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丝线

在11路公交站台,我看见一个身影像艋子。他背对着我,看着公交远去的方向。  二十年了,我们相隔两米的距离,却不敢认。二十年,他竟要老成这般模样,腰微驼,头发乱而白。  我走向他,给他一个转身的距离,就想让他在转身的时候发现我,并能认出我。  ......


   在11路公交站台,我看见一个身影像艋子。他背对着我,看着公交远去的方向。
   二十年了,我们相隔两米的距离,却不敢认。二十年,他竟要老成这般模样,腰微驼,头发乱而白。
   我走向他,给他一个转身的距离,就想让他在转身的时候发现我,并能认出我。
   人生若是如初见,该多好。那时,他肯定是喜欢我的。从初一到初三,我们有两年同桌,他怎么该认不出我?
   是艋子,他脖子后边那个肉肉的树叶样的刀疤,还是我当年的杰作呢。他应该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
   我把手腕上的红丝线仰向他,那是他曾经送给我的一条端午红丝线。他没敢看我的脸,他还是那样的腼腆。怕这个年龄,他更不敢看女子的脸。
   车没有来,他却仿佛急躁得不行。
   他绕过我,直接站到了我的身后。我仿佛听到了他的呼吸和心跳,依然那么熟悉。
   我转身看他,他却躲过我的目光。
   艋子,我是树叶。
   他抬头,半觑着眼,很镇静的样子。看不到一丁点的激动。
  
   你也坐车,他点点头,一点都不生动。
   你还是那么漂亮。
   我脸微一红,似乎在向他传递着一个女孩的羞涩。
   现在做什么?
   盖房子。你大学毕业后就分在这座城?
   我点头。
   好一会,他不说话。
   这个还认识吗?我举起红丝线说。
   忘了。
   二十年前的端午,你曾经送过我的一条红丝线。有这事?还留着啊!
   有时还能想起我?
   不是有时,是经常。
   这一句,听得我心一阵乱。
   后来怎没有找我?
   找了,没找到。
   等我吗?
   等了,也没等到。
   我送你的那条红丝线,在吗?
   在,在枕头下的日记里。
   荷包呢?
   也在。
   还留着干嘛?准备带棺材里去。现在见了我,怎么不激动?
   激动那么多年,想静一静。
   过得好吧?
   还好。你呢?
   不好。
   因为我?
   因为自己。
   看着他那一脸的沧桑,就觉他一定过得不好。
   车来了,人多得没了去处。我们硬硬地被挤散。
   车厢里,我看不到他的身影。人头攒动中,我总想找一个出口,看一眼他被拥挤的模样。
   他一向老实,从不主动。我怕他会被挤坏,甚或被挤傻。我踮起脚尖,终于从一个人缝隙里看到他,见他仿佛也在寻找我的眼睛。
   我把手高高地举起来,让那条红丝线留在半空中。我想他一定看得见。
   我只坐三站路,中途岛就下。不知他要坐几站路?
   人越挤越多,感觉有点喘不过气。我再也看不见他。
   我想,可能他已经下车了。下车,也该给我打声招呼的。他这个人,怎么还那样木讷?
   不,他不可能下车。我想,他一定还在车厢里。我想,他一定正努力地向我的方向挤过来。正如我,努力地向他的方向挤去一样。
   车到站了,我赶忙挤下车。人走散,见他站在远处等我。他手里举着一条红丝线。
   我一眼的泪,然后扑向他的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