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西南故事《毓小辫儿私访》
天底下的事,地上头的人,光听叫啥名字分不出好歹。比方说大清朝吧,却最不清。再比方说曹州知府疏贤吧,却最不贤。大伙儿对他真不愿意按名喊,见他顶子下拖一条干豆角似的黄辫子,便暗地里送他个外号:“毓小辫儿”。他又干又瘦,用铁锥子也难剔出几斤肉来。鸡胸脯,老鼠肚子,里边的坏水不知咋装那么多!他杀人如麻还不过瘾,又想出鲜点子。在衙门口两边,一边安一个站笼。啥叫站笼呢?就是可着人恁宽传高扎个木头笼子。笼子的上盖是着个木枷,人进去卡住脖子,头在上边,身子在笼里。脚下垫管砖,里边的人才能双脚落地,把砖一抽人就像上吊一般,站不多久就得断气。在里边站死的人可多了。
后来,出了稀罕事。夜里,站笼里的人跑了。看站笼的一个衙役昏睡在旁边,板子打着屁股才醒,却磕头如捣蒜,连乎,水浒大仙梁山好汉饶命....着魔了!
再站人,毓小辫儿派两个人看守。夜里,站笼里的人跑了,一个衙役不见了,剩下的一人被锁在站笼里……
再站人,毓小辫儿派四个人看守。夜里,站笼里的人跑了。给剩下了两对无头死尸....
毓小辫儿气得嘴里冒火,屁股生烟。他断定是大刀会的人干的,恨不得将这些“刁民”一网打尽,连骨头带肉煮着吃!他花大本钱,抓住了一个大刀会的二头目,不敢往站笼里放了,怕再给人劫走;可还想往站笼里放,当钓饵抓大刀会的人。他前思后想,拿不定主意,他知道大刀会不是省油的灯。最后决定:先摸摸对方的虚实再说。
这天,他装扮成一个算卦的先生,到大刀会的老窝韩庄去私访。
天半响午,来到了韩庄西头土场上,正遇上大刀会练武。他看一眼,张大了嘴巴;看两眼,吐出了舌头。
这练武的场面真吓人啊:场北头搭一个彩棚,四外插满了刀枪剑戟。棚门外两边立起两根大杉杆。杉杆上贴着一副对联,上联是:“两杆长枪安天下。”下联是:“一口大刀震乾坤。”听听这口气多大吧:场子周围插满了三角小旗,分红、黄、蓝、黑、绿五个颜色,旗上还有字。有的写“替天行道”,有的书:“杀富济贫”, 有的绣:” 天下属我”,这不是抗拒朝廷吗?有的印:“五虎群羊” ,这不是反对洋人吗?再往彩棚里边看,坐着一位年轻女子, 乌黑的头发高高挽起,扎着红绸。身穿红褂红裤,披着红斗蓬,整个人像一团火似的。毓小辫儿估计她就是人们传说的双刀圣手韩姑娘。在她周围,聚集了三五十人,有男有女,女的跟她一样打扮,男的都穿红中带黄的短裤褂,扎紫腰带,双穗垂地,那韩姑娘正领众人念歌谣。
“什么天主教!称天父天兄,绝天伦,灭天理,光天化日,闹得天昏。什么地方官!似地贼地寇,掘地宝,挖地藏,胜地名区,变成地狱。又搭上地租地税,地也无皮。"毓小辫吓出一身冷汗,嘴里直吸凉气,心里暗暗想道:这大刀会的刀尖,明明指着教堂里的洋神甫,还有我们官府里的一班人嘛!这还了得!有他无我,有我无他!再看这些大刀会的人,念罢歌谣,就排刀枪。男的一班使枪,女的一班用刀。直杀得尘土飞扬,让人眼花缭乱。练罢人多的,又练人少的。韩姑娘脱下斗蓬,从兵刃堆里挑出两把短刀,立个门户,耍成一树梨花。后来,让十二个小伙子一齐拿砖砸她。那砖象雨点一样向她泼去。耳听“砰砰啪啪”响得不住点儿。过了一顿饭工夫,停下来,只见地上落的砖全都一个变俩,成了半头砖。韩姑娘身上,却没挨一下。毓小辫儿吓得脑袋“嗡嗡”响。
韩姑娘披好斗蓬,回到彩棚内坐下,冷古丁地喊了声:“把毓小辫儿的脑袋,挂在高杆示众!”
啊!毓小辫儿听到这一句,吓得几乎喊出了声。
幸亏没人发现他,有个十四五岁的少女,应声:“知道啦!”立时从彩棚角里提出个纸扎的人头,干瘦干瘦的,黄纸糊的脸面,锅灰抹的后脑勺,干豆角做的排子。这少女在棚外杉杆下,一招白鹤冲天艘,跳在杆子中间,双脚一点,杆子右窜一下就到了杆顶,将纸糊的脑袋挂在了上面,少女“刷——”下来了。
韩姑娘对若杆上的纸脑袋说:” 毓小辫儿啊就小辫儿,你在曹州为非作歹,坏事办尽,杀了多少人?害了多少命?又设站笼残害百姓,还与大刀会为敌,抓住我们二师兄不放。今天叫你认识认识姑奶奶!
韩姑娘说着,双手一扬,无数银星向杆上飞去,刷刷: ”再看那纸脑袋,密密麻麻扎满了钢针,成了个刺猬。
哎呀!毓小辫儿觉得那些针仿佛扎在他肉脑袋上,头疼得要炸裂了,他抽身要走,可是两个腿肚子都转了筋,寸步难行了。
韩姑娘又说:。 纸扎的不解恨,再把毓小辫儿的肉脑袋提来!”
“我的亲娘祖奶奶:“毓小辫儿一听吓掉了头魂儿,暗叫一声,连滚带爬就要躲开。却不料过来几个男人把他揪住、“哧哧哧!”拖死狗一样拽到韩姑娘面前,往地上一丢。“哇抓!”毓小辫儿来了个狗吃屎。
韩姑娘劈头就问一句:“毓小辩儿, 你知罪?”
毓小辫儿到底是毓小辫,,虽然吓昏,可还忘不了抵赖。“小人不是毓小辫儿,是个算卦的。”
韩姑娘用眼角漂漂,她撇撇嘴,故意问他:“那么你认识毓小辫儿吗?”
毓小辫儿为脱清干系,耍起花招,破口大骂:“怎么不认识:毓小辫儿不就是咱曹州的知府吗?那个龟孙不是人做的东西,为还银子的事儿,逼死了俺爹,逼嫁了俺娘。一提他我就恨得牙痒痒,吃他的肉喝他的血都不嫌口腥。那天他差衙役请我到府堂算卦,我硬是不去,认死不答理他!“你既是算卦的,就算算毓小辫儿还能活多久吧?”
“我不知道他的生辰八字,算不出来。不过我推断出,他反正是活不长的,准得暴死。不办好事,不得好死嘛!”
“你算算我们能拿住他吗?”
“你们亚赛天兵天将,怎会拿不住他?”
“啥时候拿住:”
“不久!”
“你算错啦!”
“怎么啦”
“我们已经拿住他啦!”
“他在哪里?”
“在你身上!”
“啊!姑奶奶,我不是说过了吗?我不是毓小辫儿啊....…”
韩姑娘“咯咯”笑了,朝棚外喊道:“你们几个来认认老相识吧!”
话音刚落,“呼啦!”从棚外进来几个人。毓小辫儿一看傻眼了!这几个都是从他站笼里跑出来的。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几个人你一拳我一脚,揍得毓小辫儿鼻青脸肿,浑身带伤。打罢才说:” 我们扒了皮能认你骨头里,你敢再说不是?”
“嗯.....毓小辫儿只得低头默认了。
韩姑娘又是银铃殷变一阵大笑:“毓小辫儿啊,你一出窝,我们的眼线就报来了,大伙儿在这里等你多时了,明明见你进了场子,你却不吭声,光躲在旁边看,我们只好逗着你玩一会儿,再接待你.”
奥……毓小辫儿这才明白,自己早进人家笼里了。又听韩姑娘说:“你来了, 就不好回去啦!”
毓小辫儿知道是要杀他: “砰砰砰”直磕响头:“姑奶奶饶命,饶命!小人一定痛改前非,再不使坏……”
韩姑娘说:“我们也不盼着杀你,因为你的黑血 会玷污我们的宝刀,这样吧,你愿不愿走马换将?你写信让府衙里放出我们三师兄,我们就放你。你的命不值钱,我师兄命贵。这笔交易,你是沾大光的。”
毓小辫儿直瞪眼不说话了?心里直翻腾:这倒是个逃活命的法子,不妨用一用。不行!那样太失官体!不用?可要......放走二师兄,岂不是到手的黄金变成了泥?可不放,自己就要嘴啃泥...若换将,皇上知道要治罪的,不换将,大刀会立时要杀头....毓小辫儿直顾想,好半晌没答腔。
韩姑娘说:“这事得两厢情愿才行, 你不甘心就拉倒。师弟们,把他拉到百尺高杆上。他辫子太细,我给他栽些头发.....说着拿出两把钢针。
毓小辫儿早吓蒙了,瘫在地上,嘴里说:“我换,我换!”心里窝囊急了,堂堂的一位知府。兑换个刁民,还落个沾他们的光。嗐!人要倒霉。放个屁也砸脚后跟。
韩姑娘说:“还有一条哩!”
毓小辫儿心里“咯噔”一声,暗暗叫苦,想道:我刚才迟疑了一下,她又涨价了!随陪着小心说:“还有哪条? ”“回去不准再作恶,先把站笼拆掉!”
毓小辫儿明白也没用了,长叹一口气说:“不做恶就不做恶呗!拆笼就拆笼呗.....”
毓小辫儿被换回府衙,八天没升堂,十八天没出门,总觉没脸见人了。嘿;这样的人还要脸!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