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灵中短篇小说选集连载（653）

八月乡村的狂欢（17）

林京罪孽深重，已经是到了人人得而殊之地步。正如药农山庄病友们私下叽哩咕噜议论的那样，众所周知，林家世代忠良，海螺派更是武林盟主，其实只要林大将军本人肯亲自出面解释清楚，非但无罪，只怕还有功于整个江湖。但是，唐孚云从前曾听哥哥唐仕云说过，将军府私养死士已经多年，如今更是利用来历不明奇毒的出现接二连三祸害天下，消息泄露也是林京野心暴露之时。群情激愤，恐怕林京浑身是嘴都解释不清楚了，唐家堡、崂山派也会急于撇清关系，即帮不了“亲戚”半点忙，不受牵联已经是万幸，这也正是老太君焦虑万分的原委。莲儿的疯从表面上看变得已经没那么重要，平时有这么多人靠海螺派的招牌吃饭，到了生死存亡关头。必须要尽其所能阻止更多人中奇毒事件再次发生，不然，水可载舟亦可覆舟，形势严峻，如何发展任何人怕是都难以左右。

“天象也不好啊，你看没看到那一年的年底出现的那些血云，各地都有异事发生恐是大灾之兆，老百姓无知，以讹传讹。”

“林京确实该杀。”

“居然胆子这样肥，借机发国难财。”

“他疯得够久了，死掉是迟早的事情。”

“谁说不是呢？”老太君道，“可是我们大家从前都不知道他那些野心啊，你瞧他平时装得那样，忧国忧民的，干那事！”

她莫非不知道将军即是小燕王又想独霸江湖，现在林京疯死了她倒是推干干净净。

十分明显，老太君在公开撒谎。她确实头脑清晰，弯也转得快，尽管有许多条理由应该说一次谎。唐孚云已经不再考虑她的建议，这位吹口气就能使整个武林颤抖的老太君凭人格分裂或多重身份其实都能够轻松掌控江湖现在局面，她万不该扯谎。

但是人性就在那儿明摆着，天生的，有时候可能连自己也不十分清楚，往往会身不由己，哪怕社会地位再高，自己内力再深厚，武功再强还是会有恐慌的时候。当初翠徽楼上合力迟敌，那时候花仙子的定力哪去了？唐孚云已经完全看不清楚面前坐在椅子上的老太君是何种模样，她说不定正在加速风化，正在烂掉。银笛公子眼前出现哀鸿遍野，众人苦苦挣扎，同时也出现林京死后嘴角凝固的、接近疯魔的一种阴笑，继而还出现了莲儿死后安详遗容。

“林京死得恰是时候。”

“哪个说不是呢？他当初只不过是海螺派一名最普通的杀手，年轻帅气，聪明伶俐，多次征战，平息了内乱，确实居功至伟。他现在疯成这样，大家始料不及。”

“心魔平时在身体里好端端睡觉。”

“我明白，哪个都不要轻易唤醒心魔，到时候恐怕连自己也控制不住。林京并不是打从小时候就坏，我还清楚记得第一次见到林京时候的样子，雄姿英发，也是想替整个武林干点正事。后来江湖形势慢慢变了，所有人都不适应。他也越来越疯。”

“私欲就是人的心魔。”

“墙倒众人推，在药农山庄哪个背后都大骂他。在精神病院他快跟叫花子差不多，林京平时受人尊敬惯了，所以必须死。”

“后来我用《屠龙秘籍》上的功夫跟他的太阳神掌斗，马上明白了他是什么人。”

“他其实就是永远长不大，外表虽英俊伟岸，内心却始终都是侏儒，所以他才会和莲儿一直玩那样的孩子游子。在游戏世界里他感到无比放松，如鱼得水，没有丝毫压力。才是他真实的自己。关在精神病院的林京更没有自由，受大环境的影响。”

“在疯人院他功力不断加持。更孤独。”

“但越来越疯也是事实，我真没见到他会使太阳神掌，那已经是失传百年功夫。”

“当然！”唐孚云这次回答得非常肯定。

“你喜欢莲儿，这点我倒是早看出来。”

“可是精神病院有人糟蹋了莲儿。”

“她沉溺在这种游戏中，不能自拔啊！”

“现在，你才是海螺派的掌门人。”

“确实不错，过去林京曾执掌过海螺派，老身更是身兼崂山派、海螺派两派掌门之职，又是新武林盟主，但的确救不了自己的女儿，这当然是悲剧。”老太君脸上露出一种伤感、绝望情绪，又说道，“她掉到自己父亲挖的坑里面去了，疯魔症是恶性循环，附骨之蛆，就算是死也得不到解脱。她先失爱人唐仕云，现在这场游戏的另外一个主角同样弃她而去，对她打击是毁灭性的，她死都走不出那个大魔阵。”

“但你才是掌门人兼盟主。”

“我同样早中奇毒死了，现在已经轮到了你收拾残局。我值得庆幸莲儿喜欢你。”

“其实……”唐孚云略显得迟疑，仿佛实在不忍心说出口来，“其实，莲儿更喜欢我哥唐仕云，我充其量就是他替代品。最可怕的是，她爱我哥金笛公子而不得，变成魔症，或者是受魔法师控制，喜欢天下任何帅气的男人，厌倦了她又不管不顾把别人弄死。包括她父亲。有恋父情结。”

“这是打不破的魔咒，正如同金笛公子有恋母情结一样，他和莲儿结婚，私下爱上的却是我这个丈母娘。把自己疯死了！”

“我承认，更不会坦护我哥哥。”

“有些事情我比你看得更清楚，作为从前是崂山派的人，又多年潜心修练《九天魔音》，换句话说，婆娘都是从外姓嫁进来的，归根结底还是外人，如同莲儿也从没有真正融入过唐家堡一样，对于海螺派、唐家堡我旁观者清。有可能银笛公子你本人并不那么理得清楚，你如果不格外小心谨慎，会犯同样错误。你要是爱上的人是金笛公子，你也会坠入万劫不复深渊。”

“天呐！”唐孚云张口结舌答不上来。

“银笛公子，”老太君继续说，“你应该明白真相，莲儿是本身有病，她脑子不好使，所以才长期关在精神病院。你跟你哥哥唐仕云，包括我丈夫林京和莲儿的情况完全不一样，你原本是聪明人，只是中了奇毒，清除干净后就会没事。还有个真相你得弄清楚，救莲儿其实是救你自己。”

儿子在家的时候，老头每天骂，总觉得养这么大的一个儿子成天呆在家里，哪怕光吃都会把这个家吃穷了。老头在养鸡场想，说啥儿子他们夫妻都该出去找事做，别图那工作多么好，工资多高，人活着真累，应该有活干，而不是一直躺平啃老。

老头思忖村子里那些外出打工的孩子，不是都同样挣回了钱？那时候提起儿子夫妻他就特别生气。儿子被赶出家门，托同村的一个帅气小伙带信来说帮他在海螺派药农山庄找到了工作，人不累而且工资非常高，特别适合他的儿子。别人只需要人长得帅气，从前老头觉得儿子帅气可能害死他，养成好吃懒做习惯，根本没有学到任何本事，却又一门心思光想挣大钱，天上从来不可能掉金子。海螺派的工作要男人长得够帅，究竟具体是干啥呢？他不懂。

他儿子甚至跟据说是老板的女儿一起回到村里来过，听他俩一唱一和说鼓励村民种植药材，连财大气粗的老村长都在夸。其实，过去在百万富翁又兼当地豪强老村长的眼里，老头的儿子就是十足的乡下二流子，迎头见面都懒得打招呼，什么时候把他正儿巴经当成个人，不大老远吐泡口水就算客气。现在老村长爱屋及乌，包括对养鸡场老头都万分客气，当然是儿子挣回来的面子。他们发动村民种什么药材呢？

“不用操心那么多！”见多识广，也颐指气使习惯的老村长说，“带动大家致富也是我成天想破脑袋的事。你儿子可以！”

“他嘴上无毛，真的行？”养鸡场老头听得云山雾罩，半信半疑，不免感到担心。

特别是儿子寄好几次钱回来给养鸡场老头和儿媳妇，她对公婆也露出难得的笑脸，老头慢慢放心了。这些钱解了燃眉之急。

“人从不可貌相哟！”老村长见到他家人总爱主动搭腔说，“所以不要门缝把哪个看扁了，宁笑老来穷，不笑鼻涕龙。年轻人就是必须要找准路子，同时跟对人。”

“我老公本来就帅。”儿媳妇逢村民就说，“昨天还那样，睡觉醒来他就让我家彻底翻过身。我们变有钱人迟早的事。”

“他是睡觉挣到的钱？”村民故意问。

“你滚到一边去！”儿媳妇不在意这个。

乡下谣言，她跟老村长和他儿子同样有一腿，大家惹不起。话只需瞒着养鸡老头。

“杀人了。杀人了。”消息传遍全村。

大家手搭凉棚站在沿河两岸看热闹。

两名洗衣妇人在海螺河中发现的尸体已经高度腐烂。养鸡场老头说媳妇出门找他儿子去了，看来绝对是谎话。他把人杀了。

经忤作验尸，出人意料，却是具男尸。老村长父子却活得好端端的。那就没有其他失踪人口了，有可能是过路叫花子被杀。

华丽马车继续拼命爬坡。这时候车上的人才发现，已经多长时间没看到一栋木楼、茅草房和石头屋。人和狗早不知道躲到什么地方去了，也许，这才是大家感到浸入骨髓，包括血都在血管快冻起来了的真正原因，孤独、寂寞同样能够杀人。这是想让他们自生自灭？简直都根本用不着高墙电网，宽阔无边的高原，沟谷纵横，贫瘠的大地本身就是监狱。只有被长期浸染了花香的空气才有可能是真正自由的，会被风吹走，然后随心所欲，花粉被送到傲岸无边的天际，大家就在花香包围中，变成孤魂野鬼。从此，他们完蛋了，再也没有家了，会满世界游荡、闲逛，变成同样的漫无边际墨绿色，变成花粉，变成花香，变成腐烂臭味，变成种子，变成一滴雨水，变成草叶上的露珠，从大树上让子弹击中栽下来的鸟，随风去追逐别的孤魂。

“我们再也找不到依靠和归宿。”马车上有一个姑娘对把头靠在她肩上的男孩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