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小说 :“古早”离婚案
30多年前，离婚还是不常见的事。尤其是农村，偶尔有离异的人，被当作“猴儿”一样看待。
即便如此，过不下去的还是要离的，哪怕被别人当作笑话看。话说回来，谁的人生不是别人眼中的笑谈呢？
01
太阳已经升起来，露水还没干，粘在裤脚上、袖子上，加上额头和胸膛上的汗水，湿漉漉的黏在身上，说不上是冷还是热。
大海从玉米地里钻出来，把腋下夹的草扔在路边，用袖子抹着额头上的汗，看看天天，时间差不多了。
“梅子你快点，该吃早饭了。”
夏天天气炎热，农村人习惯早饭前先下地干一波活儿。
绳子铺开，把草一扑一扑抱上去，捆好了，梅子还没出来。
抬头看见大路上来了一辆自行车，压低声音跟身后玉米地里的人说：“梅子，你周老师骑车过来了。”
玉米地里传来扒拉玉米叶子的声音，三下两下钻出来一个大姑娘，摇着手臂，却没喊出声来，看一眼，又退了回去。
“周老师早！这是——赶集去呀？”大海瞅一眼自家妹子，没理她，自顾自跟骑自行车的人打招呼。
“是啊——”骑车的男人回答。
“是什么是！离婚去，不是去赶集！”他身后一个干脆的女声传来。
“师娘也去啊。”大海笑起来，这是见惯不怪的场面。
妹子不知道啥时候又从地里钻出来，插话：“趁早离了，我跟周老师过，强过跟你受洋罪......”话没说完，哥哥已经捂住了她的嘴。
“师娘别听小孩瞎咧咧，去散散心，散散心……”
周老师使劲蹬着自行车，迅速向前，想甩掉这尴尬。
只留下一路女人的哭骂声：“死妮子，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怎么也轮不到你......”
看他们走远，大海敲妹妹的脑袋。
“怎么说话呢！她骂人好听?要是娘在，撕烂你的嘴！”
扎着麻花辫梅子做了个鬼脸：“我看不惯她，哪有这样的，天天把离婚挂嘴上。也不照镜子看看，自己配得上周老师吗，还有脸天天闹，也不见她真的离。”
“跟你有关系吗？多管闲事！”
“周老师人那么好，我看着来气。
大海抡起捆好的青草，甩在背上，湿漉漉沉甸甸。梅子撒着欢儿跑在他前头，小辫子一甩一甩的，俏皮可爱。
“咱是没那好命。”大海心想。
梅子今年十九，也到了婚嫁的年龄。大海知道她当真记挂着周老师，可这是不可能的。别说周老师有媳妇和儿子，就算他哪天真的离婚了，单身了，那——更不可能了。
02
吃过早饭，大海和梅子又匆忙回这玉米地里，他们准备在午时前把这块拔完，才好去河里洗个痛快的澡。
太阳越来越高，没有一丝风，玉米地里燥热的像蒸笼，完全没了早上的清凉。
梅子每拔完一畦就得站在路边上休息。脸被太阳晒的火辣辣的疼，玉米叶子在身上划破的口子，浸了汗，又痒又疼。
“看什么呢？一会师娘回来还骂你。”哥哥笑她。
“我要跟了周老师，也不用下地！”
“瞎说。他家地谁种的？还不是师娘一个人种。”
“她养的细皮嫩肉的，哪里像种地的样子。”
“那是人家会收拾，她家里才干净呢......”
“咦——你怎么知道？”
“周师娘爱干净谁不知道？”
兄妹俩正拌嘴，自行车吭吭唧唧从远处而来，周老师回来了。
梅子叹口气，想躲回地里去，大海一把拉住了她：“不太对，他怎么一个人回来的，跟往常不一样。”
梅子抬眼看，果然，他一个人骑着车，转眼到了眼前。
周老师翻身下车：“终于离掉了。”像是跟梅子说的，更像跟自己说。
03
周老师离婚，离了十年。
谁都不明白，两个看起来斯斯文文，郎才女貌的一对儿，为何一定要离婚。
周老师高中毕业回村里教小学，那年他十九，梅子是他第一届学生。
他对象名叫“秀儿”，是山前村上的，据说年轻的时候特别活跃，喜欢唱唱跳跳。结婚前她在镇上的宣传队，走村串巷，是个见过世面的姑娘。
隐约听说，她爱上了一起搭班子的男人，男人有家庭。家里人怕出事，急急忙忙打发她出嫁。
周老师哪里都好，就是家里穷，又是读过书的，有股子清高劲儿，比如这下地的活，他从不伸手。
两人从结婚就过不到一块儿，天天吵吵闹闹。村上人都知道，他俩早上一起上街，一准是去办离婚。民政局的同志早认识他们，每每劝上几个回合，俩人又欢欢喜喜去赶集，欢欢喜喜回家过日子。下次再吵架，再去办离婚。
这场闹剧坚持了十年，村里人习以为常，谁都没成想最后还是离了。
04
婚是离了，闹剧还在继续。
儿子年纪小，判给了秀儿，但是奶奶不同意，怂恿儿子把孙子偷回来。
他果然趁夜翻墙去把儿子抱了回来。
第二天，秀儿几乎带了全村的人来要孩子，个个扛着锄头镢头，凶神恶煞。
周家没法，只好让他们把孙子带走。
至此，两家完全撕破了脸皮。
流言四起，村里传说秀儿之所以要离婚，是因为周老师跟他们同校的一个女老师好上了，还有了身孕。
又有传言，说他好吃懒做，说他打学生，说他家暴……
周老师跟不知道一样，从不解释。
又过了两年，周老师作为民办老师被淘汰下来，又有闲话说他“罪有应得”。
谁也不知道是啥“罪”，反正看着他驼着背在地里生硬的干庄稼活，大家都挺开心。
05
二十一岁的梅子不顾全家人反对，抱着个小包袱嫁到了他家。
她说她愿意一个人下地。
被学校淘汰以后，没有人再喊他“周老师”，大家叫他“周自成”。
梅子果然接过了他家所有农活，听说他出去打工了，去了南方。
直到老母亲故去，梅子带着女儿随他去了南方。 听说周老师在外面混的很好，有自己的公司，有大城市户口。
而当时坚持要离婚的“周师娘”，不知道什么原因没再结婚。儿子长大后做了外科医生，是个好人，也是好医生，但始终不愿意跟父亲相认。
06
时光如是匆匆，如白驹过隙。
对错已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