小人！白脸狼！之前，你对我发下毒誓，以后就是做了官，此生不会抛弃我，只恨我太单纯，没有看出你们一家人的庐山真面目。要不是薛义夜诊回家，路上救了我（她指着旁边的后生）我早就葬身狼口了。他家中富有，他是个世代相传的郎中，帮我医好身上的伤和脸上的麻子。还不嫌弃我，娶了我，对我嘘寒问暖，关心备至。现在，我已经有孕在身。她抚摸着微微隆起的肚子。

接着说:“我不是不能怀孕，只因为之前营养不良，气血不足所致。薛义为我煎熬草药和各种营养食物补身子，我身子骨才好起来。这一切，也许就是命，我不怪你们！”

干廉和父母听罢，羞愧无比，悔恨交加，恨不得地上有个地缝钻进去。

满脸通红，再也待不下去了。

拿起旁边的打狗棍，低头踉跄着走出去……

那薛义追出来，把一些银子递给干廉。

诚心诚意的说:“这是雀娘给你们的，这些银子，足够你们买个房子安顿下来，你们好之为之吧！”

一家人听罢，更是愧疚不安，不约而同的回头。

不远处，雀娘默默看着他们。

一家人转过头去，泪水夺眶而出，互相扶持着踉跄离开……

薛义搀扶着妻子雀娘，默默看着，直到他们没了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