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币(短篇小说)

不出什么意外的话,这个简单的故事里面,将会出现四个简单的人。他们的名字,我看就叫于红、韩正阳、赵晶和沈大鹏吧。这四个人的名字,你如果看过一眼,转身又忘了,那就对了。没有办法,取名实在不是我的强项。不瞒 ......


不出什么意外的话,这个简单的故事里面,将会出现四个简单的人。他们的名字,我看就叫于红、韩正阳、赵晶和沈大鹏吧。这四个人的名字,你如果看过一眼,转身又忘了,那就对了。没有办法,取名实在不是我的强项。不瞒你说,刚一开始时,我打算叫他们1、2、3、4,有点儿不是那么一回事了,是吧?

  这四个人,他们谁先出场其实都是一样的。我既然已经把于红和韩正阳写在了前面,那就让他们两个先出场好了。时间是秋天的一个早上——当然,你说是春天的一个早上也可以的。反正就是这么随便一个早上吧,故事开始了,于红给了韩正阳一张纸币,面值十元。

  于红说,晚上你买点儿茄子回来,我想吃烧茄子了我。

  于红的声音,怎么说呢,你如果亲耳听了,可能会有一种毛茸茸的酥痒感。当然了,你更可能是感觉突然一冷,接着呢,寒战这个家伙没经过你同意,就自己大咧咧地跑出来了。嗯,我就不绕弯子直说了吧,于红说话的声音很嗲。

  韩正阳接过这张钱,说,老婆,你就把五十块钱一起都给我就得了呗,你总这么零揪,不嫌麻烦啊?

  于红就对韩正阳翻了个白眼,还做了一个双手掐腰的动作。她说,就你,给你一百万,你一天也得都花没了你。说完这句,于红开始收拾饭桌了,先是把只剩一点点的芹菜炒肉倒进了还剩半盘的土豆丝中,接着把两双筷子拢到一起,竖起,在桌面上蹾了蹾。

  韩正阳就冲于红伸了下舌头,还做了个鬼脸。老实说,韩正阳的这两个动作,在我看来是有些恶心的,但他已经这么做了,无论是无意还是执意,我拿他都没有办法。

  韩正阳说,老婆,这就是你的不是了。俗话说,肉烂在锅里;常言道,背着抱着一样沉;老谁家那个小谁说得更好,早进城,晚进城,早晚进城。你……于红的脸就板了起来,她说,你别磨叽,你上班要晚了,你不知道啊你?

  韩正阳就把这张十元纸币塞进了衣兜——当然,前提是他的衣服上面得有兜。之后他站起身来,悄悄凑到于红身旁,趁于红正将注意力一股脑地会聚于残汤剩水,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老婆再见,你开摩托注意一点儿。说完,韩正阳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一回头,看到于红放下了盘子,抬起右手,用手背摸了摸被亲过的脸颊,同时低下头来微笑,韩正阳就也笑了。

  由此,你是不是大致猜测出来了,于红和韩正阳应该是新婚不久?我猜是的。半年,或者一两年,不会更久了。更久的话,偷偷亲吻对方一下这类的动作,他们大概就没心情去做了吧?就算其中一方有这心情,而被亲的一方却会突然暴怒吧?谁知道呢?

  接下来要出场的,自然就是赵晶和沈大鹏了。毕竟一开始我就说过的,这个故事里面只有四个人。我也许不能保证这个故事的后面会不会又出现了其他人,比如路人甲,或者路人乙,但起码现在还是不会的。

  跟于红和韩正阳一样,赵晶和沈大鹏也是一对夫妻,只不过他们的婚龄相对久一点儿,而且已经有了一个女儿,好像就要满七周岁了。

  接下来,我想试着说一下沈大鹏的外貌。他身高超过了一米八,体重超过了一百八十斤。他的肤色黑黢黢的,一双大眼睛往外鼓鼓着,络腮胡子挓挲着。就是说,如果沈大鹏手里提一个细长的家什的话,你会觉得他有一点儿像张飞,自然是山寨版的了。

  沈大鹏的“山寨”,具体表现在他有一个喜好,也或者说是有一个不大上得了台面的毛病,这就是他每天晚上回到家,清点钱款的时候,凡是面值五元和五元以上的钞票,他都要在领袖头像的下边签上自己的姓。沈大鹏想看一看,被他签了姓的钱,有朝一日会不会再次回到他的手中。赵晶笑话过他,说,再回到你手里还能咋的?你能不能给我见过一点儿世面呀?真是狗肉上不了大席,完犊子货。沈大鹏白了赵晶一眼,接着就埋下头来,继续一五一十地签姓。赵晶数落过几次,见收不到成效,也就由着他了。

  接下来,我要交代一下沈大鹏的职业了,也好顺便解释一下,他为什么每天晚上都要清点钱款。沈大鹏在北岸菜市场有一个摊床,他每天在那里卖菜,土豆、豆角、青椒、茄子,还有韭菜、蒜薹、藕、西红柿,好像还有干豆腐和金针菇,菜品的样式齐全着呢,颜色和气味闹腾着呢。他的生意说不上特别红火,但绝对不清淡,每天都要收回一把零散的纸币、硬币,自然是顺理成章的事了。

  以上这些,都算是背景交代,应该一笔带过的。而我既然已经说了这么多,索性就再多说一些吧。

  在经营这节蔬菜摊床之前,沈大鹏和赵晶都在双乔印染厂工作。赵晶在化验室做化验员,沈大鹏在二车间做配料技工,两个人的职位也可能被我记反了,但这不重要。双乔印染厂,坐落于涧河的北岸,曾经红极一时,但不知道怎么搞的,在沈大鹏和赵晶结婚还不到一个月的时候解体了,是那种和风细雨的解体,连个撒尿这么大的动静都没有搞出来。

  工厂解体的时候,沈大鹏没觉得这是一件多么严峻的事情。这好像也不是特别难以理解吧?对于新婚男人来说,全世界都是他的后花园呢。暂时没了工作,有什么值得一惊一乍的呢?正好可以闷头在家和老婆亲昵不是?

  半年后,他们结婚时收到的一点儿礼金,双方父母给的一点儿安家费,还有两个人的一点儿下岗赔偿款,基本就见底了。沈大鹏这才发现有些事情不对头了,比如房扒这个败类位置,原来不具备噼里啪啦地往下掉馅饼的功能,再比如,喝西北风,原来不顶饱。更加要命的是,赵晶的前男友从外地回来了,今天请赵晶吃饭,明天约赵晶参加同学聚会什么的。沈大鹏知道,自己再不找个正经事情来做的话,赵晶这枝红杏是一定要出墙了啊,而且出了就不可再逆。他就红着脸找到父母,还有姨妈、姑妈等等亲戚,借了些本钱,在北岸菜市场租了一个摊床,贩卖蔬菜。夫妻二人三五年忙活下来,还了父母和亲戚的钱,手头居然还有了积蓄。赵晶就利用这笔积蓄,也自己单干了,她到北岸商场兑了一个针丝品柜台,经营起线衣、线裤以及袜子、胸罩和丁字裤这一类的小零碎。夫妻二人都有了自己的生意,客观上也就没了无事生非的档期,还等于加高了院墙的海拔,如此一来,赵晶这枝红杏当然还很娇艳,但娇艳的范围固定下来了,并且可控。

  好了好了,我实在是没有耐心继续交代他们的过往了,我得马上把时间切换到当下。

  这天晚上,吃过晚饭,沈大鹏又在纸币头像下边签“沈”字。签到最后一张十元纸币时,他突然发现颜色有些偏深,而且有点儿油腻感。他急忙用左手的拇指和食指捻了一捻,不对啊!质地明显不够坚挺。他就把这张钱冲着灯光照了照,发现里面的水印人像模糊不清。沈大鹏就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骂了一句,他奶奶的。骂完,他急忙又检查了一遍其余的钞票,还好,没再发现假币。

  这时候,赵晶正好洗完澡,从卫生间出来。沈大鹏就对她说,他奶奶的,今天收了张假钱。

  赵晶急忙走到近前,拿起这张钱,她说,你给我,我看看。哎呀,好像真是假钱,收钱的时候你咋不注意一点儿,啥也不是。

  沈大鹏说,那,这个咋整?

  赵晶说,咋整?花了呗。

  沈大鹏说,咋花?

  赵晶说,嘁,夹真钱里往外糊弄呗,还能咋花?难不成还告诉人家,嘿!我这是张假钱,我猜你看不出来?

  沈大鹏伸了个懒腰,他说,那,那你来吧,这事我干不了。

  赵晶把这张假币收起,她对沈大鹏撇了撇嘴,没说什么,但鼻子发出的一声哼,体量庞大。

  故事讲到这儿,你是不是发现,有一颗小小的生活的獠牙,隐约露出了迹象?我好像也发现了。你看,于红让韩正阳买茄子,给了他十元钱,沈大鹏的一张十元假钱,到了赵晶的手里。这里面会不会有什么交集和巧合呢?我先把悬念撂在这儿了。

  作者:刘浪,生于70年代。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黑龙江省作家协会签约作家,鲁迅文学院第十五期高研班学员。诗歌、小说作品发表于《飞天》《山花》《北方文学》《作品》《鸭绿江》《四川文学》《湖南文学》《雨花》等数十家文学期刊,多个短篇小说被《小说选刊》等报刊转载并入选选本,著有短篇小说集《靠近》《去可可西里吃大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