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卖牛
卖牛
每年农历5月4日,羊岭原上的“牲口会”便浩浩荡荡的拉开序幕。附近村子的人牵着自家的“宝贝”,不论大小,一律在会上售卖或交换,常常有因为价钱谈不拢推搡辱骂而扭打在一起的庄稼人。还未到晌午,毒辣的阳光便晒的人直不起头来,干裂的土地上,几撮稀稀疏疏的草蔫着叶儿,失去了往日的生机。庙门前的旷野处挤满了烧香的人,他们都期盼着老天能下一场酣畅淋漓的雨,以便挽救一年来的劳动成果。
远远望去,通往会场的官道上尘土飞扬,像是刮起了一场沙尘暴,骡马牛羊猪鸡鸭鹅驴的嘶叫声混成一片,仿佛在演奏着专属于动物间的“交响乐”。农人们谝着闲传,说说笑笑,仿佛只有这个日子,他们才会卸去一身的疲惫去参加这场属于他们的农娱活动。
会场东南面的角落里,一只黄牛卧在土堆旁,时而咀嚼反刍上来的草料。谢老汉蹲在磟碡上,时不时咂几口手里的烟枪,两眼四处张望着一个合适的买主。临近租期,这一年租地的税钱还差许多,可使谢老汉犯了难。午饭毕后,漫长的等待终于临来了结果。伙计!你这牛咋卖哩?谢老汉抬起头来,眯了眯眼。才看清说话这人的样子。一身黑色的绸衣绸裤,脚下踩着双青色圆口布鞋,左手大拇指上套着碧绿的扳指,身形流露出富态。此人叫杨龙,是羊岭原上数一数二的土财主。谢老汉心想:哈呀!这下碰到个有钱的主。忙应声道:六个元!杨龙干脆的回道:行!今年年成不好,我再额外给你加一个元。早在几个月前,杨龙去原上的佃农屋里收租钱,远远就在地间看见了这头黄牛,这是头鲁西黄牛,牛腹呈圆桶型,四肢开阔,粗壮有力,关节干燥,筋腱明显,蹄形圆大。一看就是个种耕庄稼地的好手,尤其是腹下那一对牛宝,中医书里记载其是大补之物。但此时的谢老汉只顾埋头推犁,远不知道他这头牛就要进入别人家的牲口棚咧!
某天夜里,趁着黑云堵住月光的那段时间,杨龙的六个家丁各自提着一桶肥料水,顺着小麦的根部狠狠地浇了几勺,生怕麦苗吃不饱水。少顷,随着桶的重量越来越轻,整个小麦地里都被浇上了肥料水,六个人私语了一阵,就提着桶小心翼翼的离去,并抹平了通往地头的脚印。三天后,谢老汉地中七七八八的麦子都黄了叶,皱缩成一团,失去了往日的生机。谢老汉站在地头,眼睛一黑就不省人事了,后来在炕头灌了三天汤药,才勉强下地来。杨龙听说了这个消息,用笑着合不拢的嘴给妻子说:这头牛马上就是我的了! 哎呀,真是雪中送碳呀!杨财董你就是我的大恩人!谢老汉激动的说出这句话,连忙要把牛绳递给杨龙。杨龙正准备接过时,只听一声怒吼道:放下!我看谁敢动老子的牛!一把铁锨顺势插在杨龙脚底不远处。
顺着声音的方向望去,一个精壮而粗犷的身影出现在人们面前,宽大的额头两旁仿佛被磨出棱角,直挺的鼻梁下是厚厚的嘴唇,撑着铁锨的手指上布满老茧,一看就知道是个老实的庄稼汉子。汉子名叫宋三狗,是塬边上农户的第三个儿子。出生时只有四斤多,母亲怕养不大就早早夭折,便带他去庙里烧香祈福,村里的老人对三狗母亲说:娃娃嘛,贱名好养活。便给取个带狗的名。
早在谢老汉和杨龙商议买牛前的几个小时,三狗就信任的把牛交给牛经纪,他们是专为买牛和卖牛人牵线搭桥的中间人,为交易双方撮合成交、协调价格。希望他着手去找个好买家,自己娶媳妇的彩礼钱就指望这头牛了。三狗去两人相约好的茶摊上要了一碗茶,等候着牛经纪,但直到晌午也没见到牛经纪与买牛的人来 ,这才意识到自己被哄骗了。三狗只觉得一股火气从心口直冲到脑门,便拿起铁锨,气势汹汹的去寻找牛经纪。一边寻一边骂道:我把你狗日的抓到不弄死就怪了!直到寻至会场南面,杨龙和谢老汉正在商议牛价时,三狗突然看到谢老汉身后的黄牛,便呵住了两人。三狗猛的上前,一把拎住谢老汉的衣襟道:就是你狗日的偷我的牛?说罢又望向杨龙道:咋?你还想买这头牛?谢老汉勤恳一辈子还没受过这样的委屈,也怒斥回去道:没王法了!怎么证明这是你的牛?
我不管,我的牛就长这样子,三狗皱了皱眉说道。就在双方剑拔弩张之时,杨龙和气的道:小伙子,有话好好说嘛,甭急着动手。
周围的人也劝道:就是的,小伙子你先别着急,看清楚再说。
三狗听了周围人的劝言,也慢慢冷静下来。随后听得谢老汉道:牛后背上有一条长口子,耳朵上有个筷子孔大小的眼。都是跟我梨地落下的伤。
众人看了,果真如此。三狗也上前看了看,随后叹了一声气,直挺的身子塌软下来,远没有来时的硬朗,三狗耷拉着眉眼转过身去,分别递给谢老汉和杨龙一根烟道:两位我叔,今是侄儿我把事弄瞎了,到底对不住,你看这。三狗还未来得及说后面的话就被杨龙抢先道:唉,年轻人嘛,一时冲动是可以理解的,就是你小子下次再甭这样犯浑,保安团的子弹可是不长眼的!谢老汉看了看杨龙,并没有说什么。三狗向两人作了揖,拿起锨后朝着会场东面的小路离开了。
杨龙的家丁牵好牛绳,把手里的六个银元丢给谢老汉就转身和杨龙去了会场北面,听一个汉子说那里有奶羊准备要卖。
谢老汉看着手里的银元,愣愣的出了神,良久,取出烟枪咂了一口道:去他狗日的生活!说罢就将六个银元包好放进自己的布口袋里,并紧了紧绳子,随着涌动的人群出了会场。日头滑落到距离地平线的三分之二处,陆陆续续的农人们完成了交易,正不紧不慢的向家中赶去,而像这样的场景还要延续两天,才能宣告结束。
夏至过后的第二天,三狗同往日般干完农活,踏着暮色朝家的方向走去,田野上的麦苗已经结了穗,露出饱满而青润的颗粒,山风游走在其间,时不时听到麦穗碰撞的沙沙声。三狗只觉得眼前一黑,腹部就感受到一股剧烈的撞击,巨大的冲击力使他摔倒在地上,蜷缩起来,失去了抵抗能力。随后便听到骨头与棍棒相接的碰撞声......
三狗是被疼醒的。睁开眼时,母亲冉林氏正为他擦拭伤口。三狗的身上布满大大小小棍棒击打造成的淤伤,每擦一次,整个身体就如同针扎般颤栗。过了两个星期,三狗才勉强下地走路。不足的是,一条腿拖在身后,失去了往日的矫健。
杨龙听着家丁传来的消息,恶狠狠的道:三狗三狗,这回知道谁是爷,谁是孙子了吧!
麦子还未到收割的最佳时期,整个田间只是浮了一抹浅黄色,因此杨龙就让那几个长工回家去,等到麦子彻底成熟再来复工。买回的牛也一便交给家丁照顾,自己则去镇上的牌场消磨时间。
每天清晨,家丁们牵着牛去村子东头的山坡上吃草,等拴好了牛绳。几个人便
围坐在一起,闲聊着村里杂七杂八的琐碎事,聊累了,就赌两把钱。估摸着杨龙快回来时,就匆匆牵着牛回去。
一日,杨龙并未像往常般去镇上,而是转脚去了自己新买来的地间,他打算在麦子收割完的几周后种上玉米,就让家丁带着牛先把地犁上一遍。黄牛壮实的身体带动着犁,在地面上翻出一道道沟,尽管它并没有偷懒,可家丁手里的鞭子仍无情的抽打在身上。家丁在昨天赌牌时输了钱,便把火气通过鞭子发泄到牛身上。等到杨龙过来时,家丁哈了哈腰道:老爷,您来了。杨龙摆摆手,从家丁手里拿过鞭子,吆喝着牛动了起来。杨龙扶着犁,想着自己多年未动的庄稼把式,一股躁动便从心里涤荡起来,手中的长鞭紧了紧,带着破空声落到了牛背上。平日里,谢老汉并未抽打过黄牛一鞭,牛累了,自己也跟着歇会儿。等牛歇够了,再重新推起牛犁。
等到杨龙手中的鞭子再次落下时,黄牛再也经受不住,提起后腿猛的踹上杨龙胸口,杨龙一个趔趄便磕倒在身后的分界石上。等到家丁过来掺扶时,杨龙已经断了气。而黄牛早已挣脱绳子,扬长而去。
三狗背起磨好的面正往家中赶去,路过壕沟时发现一头牛卡在中间,就放下面袋,抱起牛的前身拖向地面,黄牛的后腿蹬向沟的斜面,后半个身子就顺势上来。
三狗对着黄牛道:快回去吧,你的主人该着急了。黄牛哞了一声,似乎是在回应三狗的话,随即便扬起蹄子,消失在小路的尽头。
第二天晚上,三狗梦到一只黄牛对他说:明天我到村子来给你报恩。醒来时,冉林氏已经做好饭。三狗吃毕,就背上褡裢,去隔壁镇的姑家借彩礼钱。路过村口时,发现槐树下的大磨盘上坐着一个老汉,身旁的布幡上有一行字:百病不得治,分文皆不取。三狗上前问道:老先生,你看我这条腿能不能治?老汉没有说话,示意他把腿近些。三狗便卷起裤子,把腿放到磨盘上。老先生先摸了摸骨节,用手指在腿面各点了十几处,随后将两只手分别按到腿的上下侧,先是一拧,后把住腿骨上下一合,又取了些药酒涂在腿上。对三狗说道:好了。三狗把腿抽了回来,尝试着走了数步,甚至小跑了几个来回,腿又恢复到往日的灵巧。三狗忙走至老汉身边道:哈呀,先生真是神咧!您看几个钱?
老汉道:你先给我弄碗水去,今天气热得很!
等到三狗端着一坛水来到磨盘前时,却并未见到老汉的身影,三狗定睛一看,磨盘上留下一张纸,上面写道:身居四方,号张医仙,夜占星斗,指引此塬,缘尽自辞,毋要寻念。
三狗收好纸朝着老汉坐过的地方作了作揖道:真是个老神仙!
或许是庙门中的神给予敬香者的回应,在杨龙下葬前的夜里,一场大雨席卷了整个羊岭原。干裂的地表得到雨水的浸润,使得蚯蚓们纷纷钻出土壤,贪婪的吮吸着氧气。桃树松树桦树梨树纷纷挺直了腰杆,绽放出湿润的绿叶来,田间的小麦经过洗礼露出了金黄色的身姿。
日光又恢复到往常的灼热,整个塬上的麦地中充满了忙碌的身影,男人们正拿着镰刀,将成熟的小麦割倒,聚拢成一捆,并用绳子绑好。女人们早已做好午饭,叮嘱着孩子送往地头。丰收的日子已经来临,这片宽厚而丰沃的土地,哺育着塬上一代又一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