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铁厂纪事(反映企业改革的架空短篇故事,非现实事件,无联系)
重县,是龙江省东南边陲的一个小县城。在重县,坐落着数家古老而巨大的工厂,这些工厂从共和国开国的时期就已经存在了,他们是李主席计划经济时代的产物。虽说上了年纪,但仍在昼夜不停地运转着。他们就像人老人的心肺一样,老是老了,但不能丢,况且这些“老东西”还能用用。最辉煌的时候,整个重县八成的人口都是钢铁厂里的员工,直到那个1997年的夏天。尽管整个钢铁厂里的温度与高炉里翻滚的火焰不相上下,工人们却仍旧不停地往里运输块矿和焦炭,这里的一切似乎还在和这几十年来一样有条不紊地运行着。
“狗日的东西,你是不是玩不起,出老千!”几句粗话从厂属工人文化宫里传出来,但这些声音似乎并没有打扰其他职工玩牌的兴致,反正马上钢铁厂要改革,自己的铁饭碗迟早要丢,不如在下岗前多玩玩。多半是几个钢镚的局子,要是能有张“井冈山”或者是“大团结”那就可是大手笔了。老姜从围观的人群中挤出来后,搬了张凳子歪在文化宫的门前。老姜是钢铁厂的四十多年的老职工了,早早退休的他却不想老实待在家里,积极向厂领导反映想“发挥余热”,于是安排了老姜工人文化宫看门的闲职。老姜用余光瞟着职工们,他们大多是小时候就住在钢铁厂的职工宿舍里,玩耍、生活、学习都在钢铁厂。上几年学后接替父母的位置在厂里就职,自己有了孩子之后,养个20年再把孩子送进厂里,大致如此。如果没有改革,可能重县人的世世代代都会如此,谁知道呢。或许是什么“世界潮流”,又或许是什么“顺应时代”,老姜高小毕业的文化水平使他实在想不出什么原因导致了现在的局面。事实是大家想的已经不是李主席时期的理想主义了,活着才是首先要考虑的,即便是顺从地活着。
最近工人文化宫似乎成了钢铁厂职工最愿意进出的地方,老姜也隐隐感受到了他的闲职似乎并不“闲”了。除了打牌和唠家常,工人们最常见的休息手段就是抽烟了,原本粉刷翠绿的墙面因为最近激增的云雾被染成了墨绿色。老姜不免骂上他们两句“被小资产阶级思想的享乐主义渗透了”,可职工们却并不在意,反而调侃起老姜的退休工资情况。“越发越少,马上就没喽。”一个手提着几块鸡架从外面刚回来的年轻人笑着对老姜说。老姜看了看说道:“你这又不知道从哪里投机倒把搞来的,年轻人要提高觉悟。”年轻人听罢也只是笑了笑,不知道哪里的工人掏出了两瓶酒和几包盐粒花生,本来玩牌的人们也都靠了过来。老姜想说些什么的念头也逐渐熄灭在在了李主席时代特色的大搪瓷缸子的碰撞声中。他怔怔地看着搪瓷缸子上的各种标语和大大的“奖”字,不免有些出神。这与几十年前的景象是完全不同的,在革命思想的熏陶下,员工们都像上了发条的钟一样,超额完成指标几乎是每年都有过。仅仅也就是一代人的时间,关于这个问题,老姜似乎也想不明白。
钢铁厂虽然快倒闭了,但现在还在啊,至少在厂子的大院里还堆着几吨块矿和煤以及来不及处理的煤渣。午休过后,工人文化宫的喧嚣慢慢散去了,工人们陆续走进车间,这些还没有烧制的块矿在他们眼里就是派发最后几次工资的凭证,即便这是微薄的。大多数工人的活并不是很复杂,甚至可以说是枯燥的。他们只需要将矿石和煤块不停地运上传输带,看着它们进入高炉,逐渐被火光吞噬,一如他们麻木的心。于是在车间里,在火光的映照下,钢铁厂就像回光返照的老人,满面红光,他欣慰地看着在厂里忙碌的工人们,就和这几十年来注视着在厂里来回的几代人一样,可他终究是要离开,永远的。
工人的生活是困苦乏味的,至少现在如此,或许以前也如此,老姜如此想着。几十年来他两点一线穿梭在钢铁厂和离厂二里地的家,他媳妇是从厂里介绍的,医保是厂里报销的,粮票是厂子发的,儿子现在也是厂里的工人。真的无法想象,没有钢铁厂,他们的生活是啥样的。老姜盯着那被烟雾染黑的墨绿色墙,似乎他就是那快剥落的墙皮下露出的水泥墙面一样,墙皮没了,那他也就暴露在空气中,任由腐蚀,斑驳最后倒塌。老姜的思绪逐渐拉回现实,除去现在还在厂里的员工,有近三成的已经出去自谋生路了,无非是卖菜,拉货,开店这类“抓资本主义尾巴”的事情。就像老张头一样在县里流动摆小摊,钱少,还要被城管撵着跑。想到这里,老姜也不免有些触动,或许这就是命,老姜能想明白吗?
这年年末的结算分红,除了亏本还是亏本。厂领导把一部分年老的、身体不好的人精简掉,这批人成了所谓的“富余工人”。换句话说,他们在实质意义上“下岗”了。这年财务部门小小的办公室围着里三层外三层的职工,他们都是来讨要正常工资的,即便是正常工资,还是拖欠了一部分,现状就是这样,管钱的发不出钱。工人们无奈地退出办公室,他们是苦闷的,他们不满于现状,却又无力改变。明明自己是给高楼添砖加瓦的,但高楼似乎并不属于自己,这种感觉让人疑惑却又分外真实。
第二年秋,钢铁厂领导召开了一次决策会,把之前下岗的职工又召了回来。这次主要商讨下岗的问题。只听得领导开腔道:“上面说得很明白,明年大部分厂子都活不下去了,国家管不了了,现在能有两条路可选:民营,倒闭。卖给私人老板,能保住钢铁厂,但公家的变成私人的,工资工时补贴可都是老板说了算了。”老姜坐在会议室的椅子上看着外面的白桦树,心里想着,这民营的说法早就就有了,其实县里压根就没有厂子变成民营的。工人们知道,民营只不过是种心理安慰罢了,下岗就是他们的命。会议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也接近了尾声。大家一致通过了民营租赁的方案,接着就是一堆初小高小毕业的工人们听不懂的专业术语,只听懂了他们的下岗是应该的,是值得的,是为新政策铺路的,他们是伟大的,他们也希望是的。虽然厂子即将倒闭是不争的事实,但倒闭的具体时间没有人知道,所以这些正式工和“准合同工”们仍旧需要在厂子里呆上几天。依旧是聚集在工人文化宫里,但这几天并没有往日的牌局和喧闹,有的只是缭绕的烟雾和焦躁不安和抱怨。正当职工们唏嘘感慨生活的时刻,厂里突然通知上最后几天的岗,有一位职工一拍大腿说道:“我猜的怎么着,这厂子过几天肯定得黄。最后这几天上岗,也不弄什么生产了,因为都生产完了,全完了。”
1999年某日晚,重县钢铁厂彻底宣告破产,随即关闭了最后一个车间,遣散了最后一批工人,只有老姜还在厂属文化宫看看屋子,等着可能前来接收钢铁厂的“老板”。车间空旷,工人文化宫更是安静,如果不是在墙上陈列着的一排排奖状和标语,恐怕没有人能够想象这座工厂曾经承载着数以万计工人的生活和他们已经失去的某些事物。老姜看着院里的白桦树和早就被搬空的厂房,树的倒影和空旷厂房的影子交织在一起,像一座巨大的坟墓,刻着过往的墓碑矗立在墓前,祭奠着某个时代。老姜走到曾经的车间,他抚摸着高炉焦黑的外壁,他的思绪逐渐飘出了钢铁厂,飘出了重县,飘在在龙江平原的上空,一列列满载精钢和煤炭的火车在大地上轰鸣着前进,驶向了老姜一辈子都到不了的南方,这是应该的,支援国家建设嘛。飞奔的巨龙出去就再也没有回来,新生的小龙们也随着父辈的脚步离开了家乡,他们会回来吗?也许大概是会回来的。老姜想到了钢铁厂的优秀员工墙,想到了胸带大红花的劳模,想到了自己也曾经是共和国的工人。这一切的一切好像都远去了,他们创造了一个时代,他们奉献了一个时代。过程是曲折的,但前途是光明的嘛。老姜如此想着,这个道理,他是能明白的。
在漆黑的厂房内,闪烁着光芒是在大礼堂的主席像,他一如既往地带着微笑注视着厂里早已散去的工人。不知道是何处的广播里响起了《海港之夜》悲怆的歌声。别了,亲爱的海港。。。。。。
别了,亲爱的海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