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网事

女儿上初一的那一年，她换了新同桌，于是发生了后面的故事。

1.

我跟女儿下楼的时候，乔洛的车子已经冲出院子，像一头脱缰野马疾驰而过。

“爸，妈妈把车开走了，我们怎么办？”女儿站在楼下，一脸愁容地望向我。

“没事，我们打的士过去。”

乔洛是我老婆，马小朵是我女儿，今年初一。我女儿很上进，以班级第一的成绩进去的。她才去一个月，班主任安排她跟一个男生做同桌，组成帮扶对子，那个男生成绩很差，据说是插班生。

开始一个星期还好，那男生只是不听讲，自己玩自己的，不至于打扰到别人，后面就是上课寻着小朵讲话，小朵不理他就说脏话，在桌子底下做小动作，这两天发展到直接骂人了。

小朵昨天哭着回家。

我就跟乔洛说要去学校找班主任把位置调整，不要让那差生跟小朵坐，乔洛说小孩子小题大做，过两天就好了，没必要。

我知道乔洛是怕得罪班主任，朵儿读小学的时候，乔洛经常往学校跑，后来不知听谁说班主任代课不专业，她跑到校长那说了一嘴，不晓得怎么传出来了，班主任就给小鞋小朵穿。

后来只得给小朵转班才松口气。

今天起床，我觉得这事很严重，必须得去学校一趟，乔洛火了，“徐阳，你还有完没完，说了先观察一下再说，你非要犟着来。”

“这就是校园暴力，必须重视，你不去我去。”

乔洛气得眼睛翻得全是眼白。

我的单位离家远，以前都是我送小朵上学的，然后把她一起顺路送到她单位，哪成想，她竟然一气之下，自己开车跑了。

拦了一辆车，我跟小朵一起进到学校。

看着她背着书包一步三回头地进了教室，我才转头去找她的班主任。

她的班主任是个年轻的女老师，披肩发，一脸干练的样子。

她起身跟我打招呼，朝我上下打量了一下，很不自在地低头坐下，我怎么在她脸上看到一丝羞涩。

我懒得探究，就跟她说了要求小朵调座位的事情，她同意，说先观察一周，再做调整。

“小朵爸爸，您放心，我会留意的。”

“谢谢老师，跟您添麻烦了。”

出了学校大门，我一看已经9点了，就直接坐地铁去单位。

学校离地铁有1000米的距离，四月小阳春，不一会就走得浑身流汗，我不得不脱了西服外套拿在手上，里面的衬衣也解开半敞着。

走在半路，接到单位分管领导的电话，“老徐，你在哪，10:30组织部门过来考核。

我可是尽力了，你不要掉链子啊。”

“我一会就到，正在坐地铁。”挂了电话，我赶紧狂奔到地铁站。

地铁里面熙熙攘攘的人流，一个座位都没有，我只好一只手拉着扶手站着。

我前面两个女孩并排站着，一个皮衣牛仔，短发，像个假小子，一个大波浪长发，白色连衣裙，白色裙子领口开得有点大，有点低，女孩长得白白净净的样子，还别说，眉眼长得有点像小朵。

我不由得多瞅了两眼，我长得比较高，多瞅两眼变成了低头。

我就想着刚才的电话，脑袋开始神游。

我是事业单位的，今年45岁，上个月分管领导跟我谈话，说推荐我做部门负责人，没想到今天就来考察。

我得赶紧想想待会儿考察组问我，我该怎么说。

不晓得谁把我推了一下，我不留神一个踉跄，惯性地就往前倒，好不容易稳住心神才直起腰来。

“你个老流氓，你往哪蹭啊，我早都看你不耐烦了。”那个皮衣女孩朝我吼。

我吓了一跳，不明就里地看着她。

“看什么看，你从上车开始就盯着她胸看，看了半个小时了，眼睛恨不得长勾子。”皮衣女孩气急败坏地吼。

我才明白过来，我慌不择言地赶紧解释，“我没有，我只觉得她像我女儿。”

“你有这么大的女儿吗？你干脆说所有美女都是你女儿。”皮衣女孩声音越说越大，白裙女孩在拉她，让她不说。

我就继续说，“不是的，我刚接了个电话，在想事情没有意识到。也没有触碰到她”，说到电话，我才想到我的手机一直在手上，刚才别人推我的时候，手机有一个前推的动作，我的手机属细长的那一种，有可能手机触碰到别人了，想到这，我冷汗直冒，把手上的西装又换到另一只手上。

“还在狡辩，你看你裤子都拉开了。”皮衣女孩一脸愤慨地指着我的裤子，我低头，哎呀，早上出门上完厕所，心里急，裤门拉链忘了拉上。

关键是我的裤衩是肉色的。

这时候，地铁上所有人的眼睛都看过来，我尴尬无比，赶紧拉上裤门，跟那女孩说，“对不起，早上走急了。”

那女孩一脸鄙夷，“啧，就见不得你们这些老流氓，抓住了就装怂。”

旁边的乘客开始窃窃私语起来，我无地自容无可奈何，觉得这个时候解释什么都是错的。干脆闭嘴，转头站着，捱到下车。

2.

赶到单位，我马不停蹄地接待考察组，分管领导脸上笑得意气风发，“好好干，很快，任命就下来了。”

我连忙感谢栽培。

晚上回家，继续坐地铁。想到上午的事，我上车前有意识地看了一下裤门。

累了一天，实在是精疲力尽。我站在门口闭目养神。

旁边一对情侣在看视频。

我一抬眼，就见那对情侣对我指指点点，然后那女的一脸鄙夷不屑地瞅着我，“看什么看，臭流氓。”

我莫名其妙，冲口而出，“你有病吧，我招你惹你了。”

那个男的就挥手要过来打我，“你个臭流氓，我揍死你。”

我不由得火大，我直起身，冲那个男的吼，你们什么毛病，我眼睛都不能看东西吗？

那个男的怂了，估计看我块头大，他个小打不过，但他嘴不饶人，“大家快来看啊，早上地铁猥琐男就是这个人。”

地铁里所有人都看过来，一脸鄙夷不屑，有人还拿着手机比对指指点点。

我就觉得奇怪，他们在看什么。

我凑过其中一个男的的手机一看，我气得发抖。

不晓得是谁，把我上午地铁的事情发到网上，还起了一个特别耸人听闻的标题“地铁4号线惊现偷窥猥亵男，提请各位注意。”

这个时候，地铁上所有人都看着我，拥挤的地铁里，所有人都选择避开我，我的旁边神奇的空空荡荡。

我心想，身正不怕影子斜。我佯装镇定，打开手机视频网站，就去看那个视频。

不看不打紧，一看我都要崩溃了。

这人全程录下来了，问题是他录的视角有问题，前面从我背面录，就看到我使劲往那白衣女子身上扑，从后面看，我的眼睛和脸已经扑到小姑娘的胸上去了，我看得都心惊胆颤，何况不了解情况的其他人。

还有发现我裤门没拉上那一截，他是从正面录的，裤门大开，内裤肉色、外面看就是真空，引发无尽遐想。

还有我后来解释那一段，他是从上至下录的，这样更加显得我理屈词穷，一脸猥琐。

最后还特地把我的正脸聚焦放大，还加一句话抑扬顿挫的外音，猥琐男就是他。

我越看越恼火，越看越害怕，一会儿就一身汗。

还没到家，乔洛的电话就打过来了。“徐阳，你看你干的好事，把我的脸丢尽了。”

我气急败坏，“回家再说，都不是怪你把车开走了，”就挂了电话。

回家不到一个小时，我妹妹的电话过来了，“哥，你咋搞的，你都上热搜了。”

我赶紧上去看，妈的，我那个视频已经到了热搜第一，而且下面跟帖越来越多,为了流量，大大小小的网站争相转载，网上吵得不可开交。

分管领导电话过来了，“老徐啊，你关键时刻掉链子，领导电话都打到我这来了，说要彻查此事，不能给组织抹黑。”

我只得抱头、坐在沙发上，头痛欲裂。

乔洛进家门的时候，我已经保持这个姿势一个小时了。

她轻轻走过来，从后面抱着我。

“没事，你是我老公我了解，你不是那样的人，我相信你，我刚才太急了口不择言，对不起。”

我就开始觉得委屈，眼泪一滴，两滴…慢慢地落下来。

躺在床上，我跟乔洛商量，这事怎么澄清一下，

乔洛一脸茫然，“这个视频拍成这样，怎么澄清，公众只相信眼中看到的，只会越描越黑，也许过两天热度过了就没人管了。”

我想想也是，只得睡觉。

3.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妹就打来电话，哥，怎么办，你的个人信息全给扒出来了。

我跟乔洛赶紧打开网址，完了，我的个人姓名单位有人全部贴上去了。

我呆坐床上，坐了大概10分钟，我决定面对，这样扒下去没完没了。

我跟乔洛说了我的想法，乔洛一听，沉吟了片刻，说支持我。

我们赶紧起床洗簌。

女儿也起床了，眼睛红红的，我问她怎么了，她一脸委屈地看着我，“爸，我同学给我发了视频，说你是猥琐男。”

网络的力量强大，如果是有人推波助澜的往负能量的方向走，摧毁力度也是山崩地裂。

我上前抱抱她，你觉得爸爸是猥琐大叔吗？

朵儿摇摇头，不是。

“谢谢你对爸爸的信任，没事的，爸爸今天会去澄清。你安心学习。”

我跟单位请年假，分管领导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老徐啊，一定要善后，把事情解释清楚，好好休息。

我跟乔洛一起到律师事务所。

李律师听了我的事情，也看了网上视频，沉吟半晌，你这事的确有些棘手，公众只相信他们看到的，别人又不能看到你脑袋里想什么。他这视频拍得邪门，把人往歪路上带。

后来我们商量两条腿走路，一是联系发视频的人让他出来声明，然后删掉视频。这个公众认可度高，但可能性不大

二是自己主动发视频申明，然后把发视频的人告了。这个公众认可度低，但是可以尝试着做一下。

乔洛跟我一起录，我说我就是猥琐男视频的男主角，我把当天的事情讲了一遍；接着乔洛讲，她说她相信我，然后把当天早上的事情讲了一下。录完，我们就发上去了。

一开始，下面的网友比较善意，说多大点事情，没必要揪着不放。

后面，有人开始大放厥词，视频拍出来是真，你们这么说有意义吗？

结果两边吵得不可开交，有的说相信，有的说不信。

搞得帖子没压下去，反而越来越火。

律师说找到拍视频的人了，他不同意澄清，还说拍的是事实。

事实，有不停变换角度拍的吗？

晚上接小朵的时候、小朵哭着说，再也不去上学了，同学都笑话她，说他爸爸是猥琐大叔。那个同桌直接骂她老流氓女儿。

我和乔洛安慰了半天。

好不容易哄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小朵说什么都不去上学了，我们只好给她请假。

关上房门，乔洛趴在床上哭得撕心裂肺，我们招谁惹谁了，怎么摊上这么个倒霉事。

我心如刀割，罪魁祸首是我，可我又能怨谁？

我坐在电脑前面，一筹莫展。

看着越来越火的帖子，我索性开了个账号，网民就叫“地铁4号线猥琐男本尊”，然后就把自己的心路历程，如今女儿不愿上学心如刀割的状态都写上，还配了视频，点击量蹭蹭上涨。

下面各种说法都有。

有善意的说，放过孩子，谁不会犯错，网民放过。

有恶意的，什么玩意，卖惨吧？

一连十天，我天天发帖，粉丝一下过了几十万，这个年头，吃瓜群众太多了。

小朵一连20天没上课，我白天带她出去玩，晚上回来发帖子。

那天晚上，小朵看我发帖，过来跟我说，爸爸，我想自己上去讲讲行吗。

小朵站在镜头前面，落落大方，“各位叔叔阿姨你们好，我是小朵，我已经20天没去学校了，我知道这不对。

可是我爸说，不想去就不去吧，他请假在家陪我，我知道我爸爱我。

我相信我爸,他不是猥琐男，他是世界上最好的爸爸。

经过这么多天，我也想清楚了，我明天就回学校上学，其实我不去上学跟我爸这事也没关系，我就是不想学了想找借口休息。

我爸说，我还小，小孩子犯错改正了就是好孩子，我觉得我回去上课也是好学生。请相信我，我会努力学习的。”

我抱住小朵，眼泪夺眶而出。

半夜12点，有一个网友加我私信，她说是那个白裙女孩，她愿意站出来澄清。

第二天一早，白衣女孩在我的账号下发布了澄清视频。

经过了这么多天，仔细回顾那天的过程，她知道我没有猥亵她，知道我是冤枉的，但她没有勇气面对，直到昨天小朵的视频打动了她，她决定勇敢面对，改正错误也是好孩子。

突如其来的惊喜，小朵高兴地上学去了，困扰已久的问题也解决了，我高兴得不得了。

半个月后的一天，分管领导叫我到他办公室，老徐啊，你那个事情已经查清楚了，好事多磨，马上就发任命文件。

红头文件下发的当天晚上，我回家炒了几个菜，开了瓶红酒，一家三口对饮，感慨万分。

乔洛动情地说，我以后再不耍性子了，要不是那天我把车赌气开走了，你就不会坐地铁，也不会发生那一档子事，没有那事，朵儿也不会在家呆20天。

我说，“一只南美洲亚马逊河流域热带雨林中的蝴蝶，偶尔扇动几下翅膀，可以在两周以后引起美国得克萨斯州的一场龙卷‬风。”

朵儿得意地笑，“蝴蝶效应。”

后来，我坚持每天发帖，跟大家分享自己的生活。我知道整个社会的文明进步我们还有很远的路要走。

我告诉大家我的经历,网络力量很强大，我们一定要保持正向正念，这样才能把我们的善念传播到每一个人，因为屏幕前的每个人都值得我们温柔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