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韩讲了一个故事:满师

民国后期,江南毗陵城南门外有条“木匠街”,有一里多长,两边开满木匠铺。木匠铺多,是不光因为砌房造屋人家增多,还因为城郊民间手工纺织业兴起,要制作纺纱织布的木绞机,活儿越来越多。木匠铺既做木器卖还帮人来 ......

民国后期,江南毗陵城南门外有条“木匠街”,有一里多长,两边开满木匠铺。木匠铺多,是不光因为砌房造屋人家增多,还因为城郊民间手工纺织业兴起,要制作纺纱织布的木绞机,活儿越来越多。

木匠铺既做木器卖还帮人来料加工,也外出包工建房造屋,每家都有个手艺好的师傅领班。一家朱记木铺店里,领班师傅姓罗,既能造屋立柱架梁,又善跨行做家具,是个多面手,手艺特别高超,为人也厚道,名气很大。有他,朱记铺子生意特别兴隆。

毗陵东城外白家桥村有个小伙子,叫白金生,拜罗师傅为师,聪明、勤快、好学,师父喜欢他,把本事都教给了他。他当三年学徒,样样都熟练了,到了满师的日期,按规矩得办谢师酒席。可是家里穷没钱,他父亲说,先向亲戚借一借,等他挣了工钱再归还。

他便找罗师傅约定办酒日子。

罗师傳却说:“你家里也难,这谢师酒就先欠着,等你干了三五个月挣到钱了再办吧。”

可以不借债了,白金生好感动。

罗师傅接着又问他:“你打算留在这铺子里当客师,还是自己出去闯闯?”

白金生早就了解行情,到外头独自接活干,比在铺里当客师拿月工钱挣得多,有时接的活量大自己领班招帮手干,挣得更多,便说:“我想出去练练。”

罗师傅说:“羽毛长齐了,出去飞飞也好。人家知道你是我徒弟,会相信你活儿不差。不过,请干活的主家有各种各样的人,量气有大有小,供待有好有差,你即使心里有不满,活儿还是要精心干好,不能拆半点烂污,别给自己脸上抹黑断自己的路。”

白金生连自称知道的,也确实记在心里。

师父随后问,是否已经接到活干。他说没有。师父说手里接了一宗活,来不及干,是城郊有户姓周的人家要造三间新楼,既要竖柱架梁做门窗,还要做台、凳、床、橱、柜、箱,不小的工程,先让他去做。

白金生好开心,只是这工程一个人做不了,便在另一家生意清淡的木匠铺里找了一个名叫阿富的年轻木匠。

正是初夏时节,他和阿富到乡下周家干活了,主家是开土布作坊的,靠十几台木绞机雇人织布外销,发了点小财,就想造三间新楼,把原住的老屋腾出来添绞机扩大作坊。同时开工的还有两个瓦匠,还有两个同村的邻居帮工。主家供待,头天早饭是菜肉馅糯米粉团子,中饭菜有三荤两素,还有白酒。

可是,第二天早上米粉团子就没馅了,中午也只有一荤三素,酒也没了。他觉得奇怪。其实他并不好酒,只是觉得即使他不喝,主家也该拿上来亮亮,是对他们看重。

之后每天都如此,两瓦匠和两帮工却都没什么反应。白金生可觉得很不舒服,猜想也许因自己年轻初出师门让周老板看轻,不过只在心里没有表露。阿富却忍不住,私下对他说:“主家既然这么抠,我们活儿也可以马虎点,不必这么卖力。”

白金生虽然心里不快,但记得师傅的叮嘱,便强忍着,还说服阿富,用自己漂亮的活儿,要让主家心服口服。

可是,到房子造好,瓦匠、帮工走后,他俩还留下打橱柜台凳,又干了半个月,一直都是一荤三素,都没有酒。

这天活儿将全部结束,傍晚就要收工结工钱,阿富再也忍不住,私下对白金生说:“听了你的话,活儿干得这么好,主家还是这么抠,不把我们当回事,这口气真咽不下。”

白金生也觉得憋屈,说:“咽不下也只能咽,没办法。”

阿富说:“怎么没有办法?听我师父说,无论木匠还是瓦匠,都有治抠门主家的招。这家正在发财,有个儿子也快成人了。待会我们用小木块做三个骰子,悄悄在新楼正梁上挖个凹塘放进去,排成‘幺’‘二’‘三’,会作祟让他儿子染上赌瘾,败他家业。”

这办法白金生也曾听过,心一冲动,就依阿富说的,私下与阿富一起做了手脚,心里有了几分报复得痛快。

最后一顿晚饭,周家在老屋的堂前桌上,摆了满台菜,有鱼有肉有虾有鸡有蛋有酒,比头天开工中饭还丰盛许多。吃完,主家如数算了工钱,给白金生十块银洋,白金生按事先约定四六分,也当场给了阿富四块。随后主家又拿出四块,再给白金生和阿富各两块,说,“听罗师父说二位小师傅家里都很拮据,供待你们荤菜又总吃不了老剩下 ,我让你们吃素点,省下这点钱让你们带回去。”

原来是这样!两人都呆住。白金生望着多出的两块银元,尴尬了,后悔了,真不该听阿富话在梁上做那种促狭手脚。一时没有办法,只好尴尬而又慌乱地连声说谢谢。离开周家,一路上抱怨阿富。

白金生不光挣到办谢师酒的钱,还余五块银元给爹。可是良心不安,不敢去见师父,总想找个办法去把那梁上三颗骰子取掉,焦虑了两天,硬着头赶往周家,说是回家整理家什发觉有把凿子没了,可能在哪根梁上用时落在那了。周老板任他搬梯子上楼找,没跟着看。他终于顺利取下三颗木骰子藏进衣袋,对主家说凿子没找到,匆匆告别。心里石头搬掉了,第二天一早就赶到木匠街去见师父。

罗师傅一见他就随意地问:“梁上那三颗骰子拿掉了?”

白金生一吓,魂飞魄散,低下头羞惭地说:“徒弟错了。”

“其实那那样做不过是恶念的痴想,哪会真灵验。你这一关如果没过,我就不再认你是我徒弟。”师父认真地说,“好在你知愧能改,这事你该一生一世记牢。谢师酒你可以先办,不过你是不是真够格正式满师,还得看以后遇到真抠门的主家你怎么做。”

白金生想了想,真诚地说:“徒弟知道了。”随后又怯怯地问:“师父您怎么知道的!”

师父说:“其实我经常在你们收工后去看看。”

原来这头笔活是师父设的考题,白金生完全明白了师父的苦心。(作者 陆涛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