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小说:认亲

1天阴沉沉的,风吹得呼呼响,偶尔夹杂着一星半点的雪花。付建军早晨起床,把馒头溜在锅里里后,又把手在怀里暖了暖,感觉到手掌暖和了,才去试了试妻子席晓慧的额头。“还有点发烧,我们今天去医院看看吧!”席晓慧 ......

1

天阴沉沉的,风吹得呼呼响,偶尔夹杂着一星半点的雪花。

付建军早晨起床,把馒头溜在锅里里后,又把手在怀里暖了暖,感觉到手掌暖和了,才去试了试妻子席晓慧的额头。

“还有点发烧,我们今天去医院看看吧!”

席晓慧嘟囔着:“去医院又要花钱……那今天不上班了呀?”

“不上了,不上了……你在家里好好躺着,我这会赶到厂里给你请个假,馒头在锅里热着了,我要没回来,你就自己先吃着。”付建军搓着手,看了看窗外的巷子里,路上一个人也没有。

“不上班,你妈一会又要骂我了!”席晓慧很不争气地流起了眼泪。

“不怕,你都感冒了,怎么去上班啊……我妈要说你什么,你就假装没听见……”付建军安慰着妻子,穿起一件棉袄,戴上一顶瓜皮帽,推开了门。

一阵寒风,顺着门缝往里钻,付建军缩了缩脖子,一手扶了扶帽子,急忙将身后的门掩好。

院子里,母亲李桂芝正在扫着地上的落叶。看见儿子一个人出来,李桂芝就不高兴了。“都几点了,你媳妇还不起床?不上班啦。”

“晓慧她感冒了,现在还有点发烧……我去厂里请假呀,今天不上不了班了。”付建军推个自行车边往外走,边说着。

“感冒了有什么打紧的,就你媳妇金贵,当年我生你的时候,都快临产了,我还要下地干活呢!”李桂芝不高兴地提高了嗓门,那话分明是说给屋子里的席晓慧听的。

“妈,你少说两句吧……”付建军推开院门,跨上自行车一溜烟地走远了。

家里的老母鸡“咯咯”叫着,从院子角落的鸡窝里跳了出来。老母鸡啄了两口食槽里的苞米渣,又飞上了鸡窝棚顶,“咯咯”的叫声更响了。

李桂芝一扫把打了过去:“你个不下蛋的老母鸡,瞎吵吵什么呢?”

李桂芝拿着扫把在院子里撵着家里的老母鸡,一边撵着,一边骂着,席晓慧在屋子里听得默默流泪。

席晓慧和付建军结婚七年了,眼看着两人都快翻过三十这道坎了,可席晓慧的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听着婆婆在院子里骂着家里那只不下蛋的老母鸡,席晓慧觉得她在婆婆眼里,恐怕还不如那只老母鸡。

小小的院子里,正鸡飞狗跳的时候,付建军一头撞开门,又回来了。

付建军抱着一个竹篮子,一阵风一般冲进了屋子里。“妈,别撵你的鸡了,快进来。”

付建军神秘兮兮的,一脸的紧张与激动。

李桂芝见儿子举止怪异,也顾不上飞上了灶房的老母鸡,急忙跟着进了屋。

屋子里炉子上的钢筋锅正冒着热气,暖烘烘地空气里,三个人静静围在付建军抱回来的竹篮前。

篮子里放着一个小小的襁褓,襁褓打开后,露出一个顶着几缕稀疏黄色头发的小脑袋来,脑袋下面是一张冻得乌青的小脸。

一个小小的婴儿出现在三人面前。那孩子显然是被冻坏了,眼睛紧闭着,一张小嘴干咧着,也不哭,也不闹。

李桂芝小心翼翼地探出手,在婴儿鼻子下面试了试。“还有气呢……这是冻坏了啊!快,建军,快烧点热水……”

炉子上溜馍的锅里正“吱吱”地响着呢,付建军把馍取出来后,席晓慧已经端来了洗脸盆。她用热水打湿毛巾后,轻手轻脚在婴儿额头、脖子、后背上轻轻擦拭着。

“灶房里有生姜呢,快去取点来……这是寒气入体了,要弄点热姜水来给孩子泡一泡……”李桂芝又指挥着儿子去灶房烧一大锅热姜水来。

热姜水很快烧好了,席晓慧用毛巾沾着姜水,给孩子又全身擦了一遍,当付建军去端第二锅热水时,屋子里传来了婴儿微弱的啼哭声。

早晨付建军正准备去厂里请假,出了巷子口,就见到巷子口的墙根下放着一个竹篮子。大清早的,路上一个人也没有,付建军就好奇地上前看了一眼。

这一眼,就让老付家多了一个女儿。因为捡着孩子的那天,天空正飘着零星的小雪,小女孩就被付建军起名叫付小雪。

2

付小雪的到来,乐坏了付家三口人。

因为付建军夫妻俩结婚多年了,也没给家里添丁进口,李桂芝想抱孙子都想疯了,这捡到一个小女孩,就宝贝的不得了。包孩子的襁褓里没有留下任何的身份信息,付建军两夫妻就是想把孩子送回去,也找不到主家,就这样付小雪就留在了付建军家。

一开始,付建军也想要帮孩子找到亲生父母,可是打听很多天之后,却一点消息也没有。付建军就和席晓慧商量了一下,决定要收养这个孩子。夫妻俩也没有生育,他们就对付小雪视若己出,倾尽所有心血去养育她。

付建军常常说的一句话是:别人家孩子有的,我们家小雪也要有。以后的日子,无论生活多么艰苦,夫妻俩一直努力着,只为了给小雪最好的生活。

那正是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末,人们也才刚刚填饱肚子,家里突然添了一张嘴,付建军家的生活就渐渐拮据起来。主要还是因为,捡到小雪时,她才三四个月大小,也不能天天喝米汤。那个年代,奶粉、麦乳精等营养品都还是奢侈品,付建军常常要到黑市上去才能淘换到一点。可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席晓慧常常抱着饿得“哇哇”哭的小雪,跟着她一起哭。为此李桂芝就多方打听,托老家的亲戚弄来了两只小羊羔。李桂芝天天牵着羊,来回十几里路,出城去放羊,就为了能够让小雪有一口羊奶喝。

眼看着小雪一天天长大,原本那稀疏的、黄黄的头发逐渐变得黑黝黝地浓密了起来。小雪学会走路了,学会叫爸爸、妈妈和奶奶了,一家人即使再辛苦,也觉得心里是甜的。

在小雪2岁的时候,李桂芝去放羊时,摔了一跤,被好心人送回家后,就得了一场大病,半身不遂地瘫在了床上,家里本来就很困难了,这一下,又多出来一个病人,一家人的日子就更难过了。

更要命的是,过了没两年,付建军和席晓慧还双双下岗了。那个年代全国各地的工厂都在打破铁饭碗,夫妻两人下岗后,家里彻底断了经济来源。为了维持生计,付建军开始打起了零工,干的都是最累最脏的体力活。而席晓慧就在家门口的巷子口摆起了一个蒸馍的摊子,每天起早贪黑,既要照顾家里的老人和孩子,还要想办法多挣两个零花钱,以减轻丈夫身上的负担。

付建军和席晓慧拼了命地在命运的洪流中挣扎前行着,无论多么辛苦,一想到女儿,他们的心里就充满了希望。

而小雪也没有辜负父母的期待,她不仅从小就乖巧懂事,而且学习成绩也很好,家里的墙上都贴满了她的奖状。

原本家里已经很困难了,病痛却还是没有放过小雪的奶奶。新世纪来临的时候,李桂芝的病情突然加重了。李桂芝临走时,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小雪。她拉着小雪的手,多想告诉小雪,她还有自己亲生的父母亲,如果日子实在熬不下去了,就去找你的亲生父母吧!至少可以让孩子可以多一个选择。

可李桂芝临到咽下了最后一口气时,也不忍说出当年的那个早晨发生的事,因为她真的舍不得这个捡回来的孙女伤心。

日子流水一样地过去了,转眼间,小雪考上了大学。这些年来,一家人的辛苦,小雪都看在眼里。父亲才不到五十,头发都已经花白了,那原本挺直的腰杆,也佝偻了起来。而母亲也苍老地与她的年龄不符,那满脸的皱纹都镌刻着这些年来生活的艰辛。

3

四年的大学生活,眼看着还有最后一个学期,就要结束了。付小雪一度犹豫过是继续考研,还是大学毕业就找个工作,早点挣钱,好帮助父母减轻一点肩上的担子。

其实从上大二开始,付小雪就很少管家里要钱了,平时休周末,放寒暑假,小雪都偷偷在外面打工,帮助别人补课挣钱,她就是想减轻一点父母亲肩上的担子。

这天是放寒假的日子,小雪出了火车站后,就看见父亲正在出站口张望着。小雪扔掉行李高兴地扑进了付建军怀里。

“爸爸,你有没有想我啊!”

付建军眉开眼笑着,他抬手摸了摸小雪的头顶,发现闺女又长高了似的。

小雪脑袋在付建军怀里一阵乱滚了,随即又想起来。“我妈怎么没来啊?”

“你妈在家里给你做好吃的呢?”付建军跨上自行车,拍了拍后座的货架,“我们快回去吧,不要让你妈等急了。”

父亲骑着自行车,带着女儿,在城市里穿梭着。看着眼前父亲用力蹬车的背影,付小雪心里充满了宁静。

只是,她总觉得父亲看自己的眼神有一丝闪躲,没有了往日的清澈。

席晓慧在家里张罗了一大桌小雪平日里爱吃的饭菜,看着女儿回家,席晓慧撩起衣襟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

“妈!”小雪拉着席晓慧的手,在院子里转着圈子。

“死丫头……不要转了,我头晕!”席晓慧笑骂着,她即使觉得一阵阵头晕眼花,可还是压制不住自己满心的欢喜,一张脸上笑的连皱纹都舒展了开来。

小雪急忙停下来,担心地问着:“头晕得厉害吗?你有没有好好吃药啊?”

席晓慧扶着小雪的肩膀,等到那一阵眩晕感渐渐消失,她才笑了笑,说:“老毛病了,不打紧的。”

“贫血可不能掉以轻心,妈,要不明天早上我陪你去医院检查一下吧!”

“有什么好查的,浪费那个钱……”席晓慧拉着小雪进了屋子,又开心起来:“我们吃饭吧!”

一家人围着饭桌,其乐融融。正在三人边吃边聊之际,院子外面传来了敲门声。

“爸妈,我去开门。”小雪拉住了准备起身的父母,一阵风似的跑去开了门。

门口站着一个一身珠光宝气的中年妇女,那女人看着眼前洋溢着青春气息的小雪,一瞬间眼睛就亮了。

“你叫付小雪?”

“是啊,阿姨,请问你找谁?”

“我就是来找你的啊!快让我看看,真的成了一个大姑娘了啊!”女人亲热地拉着小雪的手,上下打量着小雪。

“我不认识你啊……”

两人正说着,付建军站在门口发话了。“小雪,请李阿姨进来坐吧。”

饭桌上,付建军和席晓慧都拘谨地不说话,小雪看看父母,再看看这个李阿姨,眼里满是好奇。

“小雪,我叫李玉兰。来,这是我送给你的见面礼。”李玉兰说着,从手提包里取出一个珠宝盒来。

小雪看着眼前的珠宝盒,转头看看父亲,又看看母亲。

父亲黑着脸,不说话,母亲在悄悄擦眼泪。

“李阿姨,我不能收你的礼物。”

“傻孩子,阿姨又不是外人。”李玉兰说着,将珠宝盒打开,里面是一条铂金项链,项链的吊坠上是一朵淡蓝色的宝石雕刻成的雪花。

小雪捧着盒子,伸出一根指头,轻轻抚摸着那朵雪花,一时间看的爱不释手。

“这是我特意为小雪定做的哦……来,让阿姨给你戴上!”李玉兰看着小雪,仿佛看到了自己年轻时候的影子。

“阿姨,这礼物太贵重了,我不能收。”小雪将珠宝盒放在桌上,推还给了李玉兰。

李玉兰转过头,看看付建军,又看看席晓慧。声音冷了下来:“你们没有告诉小雪我是谁?”

付建军与席晓慧两两相望,眼里充满了莫名的绝望。

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小雪一把将珠宝盒塞进了李玉兰的手提包里。她指着门口说:“我不管你是谁,我们家不欢迎你,请你马上离开。”

李玉兰马上变成了笑脸,对着付建军和席晓慧赔礼道歉。“大兄弟,大嫂子,是我态度不好……可有些事情,我们做大人的早晚要告诉孩子的啊!”

席晓慧站起来,正想说些什么,却突然感到一阵阵的头晕眼花,她一个没站稳,眼看就要摔倒,付建军急忙扶住了妻子。他黑着脸,对李玉兰说:“妹子,请再给我们一点时间吧,晓慧身体不好,不能受刺激啊。”

“我已经给你们两个月时间了,你们不想说,那今天就让我来说。”李玉兰情绪也激动了起来。

小雪上前,推搡着李玉兰。“我们家不欢迎你,你快点走吧……我妈身体不好,请你不要打扰她休息。”

李玉兰一把抓住小雪的手,激动地说着:“小雪,我才是你的妈妈啊!我是你的亲生母亲啊!”

小雪的手定格在了半空中,她回头看看付建军和席晓慧。

付建军黑着脸,不敢看小雪的眼睛。席晓慧身体晃了晃,但她还是挺直了腰杆。席晓慧像是一个犯了错的孩子一样,小声对小雪说道:“她说的都是真的……”

小雪哭着跑了出去,李玉兰急忙追出了院子。

席晓慧就觉得眼前一黑,压在她心头二十一年的一块石头松动了一下,她倒了下去。

4

医院的走廊里静悄悄地,席晓慧从病床上醒来,就看见付建军正爬在被子上睡的正香。

即使在睡梦中,付建军的眉头也紧紧皱着,仿佛生活的苦难已经蔓延进了他的梦中。

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小雪提着一个暖水瓶走了进来。她见到席晓慧醒了过来,就急忙上前,拦住想起身的母亲。

小雪小声说着:“妈,我爸天快亮的时候才睡着,你就不要乱动了,让他好好睡一会。”

席晓慧从被子里抽出一只手来,轻轻撩起小雪额前的一缕头发,替她别在了耳后。她又想起来了,当年刚刚把小雪捡回来时,那个小小的婴儿,那满头柔软又稀疏的黄色碎发。

席晓慧眼睛湿了,小雪将脸颊依偎在席晓慧的手心,轻轻笑着说:“妈,不管将来怎么样,你永远都是我最亲爱的妈妈!”

爬在被子上睡的正香的付建军动了一下,他在小雪进病房门口的那一刻,就已经醒来了。当他抬起头时,小雪看见付建军那满脸风霜的脸上,早已经老泪从横。

小雪伸出手去,替父亲擦着眼泪,说:“爸,不哭啊!”小雪说完,自己也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一家三口,在病床上抱头痛哭着,哭他们那悲惨而又多舛的命运。

席晓慧确诊了,多年贫血的病因是慢性肾衰竭所造成的,确诊了病因后,席晓慧也已经时日无多。

这天,李玉兰提着一篮水果进了医院。

小雪将李玉兰拦在了病房外。

“孩子,当年是妈妈对不起你……我还没结婚,就生下了你,我也是没有办法了啊……你不知道,在那个年代,一个未婚生子的单身女人在社会上有多艰难,而你那亲生父亲撇下我们母女俩出了国,他看不见我的死活……”

小雪平静地看着自己的亲生母亲,淡淡地说:“我不想听你们当年的事,现在你如果能拿出来一百万……我就认你这个母亲。”

李玉兰高兴地抹着眼泪,说:“这些年我下海经商,炒股票,炒房子……我也挣了不少的钱,我的钱都是你的啊!”

“那就拿钱吧……多了我也不要,给我一百万就好!”

“好、好!”李玉兰高兴的手足无措,她翻着手提包,拿出一张银行卡来。“这张卡里有一百五十万,秘密是你的生日***……”

小雪接过银行卡,淡淡地说:“我的生日是我爸捡到我的那一天!”小雪转身要走时,又突然转过身来,对着李玉兰说:“我妈最近要做手术了,你最近不要到医院来……等到我妈身体情况好转了,我会去找你的。”

席晓慧的肾脏已经不堪重负了,目前急需一个健康的肾脏救命。最后经过医院检查,小雪和席晓慧的肾脏匹配度非常好,最后在小雪的坚持下,她献出了自己的一个肾脏。

母女俩出院那天,是付建军家这些年来最开心的日子。小雪想着,以后她会让这个家的人永远都像今天一样,永远开心下去。

雁过无痕,叶落无声,美丽的是那些具体而又实在的东西。付小雪就仿佛一夜间长大了一般,她心里知道,有些人你不需要说出他们哪里好,但就是谁都取代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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