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短篇小说选辑(684)
聪明的骗子(8)
其实途中遇到的不过是萍水相逢的人,何必曾相识,简直觉得好笑,飞快庄希孟就变得坦然了。在高原,翻越崇山峻岭,在密匝匝阔叶林中他看见遥远的地方有一道银练瀑布,白晃晃,走得更近些,已听到轰鸣水声。开头那条弯弯曲曲小溪估计应该是从这个瀑布来的,只是有数里变成了伏流。庄希孟爬坡上坎,在林间空地绕来绕去,又走几百步石梯子坎,先前那些家伙的模样就忘差不多了。半山腰视线更开阔些,空气中少许多腐质土腥味,仿佛远离尘世,让人容易健忘。那种药物会影响中脑边缘区欣快中枢,对于快速产生的欣快体验如同着了魔一样。同时刺激延髓呼吸中枢,使得呼吸频率和呼吸深度增加,不止睡眠减少,连疲劳感也神奇消失。不到一个小时,庄希孟便再想不起那些幽灵般神出鬼没的人物来,高矮胖瘦,长得帅或者丑都轻而易举忘干净了。小路实在太窄,人根本无法并行,庄希孟走在前面。
继续走着的时候,他甚至当真选择性遗忘。把一切坎坷和烦恼抛进大峡谷,抛进雨雾,甚至在阔叶林中找个地方埋起来。身后的那个丑八怪究竟是谁?一个受魔法师咒诅戴上枷锁同时戴上木壳面具的幽灵吗?他其实只是亡魂。是因为药物造成对心血管系统的作用使得血压增高,心率加快,外周发挥相似于交感神经作用从而心律失常,于是才产生了幻觉、幻听、妄想以及认知,性格也处于偏执状态。莫非连人格也因此降低,所以听到声音,包括画面也都是听到的。生命里那个至关重要的角色是A、B、C,还是小裘,疑惑是朝庭的大官朱献琛,本人真的是锦衣卫身份?庄希孟想起精神病院那些角色来,A阴险狡诈,B沉着冷静,C确实身材不错,过去相貌堂堂,他的帅气也让人着迷。那个把他们这些人变成半人半兽的魔法师藏在哪里,他站在灯光舞台的哪个犄角旮旯?
小裘的个子的确没有这么高,从来没觉得他更比C帅气,他俩的吸引力来自不一样的梦幻意识。庄希孟同样从来就知道思维不连贯,自己无法控制,经常如同自由飘浮,甚至情欲高涨。那个幽灵尾随跟踪。
他俩来到一个花园,周围葱笼,花海金黄黄的,深处从灰绿色到黛绿色。大树苍劲挺拔,生机盎然,阔叶簌簌。一只鸟噗噜噗噜从头顶掠过时好像还掉片羽毛。奇香扑鼻。奇花异草,妩媚动人。庄希孟内心深处自然不相信已经死去了的小裘会是杀人凶手。但是,何尝又不希望奇迹出现。
他瞧着那具尸体突然抑制不住想呕吐。一部分性格变得内向,渐渐希望远离人群,拼命畸形奋斗,但愿有那么一天可以超越灯光舞台上所有人,让神经质的那个巫师刮目相看,在人前坚强无比,仿佛练成了金钟罩功夫,刀砍不烂,剑刺不伤。而另外一个我特别脆弱,根本就经不起这种打击,庄希孟并不心狠手辣,他只是日渐消沉。想起了在师父家寄宿的那些漫长岁月,假如说有两个学生打架,受处罚较重的肯定是其貌不扬,衣服陈旧的那个,连有重要客人来访,出头露面最多也是身材魁梧、长得特别帅气、华衣美服的徒弟。
比如A,师父拿他从来毫无办法。B自保倒绰绰有余。C从下车伊始,他就是师父的宠物。小裘跟他们完全不一样。庄希孟那个受他一直崇拜的老师朱献琛——大家叫他朝庭大官——就是得了这种偏心病。
师父几乎每个星期会叫庄希孟去他的卧室单独补课,其实对他猥亵,后来连教务主任都参与了对男孩所谓的训话。师兄弟们接着又霸凌他,理由非常简单,这个学生衣衫不整,有时候屁股露在了外面,不雅观。最糟糕透了的是,还有人迷恋上看他的生殖器,除开欣赏外,可能更乐于用他手指拨弄。那时候,男孩会希望魔法师快点出现,他单恋乖巧美丽的方丝丝已久,这么尴尬的画面绝对不能让姑娘看见。
其实并不是说任何时候师父都讨厌这个男孩,那时食肉定量供应,并且很难买到。朝庭大官实在太忙了,他居然会放庄希孟半天假叫他去排队,受到男孩崇拜的师父肯定是笑容满面的一幅样子,他不渴望马戏团的魔法师突然出现在两个人中间,会破坏那种融洽气氛。是否还可以这样解释呢,学生时代衣着光鲜的,给孩子们有意无意确定了等级观念,毫无疑问,在他长大的过程中身体癌细胞增多。即然我做不了让你欣喜若狂的一条宠物狗,那我倒有可能会变成狂妄不羁的痞子,向灯光舞台上那个巫师走去。魔法师在朝男孩招手!
“身怀绝技的少侠,你为什么留下他的眼珠子!长大后想找啥工作呢?我听说你想当一名无所不能的锦衣卫。那必须啊!”
在那个令人窒息,同时眼花缭乱的灯光舞台上尾随,不是旱冰场上打架斗殴,他究竟是什么企图。庄希孟跟小美女方丝丝从来没有真正成为朋友过,她只不过好奇。
“这家伙有眼无珠啊,庄少侠,你说我猜得对不对?让我们喝杯酒,再说另外一件事。我不可能在剧情中冒充大侠夫人。”
“开头,我还爱带同学们去家玩。”
“听人说你拿了你母亲泡的酸罗卜给大家吃。你可能弄不到蒙汗药,或者春药。”
可是有一天,当同学们发觉泡菜坛子边有块已经发干的东西,原来居然是死耗子,甚至有可能是中毒死的,男孩们忍不住把刚吃进去(还打饱嗝,出气也有一股酸甜味)的酸罗卜全部吐了。第二天,这件事情在师父家升级,有人悄悄传谣,说庄希孟策划谋杀。“怎么好再带人去家呢?”
“何况,”她说,“他们不一定敢去!”
“对一个小疯子大家产生了恐惧。”
“但你曾有一个引以为傲的父亲。”
“是的,他对任何人都从来不带偏见。”
小裘更加不像。庄希孟对师父——朝庭大官——不合适宜的崇拜,会不会是恋父情结在作怪?他引得大家妒忌也完全有可能,小裘的父亲绰号亿万富豪那又另当别论。并不是他喜欢炫富,小裘从不亲口这样对任何人讲,他对庄希孟更不可能说。
但是,小裘的家世无疑也同样有另外一种隐痛。他跟随父母曾在马房街生活多年,师兄弟们理解成养马场,一准儿认定那地方会有汗血宝马。他只对庄希孟坦白过。
“我会替你守住所有秘密。”男孩说。
“裘英道经常后悔他没有跑去国外。”
“凡事都得忍让,我也一样。”男孩说。
当别人嘲笑他俩,父亲是小裘的挡箭牌。
“不服气我俩来比父亲!”他大声说。
“现在这个人死了。”庄希孟面对出租屋那个大冰柜,他长叹了口气,说道,“这件事一但败露,会使得天下动荡不安。”
有可能他是高原上那个猎人,想起来,他叫阿布曲诺,一个英俊、帅气的神枪手。庄希孟对他从不敢有非分之想,没有文化当真可怕,那人肯定接受不了一切反传统的东西。但是身后的幽灵身形模糊不清。
庄希孟站在原地,猛然转身,他后面哪有什么鬼影子呢?从感觉上他怀疑是小裘。多半,他从那个沼泽地烂泥底下翻身爬起来,远远跟踪。“小裘,你想保护我!”
干脆,庄希孟坐在一块灰黑色岩石上等他。然而脚步声突然间就消失了,最可怕的是连呼吸都没有,眼睛呆定定的,胸口不再起伏,脉也不跳。小裘也许是害怕突然撑起身来会当场吓坏他这一生感觉到最亲近的人。“你放心,我绝不会吓倒。”
我原本无时无刻不在想念你!那么,别继续捉迷藏了,就请你赶紧出来,你认为好不好呢?稍歇,脚步声音再次惊心动魄响起,沓,沓,沓沓。神思恍惚,那人满脸雀斑,眉开眼笑。一转眼红晕消失,枯黄干瘪,浑身皱褶,呲牙咧嘴,伛背曲腰。
庄希孟从流水淙淙小溪跨过去,翻过白森森的岩壁,上面确实有双手拉了他一把。
到了桌山上一看,原来是C。
“你怎么面容完全毁了?”
“父亲当然是神圣的!”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父亲绝对是天底下最好,长得最帅气,也最有魔力的父亲。他比灯光舞台上马戏团那个会念咒语的巫师强大得多。也就是这方面他在师父门下终于赢了大多数人,因此,庄希孟感觉到老天爷毕竟是公平的。
“大半夜你怎么努力都睡不着?”
“这样奇妙的时间,你从哪里来。”
“说穿墙而来,你相信不嘛。”
“不过,见到你确实非常开心。”
身体却塞不进大冰柜,还应该把那双脚砍下来。上次的武林大会没这样说。庄希孟当场怔了一下:“这件事情跟脚没有丝毫关系。能够陪我过生日,受到魔法师诅咒变成的幽灵可以有出人意料各种办法。”
“没了双脚,我的意思是别让他再回来!难道不是你们锦衣卫上奉天命的行事风格?谁能想这么多呢,连皇帝陛下拿他都无可奈何。锦衣卫追杀他有许多年了。”
“总管大人,真相是这样的。”幽灵说。
“对于小裘而言,所有一切都已结束了,我们现在只能闻到血腥味和他散发出来的尸臭。方丝丝连尸臭都没有,她是跌进高原上一个天坑的!到底是谁安排了那次坐绿皮火车长途旅行?”C大声说,“庄少侠,你别误会,并不是我杀的她。倒愿意让这种疯婆子死在英俊男人的手上,那可能是她前世修来的福分。她想学鸟飞!”
“你得慢点儿!姑娘,别跑那么快。”
从前那个尖叫居然又一次在他耳边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