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难舍

清明时节，回乡祭祖，积攒了一年的眼泪，在故去亲人的坟前流下，润一润墓碑前那几棵快要涸死的草苗。
不知道哭的是逝去的故人，还是踟蹰人世的自己。
一
“夏天，先和奶奶回去做饭吧，你爷爷他们应该饿了。”妈妈轻声说道，她掏出手绢，将墓碑上，爸爸的照片擦擦干净。
“嗯。”夏天搀扶起奶奶，小心翼翼走下倾斜的土坡，土坡下是平整的水泥路，土坡上就是夏天家的祖坟。
夏家的人死后，都会葬在这里。十年前，夏天的爸爸心脏病突然发作，抢救无效，被葬在了这里。
夏天回头望了一眼，妈妈跪在爸爸的墓碑前，背影哀恸。每次妈妈来给爸爸扫墓，总会一个人静静地在爸爸坟前呆很久，就像从前爸爸还活着的某一天，他们一个看报，一个织毛衣，静默无语，一抬眼已是晨光换做星辰。
生离抵不过死别，人生大苦，不外乎我明知道你不可能回来，却依然舍不得走。
“开快一点，你爷爷和大爷爷该饿了。”奶奶低声催促。
“哎，知道了。”夏天踩下油门，看着后视镜中，妈妈跪在坟头前的身影，渐渐变小。
汽车还没开到院门口，就听到爷爷的粗嗓门响起，“你个老不死的，整天祸害我们家，你怎么还不去死！”
汽车还没停稳，奶奶就着急开门下车，一路小跑推门进家，“别骂了，别骂了，怎么又骂起来了，让邻居们笑话。”
“还笑话得少了？这个累赘拖累了我一辈子，老了老了还不安生，还让不让我多活几年了，你放心，老不死的，你想气死我了，没那么容易，咱俩就看谁能耗过谁。”爷爷骂街的本领在村子里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村子里的人站在院外指指点点，但没人进去劝架。爷爷是村里的刺头，从年轻时候起，就是十里八乡有名的赖主，听奶奶说，谁要是被他缠上了，不掉层皮，也得做三年噩梦。所以，大家见了爷爷，基本都绕着走。
等院子里消停了，夏天才磨磨蹭蹭走进去，地上还散落着茶杯，碗碟的碎片，爷爷躺在堂屋里生闷气。
“大爷爷，又被训了？”夏天钻进大爷爷的屋里。
大爷爷是爷爷的哥哥，年长爷爷五岁，年轻时候上山砍柴摔下悬崖，命虽然捡回来了，但腿却断了，一辈子躺在床上，下不了地。
“嗨，习惯了，没事。”大爷爷笑呵呵地拍拍床褥，让夏天坐下。
兄弟两个，相同的基因，形似的皮囊，但性格，心性却是相差十万八千里。大爷爷宽厚温和，他喜欢讲评书，也能唱两嗓子，爷爷外出不在家的时候，院子里总挤了一些人，津津有味地听大爷爷讲故事。
爷爷却是一个总发脾气的人，他爱数落身边的每一个人，他埋怨大爷爷拖累了他一辈子，埋怨奶奶只会围着炉灶，不会挣钱，埋怨爸爸没出息，埋怨妈妈肚皮不争气，生不出来男孩……
奶奶钻在小厨房里，不一会儿，院子里就飘出煎炸烹炒的香味。
有时候，夏天也会感到十分奇怪，就连爷爷这样的人都有奶奶，大爷爷为什么会一生孑然呢。
“哪家肯把闺女嫁给一个瘫子。”大爷爷拍拍自己的腿。
“可是，我觉得大爷爷你很好啊，会唱戏，评书讲得好，长得又帅，手还很巧……”夏天掰着手指头例数大爷爷的优点。
“哈哈哈……”大爷爷乐呵呵地摩挲着夏天的头，掌心温厚，像小时候的时光一样。
二
第二天清晨，妈妈和奶奶在院子里洗衣服。
夏天拿着手机教大爷爷怎么看新闻，“点这里，这里，然后这里，知道了吗？”
“嗯，嗯。”大爷爷戴着老花镜认真学习，还在本子上做了笔记。
这个手机是去年清明时候，夏天送给大爷爷的。
当时，夏天用手机QQ和朋友聊天，大爷爷坐在院墙下吹笛子，夏天偷偷录了一段，放在了QQ空间里，不一会就有好多评论。
夏天拿给大爷爷展示。
“被别人看到笑话，吹得不好。”大爷爷有些不好意思地听夏天念那些夸赞的评论。
“没关系啊，如果不想给别人看，可以设置一下，这样就只有自己才能看到空间里的内容了，可以放照片，写日记……”夏天一一给大爷爷展示功能。
“这么厉害，那万一丢了多可惜。”大爷爷开了眼界。
“没事，手机丢了，只要你记得自己的QQ号，这些东西就能找回来，这些呀都保存在网上了，永远丢不了。”
“厉害厉害。”大爷爷把手机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第二天，夏天准备回城里的时候，大爷爷腼腆地塞给夏天一个纸包，里面零零整整的大概几百块钱。
“大爷爷，你这是干什么呀？”
“我这整天呆在床上怪闷的，想买一个你昨天那样的手机，不知道钱够不够？”大爷爷看着夏天诧异的眼神，赶忙补充道：“差多少你告诉我，我……我想办法，我……”
看到大爷爷局促的样子，夏天把自己的手机塞到大爷爷手里，“大爷爷，你就用我这个吧！”
“这怎么行？”
“拿着吧，我正好想换个新的呢，现在这个旧的，在朋友面前都拿不出手了。”夏天把手机和钱一起塞到大爷爷手里。
把手机里的东西导入电脑里，夏天教会大爷爷简单的功能应用，还给大爷爷申请了一个新的QQ号。
“你看，咱俩现在是好友了，以后你想我了，在这上面就能和我说话。”夏天这个手机其实用了没多久，但是她也确实觉得大爷爷日子太枯燥了，如果有一个能上网的手机，每天还能找点事情做。
院子里响起了爷爷走动的声音，大爷爷忙把手机塞进了被子里。
夏天从帘子后向外望了望，“出去了，没事。”
大爷爷松了口气，把手机拿了出来。
“你真厉害，用了一年了，爷爷都不知道你有个手机。”夏天竖起大拇指。
“他从来不进我这屋，哪能发现这手机呢。”大爷爷突然想到什么，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信封，“这个给你。”
“什么？”夏天打开一看，是钱。
“这手机费用一个月得不少钱吧，也不知道够不够——”
“这是我孝敬你的，再和我客气，我可要生气了。”夏天假装拉下脸，把钱塞到大爷爷的手里。
“我们夏天真是好姑娘，谁娶到是谁的福气。”
大爷爷的话让夏天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我还小呢。”
“哎呦，可不小了，你奶奶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爸都好几岁了。”
夏天冲大爷爷做了个鬼脸，跑出了屋去。
“还害羞。”大爷爷好笑地嘀咕了一句，翻看QQ空间，夏天的最新状态是一条：我这里昨夜下了场春雨，你那里呢？
看来是恋爱了啊，难怪害羞了。大爷爷抬头看向屋外，夏天双手托腮坐在院子中央的梨树下，不知道在想什么。
三
秋天的时候，妈妈接到奶奶的电话，大爷爷突然中风，情况很危急。
在村里人的帮忙下，大爷爷被连夜送到了城里的医院急救，奶奶和爷爷也一同赶来帮忙照顾，暂时住在夏天家里。
妈妈和奶奶主要负责照顾医院里的大爷爷，夏天负责爷爷的饮食起居。
“爷爷，明天周末，我们一起去医院看看大爷爷吧？”吃晚饭的时候，夏天建议。
“不去，有什么好看的，又死不了。”爷爷大声地喝着稀粥。
“不去医院帮忙，也不做家务，真不知道你来城里干吗？”夏天不满地小声嘀咕的只言片语被爷爷听到。
爷爷摔了筷子骂道，“我是欠那个老不死的，还是欠你这个小讨债的，一个个都不省心，老的浪费粮食，小的不知道赶紧找个婆家，都想气死我吗？”
夏天没有吱声，拎了包逃出家门，一个人在护城河边晃荡。她在QQ空间里写道：想你。如果你在我身边，我一定不会这么狼狈。
几分钟后，夏天看到大爷爷的留言：别怕，大爷爷陪着你。后面还发了一个吐舌头的笑脸。
夏天噗嗤笑出声，眼泪旋即像断了线的珠子落下。
董志，你什么时候回来，你再不回来，我都成大龄女青年，都没人要了，你得负责啊！
夏天想到第一次见到董志的时候，是18岁高考的最后一个下午，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中暑，夏天在去考场的路上觉得胃里特别不舒服，扶着一棵柳树吐了一地，脸上手上都是呕吐物，路过的行人没有一个上前帮忙的。
这时，一个软软的男孩声音响起，“同学，你没事吧？”
这个男孩就是董志，董志把夏天扶到树荫下，帮她买了水和纸巾，听说夏天和自己在一个学校考试，自告奋勇骑车载夏天去考场。
坐在董志的自行车后座上，夏天本来慌乱的心渐渐平复下来。
“谢谢你。”夏天进考场前对董志说道。
“没事没事，同学，祝你考个好成绩。”董志十分官方地伸出手。
夏天迟疑了一下，轻轻握住董志的手。
没想到第二次见面，就是在大学的迎新会上，董志作为新生代表上台发言，夏天坐在观众席上，鼓掌鼓的手心都红了。
董志看到了人群中的夏天，冲她挥挥手。
他居然还记得我，夏天的心“怦怦”跳得厉害，脸也莫名泛起了红晕，好半天都褪不下去。
四
去医院给大爷爷陪床，夏天一边削苹果，一边讲网上看来的笑话。
大爷爷恢复得还算不错，歪着脑袋在玩手机，夏天讲了半天，听众不给反应，她有些坐不住了，一屁股坐到大爷爷身边撒娇：“我讲得嗓子都冒烟了，你怎么也不笑一笑啊？”
目光无意扫过手机屏幕，看到几个字：吾爱素心。
“哇，你居然在写情书，给哪个老太太写的，让我看看。”夏天惊讶得合不拢嘴，没想到大爷爷老来俏，谈起了黄昏恋。
“没有，没有，你看错了。”大爷爷耳根子都红了。
“老实交代，是不是网恋了，大爷爷，我跟你说啊，现在网上骗子很多的，你要当心啊！”夏天一本正经地提醒。
大爷爷只是摇头，也不解释。
奶奶捧着饭盒走进来，“走廊里就听到你俩闹腾的声音，小心护士过来骂人。”
“奶奶，奶奶，大爷爷他谈……”夏天话没说完，就被大爷爷捂住了嘴巴。
“别乱讲，要不我也把你谈对象的事告诉你奶奶。”大爷爷小声“威胁”。
“你敢？”夏天睁大眼睛。
“你敢我就敢。”大爷爷抗争到底。
“好吧好吧！”夏天服软了。
看着一老一小在互相挤眉弄眼，奶奶把一碗中药递到大爷爷嘴边，“先吃药，等下再吃饭。”
“哎。”大爷爷一饮而尽。
奶奶掏出手绢将大爷爷嘴角的药渣擦干净，又从口袋里掏出几颗山楂，放到大爷爷手里，这才转身盛饭。
“药很苦吧？”夏天帮大爷爷把山楂去核，递到大爷爷嘴边，以前她小时候生病，每次吃了药，奶奶都会给她吃山楂，嘴巴里很快就不苦了。
“不苦，甜的。”
“骗人，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夏天撇撇嘴。
大爷爷憨憨地咧着嘴笑，“真的甜。”
五
大爷爷病情稳定后，被妈妈接回家里住，爷爷受不了城里生活的拘束，一直嚷嚷着要回乡下。
“你一个人回去，能顾住自己吗？”奶奶问道。
“你不跟我回去？”
“大哥病还没好，身边离不开人，白天这娘俩都要上班，我要回去，谁照顾他？要我说，你也不差这一天半天的，干脆等大哥病好了，咱们一起……”
奶奶话没说完，爷爷就跳了起来，“你们就都围着他转吧，我自己回去，我不用你们管，谁也别操心我。”
当天下午，爷爷就收拾了行李，坐了最后一趟班车回老家了。
爷爷回乡下之后，日子过得安静了许多，吃过晚饭，夏天推着大爷爷去花园散心，大爷爷现在已经成了小区里的明星老人，看到大爷爷，周围的人都围了上来。
“老爷子，再给吹一曲吧？”有人提议。
“没带笛子啊。”大爷爷求助地望向夏天。
“我去拿。”夏天快步跑回家，钥匙刚拧开锁头，听到妈妈和奶奶的谈话声传来。
“要我说，你还年轻，有合适的再找一个吧。”
“妈，别劝我了，我心里有数。”妈妈说道。
“夏天爸爸再怎么好，毕竟不在了，还是找个活生生，热乎乎的伴儿陪着自己，日子才能过下去不是。”
“我知道，我知道，可是我就是舍不得，这是他用过的杯子，他坐过的椅子，我不舍得让给别人，我心疼，只要想一想，就疼得受不了……”妈妈呜咽声，一声一声打在夏天心上。
奶奶也带着哭腔，“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死心眼，你这样，让夏天以后怎么放心嫁人，怎么放心啊！”
慢慢走下楼梯，夏天蹲在黑暗的角落里，紧紧咬着自己的手臂，好让自己不再注意心有多疼。
等夏天去接大爷爷回家时，大爷爷的评书已经讲了好几段了。
“怎么了，丫头，在自己家小区迷路了？”大爷爷嘿嘿笑着，摇头晃脑的还沉浸在自己刚才的评书故事里。
“大爷爷，你有爱过什么人吗？”夏天推着轮椅，没来由地问了一句。
“怎么了？”
“没什么。”夏天也觉得这问话怪怪的，其实她很想问问大爷爷，到底一个人离开多久，我们对这个人的思念会冲淡如水，为什么妈妈，还有自己，无法减淡那份牵挂和思念呢。
“孩子，是不是受委屈了？”大爷爷把夏天拉到自己面前，“和男朋友吵架了？他欺负你了？”
夏天摇头。
“没事，有大爷爷给你做主呢，那个坏小子要是敢对不起你，大爷爷替你教训他去。”大爷爷顺手抄起地上一根树枝挥舞着。
夏天慢慢蹲下，将头枕在大爷爷的腿上，“大爷爷，给我说段评书吧！”
“行，想听哪段？”
大爷爷清清嗓子，一板一眼地讲起了故事，在故事声中，夏天想到了董志，那个眉眼带笑的男孩。
大学生活远没有夏天畅想的精彩，她每天最大的乐趣就是去校园的各个角落“偶遇”董志。
“看上人家了就勇敢去表白嘛。”室友都看不下去了。
“可我是女生呀。”夏天矜持心在作怪。
“都什么年代了，男女平等，咱们学校可是男少女多，狼多肉少，你再不下手，就被别人抢先了。”
在室友的危言耸听，威逼利诱下，夏天决定主动出击，她在圣诞节前夕，包了一盒巧克力，埋伏在董志宿舍楼下。
那天，夏天等了一个晚上，也没有等到董志。
第二天，听同学说董志生病住院了，夏天抱着一束花去医院，看到董志脸色苍白地躺在病床上。
“你得什么病了，看起来好严重。”夏天担忧地问。
“没事，有点贫血。”
“哦。”夏天捏着包里的巧克力，不停斟酌在病房里表白会不会有点不合时宜，就在她激烈思想斗争的时候，董志突然开口了。
“我下周要去美国了。”
“啊？”夏天一时没反应过来。
“可能要去很长时间，咱们留个联系方式吧，我在那边要是无聊，能找你聊聊天啊！”董志递出一个本子。
就这样，董志和夏天交换了彼此的QQ号，那是夏天最后一次见到董志。
大爷爷捧起夏天的脸：“丫头，怎么哭得这么伤心呀？”
“你讲的故事太难过了。”
“可是我讲的是个喜剧呀。”
“笑哭了。”夏天抹着眼泪胡说八道。
大爷爷摸着夏天的脑袋：“哭吧，哭吧，心里难受，就别憋着，人这一辈子，怎么还不得遇上几回糟心的事，哭完就没事了。”
夏天把脸埋在大爷爷的腿上，放心地大哭起来。
六
爷爷是在冬至的时候出的事，晚上出门上厕所，没留意冰碴，滑倒在地，一条腿摔得走不了路了。
村长给奶奶打电话的时候，爷爷骂街的声音不时从话筒里传出来：“你们都在城里过好日子吧，让我一个人死在屋里算了。”
奶奶收拾了行李，要回家伺候爷爷。
“妈，放心吧，我会照顾好大伯的。”妈妈送奶奶出门时，反复保证。
“哎，给你和夏天添麻烦了。”奶奶想了想，扭身冲大爷爷说了句：“大哥，你好好养病，家里我照应着。”
大爷爷闷头应了一声。
奶奶回乡下后，大爷爷的精神头有些不足，夏天想推他下楼散心，他也总是推说天冷，懒得出门，就一个人窝在房间里看手机。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就要过年了，妈妈和夏天商量着年三十把爷爷和奶奶接到城里来团圆。
夏天给奶奶打电话，奶奶挺高兴的，爷爷似乎情绪也不错，破天荒的在电话那头好声好气的说了几句话。
大年二十九，夏天和大爷爷在家研究对联应该怎么写，妈妈慌慌张张地带着一身寒气冲进家里。
“夏天，你奶奶不行了……”
“砰”的一声，大爷爷手里的墨盒掉在了地上。
夏天开车，带着妈妈和大爷爷赶回乡下时，奶奶已经躺在床上，咽下了最后一口气，爷爷苦着脸坐在门前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这……怎么……”大爷爷伸手想要去摸奶奶的头，可是轮椅离床太远，他使劲探手，也够不到。
爷爷说昨天晚上他和奶奶吵嘴，奶奶一气之下掀了帘子就去院子里了，爷爷闷头在床上睡着，一直到半夜也没有见奶奶回来，爷爷喊了几声，奶奶也没回应。觉得不对劲，爷爷拄着拐杖出去找，找了一大圈，最后是在大爷爷屋里发现了奶奶。
大爷爷屋里没有生炉火，奶奶可能坐的时间有些长，腿冻麻了，起身的时候一个重心不稳，身体向后仰，磕到了箱子上，颅腔出血，再加上发现得不及时，人就这么去世了。
“你这个混蛋……混蛋……”大爷爷想要去找爷爷拼命，一个跟头栽下轮椅，趴在地上动弹不了。
爷爷嘴角抽动了几下，最终沉默地抱着头，没有申辩。
奶奶的出殡仪式在春节过后没几天举行，夏天披麻戴孝，跟在一群人后面，看他们把奶奶的棺木放进祖坟新抛出的坑里。
填土，立碑，磕头。
奶奶，你还没有教我怎么腌咸菜，还没有教会我怎么纳鞋底，你还没告诉我你年轻的时候，有多少人追你呢……
夏天一边磕头，一边小声念叨着，她的声音，淹没在姑姑，大姨们的哭声中。
奶奶去世后，大爷爷在妈妈和夏天的坚持下，回城里住，爷爷不再骂街了，可谁的话也不接茬，闷声不响地一定要留在乡下。
七
春天悄无声息地来了。
夏天的美国签证也办下来了，妈妈和夏天在收拾冬装时闲聊。
“等清明回去给你奶奶和爸爸上了坟再走吧。”
“嗯，我就是这么打算的。”
“要办的事情办好了，就早点回来，”妈妈哽咽了一下，“到了那边，每天给我发个信息，发个表情也行。”
“嗯。”夏天不敢多说，怕忍不住哭出声。
这次美国之行，她考虑了很久，觉得还是应该去一趟，毕竟有些人，有些事，需要亲自做个了断。
清明时节雨纷纷。
“大爷爷，去坟地的路不好走，你就别去了吧！”夏天拎着一篮子纸钱，劝解坚持要去坟地的大爷爷。
“我能行。”大爷爷坚持。
“我背你去。”爷爷背起大爷爷，向坟地走去，妈妈赶紧在旁搀扶着，夏天有点摸不着头脑，也赶紧紧随其后。
在奶奶坟前，大爷爷用手帕轻轻擦拭墓碑，“素心，我来看你了，别怪我这么久才来，我不中用了，孩子们不带我来，我自己还真来不了。”
“大爷爷叫错了吧，奶奶不叫素心啊！”夏天低声跟妈妈耳语。
“素心是你奶奶出嫁前的名字，嫁给你爷爷后，改名字了。”妈妈的话让夏天惊讶不已。
素心，吾爱，吾爱素心。
原来大爷爷手机上的情书，是写给奶奶的，夏天看着大爷爷和一旁闷头抽烟的爷爷，有些糊涂了。
从坟地回来，大爷爷说道：“我想回来住。”
夏天和妈妈对视一眼，妈妈开口，“可是，回来谁照顾你呢？”
爷爷突然张口，“我还活着呢！”
四人谁都没再说话，夜里，夏天和妈妈挤在小床上说悄悄话。
“爷爷怎么突然对大爷爷好起来了？”
“估计是想通了吧，你奶奶突然去世，对他也是个刺激。”妈妈告诉了夏天一个关于奶奶，爷爷和大爷爷三个人之间的故事。
“你奶奶原本是要嫁给你大爷爷的，可是你大爷爷突然摔断了腿，成了残疾，你奶奶的娘家人坚决不同意她嫁过来，你奶奶为了能和你大爷爷在一起，便决定嫁给你爷爷。你爷爷那时候虽然在乡里乡亲里的名声不太好，但也算是个有本事的人，再加上你奶奶态度十分坚决，她父母也就同意了这门亲事。
“后来，你奶奶过门后，你爷爷本来要把你大爷爷送到外面，让他单过，你奶奶不同意，两个人为了这事吵过，打过。最后，你爷爷拗不过你奶奶，你大爷爷才能一直留在家里，也就是从那之后，你爷爷对你大爷爷的态度就越来越不好。”
“奶奶一直爱着的人，是大爷爷啊！”夏天终于明白了爷爷为什么总要骂大爷爷是个拖累，原来他是在气大爷爷霸占了他在奶奶心中的位置。
“你奶奶稍微对你大爷爷好一点，你爷爷就要闹脾气，其实也不能怨他，他心里也不好过。”妈妈拍拍夏天的肩膀，“睡吧，咱们明天还得回城里呢。”
第二天上午，夏天在奶奶坟前的大树下，找到了爷爷。
“爷爷，你还会骂大爷爷吗？”夏天问。
“不骂了，骂给谁听呢？”爷爷缓缓地抬头望了一眼奶奶的坟头。
那些年的骂声，不过是想让你多注意我几眼，多和我说几句话，多哄哄我，我骂得越厉害，你和我说的话就越多。
可是，现在，用不着了。你再也不会和我说一句话，再也不会看我一眼了。
八
夏天到了美国和大爷爷在QQ上聊天。
“啥时候回来？”
“下个月吧！”夏天回答。
“事情都办完了？跟男朋友和好了？”
“嗯，和好了。”
“那就好，不说了，我和你爷爷去给你奶奶烧点纸，你回来再说。”
夏天放下手机，依靠在墓碑上轻声说，“董志，我们又见面了，真的是好久不见，你还好吗？”
墓碑前放着一盒巧克力，是大学时候，夏天准备表白的那一盒，她每年都会往盒子里放新的巧克力，她想如果董志回来找她，她肯定不会在乎什么女孩子的矜持，一定冲上去表白，可是巧克力换了一盒又一盒，董志始终没有回来。
“你不来找我，我就来找你，”夏天打开盒子，剥开一个巧克力放进嘴里，“很好吃的黑巧克力，你也尝尝吧。董志，我真的很笨，这么多年，我都在QQ上等你出现，今天我才发现，你其实早就在你的QQ里告诉了我答案。”
夏天在手机上输入董志的QQ号码，密码输入了自己的QQ号码，登陆董志的空间之后，一篇一篇看着董志加密的日记。
“好几次想要和夏天联系，但是都忍住了，我怕自己扛不过去，万一我死了，她会为我难过吧，不想让她难过，如果我能活着回去，我一定告诉夏天，我喜欢她。如果我真的要死了，那……”
“今天好难受，吐了，想起第一次见到夏天的样子，真有意思。”
“太阳好暖，想夏天。”
“想夏天。”
“想夏天。”
“想夏天。”
“夏天，我要走了，原谅我骗到了你的QQ号，我想好了千万句和你开始的话语，就是没想出怎么和你告别，对不起……”
董志的QQ里只有夏天一个人的号码，夏天将手机捂在心口，董志，我应该在医院就向你表白的。不过，迟了这些年也没关系，我喜欢你，这些年我一直喜欢你，只喜欢你，我每天都在QQ里给你留言，对于我来说，你一直陪着我。今天，我是来和你说再见的，再见了董志，谢谢你给了我QQ号，谢谢你给了我青春时，最纯粹的爱。
夏天轻吻墓碑上董志的照片，照片里的董志永远20岁，模样正好，时光停住。
飞机起飞前，夏天在QQ空间里写道：要飞了，祝我平安。
飞机降落后，夏天在QQ空间里写道：我要回家了，放心吧。
爱你是一种习惯，即便知道你再也看不到，但就是想要留下只言片语告诉你，我很好，放心吧！
九
在奶奶的坟前，大爷爷看着QQ上，夏天的更新状态。
“素心，夏天和男朋友和好了，估计用不了多久，就能让你抱孙子了，你不用担心她了，我昨天又给你写了一封信，我给你念念。”大爷爷戴上老花镜，“吾爱素心，展信佳，昨夜刮风，一夜未眠，想起初见你时的模样……”
爷爷站得远远的，看着大爷爷。如果当年不是自己一意孤行，要爬上悬崖，大爷爷也不会为了救自己，摔断了腿。这件事，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大爷爷说：“反正腿都断了，何必还去追究是谁的责任呢？”
爷爷恼恨自己当年逃避了责任，还取代了大爷爷的位置，替代了大爷爷的幸福。这么多年，他可劲地闹腾，他让所有人都不得安生，他就是怕，怕自己会一时心软，说出真相，会成为奶奶鄙夷，甚至憎恨的人。
现在，终于解脱了，他看着大爷爷坐在奶奶坟前，而自己远远地站着，原来，这才是三人应该有的距离。
素心，我也想像他这样叫你，可是你嫁过来就改了名字，我知道，素心，只能是属于他一个人的。你临死前想的人还是他，我到处找你，不是没想过去他房间里找，可是我不敢进去，我怕看到你在他房间里，我怕。
素心，如果知道我的懦弱会让你就这么离开，我真的希望当年掉下悬崖的那个人是我，不是大哥。虽然，你可能并不知道，媒人说媒的时候，牵线的是你和我，我那时候怂，就让大哥替我去，我远远跟在后面，你相中了大哥，大哥也相中了你。
你不知道，我躲在一旁看到你的第一眼，就认定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