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妹儿

二妹儿姓钱，村里大多数人叫她钱二妹儿，也有叫她二妹子的。她比我小三岁，却比我长三辈儿，所以见面时我就叫她小太儿。
　　 我小太儿个头不高，但很俊俏，也很干练；善诙谐，尤会骂人。从前都是听说，后来亲眼所见，至今不能忘怀。
　　 那天出差回来路过老家，打算到村里去与几个老朋友聊几句。在黄土岗的南侧，忽听一个女人的声音从空中飘来，说唱歌不象唱歌，说哭诉也不象哭诉，那苦涩的声调婉转悠扬，有绕日缠月之美。开始听不清声音的内容，后来靠近些的时候，内容也渐渐的清晰起来："你个砍黑头的呀，你个剁八块的呀，你个下油锅的呀，你个出门挨枪子的呀，你个生儿没屁眼儿的呀……
　　 翻过岗子，这才发现是我小太儿在骂人。她骂人的动作是有艺术性的：只见她盘腿而坐，面前放一块木板，木板左侧有一把稻草，左手拈一撮稻草放木板上，右手持把菜刀，用菜刀剁一下骂一句，有时骂一句剁两下，这骂声和刀剁草声混合在一起，犹如戏剧舞台上的演员演唱时旁边配着打击乐一样有韵味。
　　 见我走来，她这才停止叫骂，站起来与我说话。我问她：“小太儿，您这是骂谁呢，什么事惹您老人家生气了?”她把左手掌往上衣上抹几下说：“你不晓得呀石疍儿(石疍是我小名)，你大爷(指她的大儿子)跟工头一快儿做瓦活，一年多了，到现在一分钱都没见到，腿都跑断了，还是不见钱影儿。”
　　 我说：“您去找政府呀。”
　　 她说：“找啦，老屁管这事呀！”
　　 我说：“您这样骂也没用啊，您看，周围一个人都没有，您骂谁听啊。”
　　 她长长地叹口气说：“唉，骂几句出出气呀。”
　　 我没再与她多说，就往村里走去，远远的还听见她的骂声：“你个婊子养的呀，你个出门撞车的呀……”这时，我忽然忆起鲁迅先生的话，大意是：猫的捕鼠，叽叽叫的是老鼠，一声不响的是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