累(短篇小说)
1
前些年,在建筑工地打工,说是年终结算,盼星星盼月亮,好不容易熬到年根儿,包工头不露面儿,指派个手下人,说上头没给结清,或者说赔钱了。结果到手的钱总是差个万二八千。
后来又换了几个工地,一年到头,工钱,还是拿不够。
那可都是血汗钱啊。不要,觉得冤的慌,要吧,十趟八趟地跑,不是找不见人,就是说没钱,要不就是往后拖。搭时间搭路费,耗不起,人家不说不给,自个儿就不去要了。
那年,都年根儿了,别的伙计等不起,一个个儿走了,成树不走。他想,老婆孩子眼睁睁等钱过年,俺这当丈夫当爹的大老爷们,空手回家?
成树在工地干活儿的时候,就听说包工头在附近小区租房养着个情人儿,就盘算着去小区门口死守。
天上飘着密密麻麻的雪花儿,地上铺着一指厚的雪,脚踩在上面,吱吱响,人走过去,后头的脚印子,不大会儿就被雪花儿填平了。
小区门口旁边,有个候车亭子,成树就蹲在下面,等。蹲得腿酸了,就站着,还等。
从早起等到天黑,盯着人看,盯着车瞅(成树认识包工头的车牌号),连眼珠子都不敢错一下,生怕看漏了。
在亭子下面,能挡点儿雪,可是不背风。风不大,但禁不住一直吹,尤其是脚趾头,冻得生疼。成树一会儿跺跺脚,一会儿蹦几下,冻得实在难受,就委屈地骂一句:龟孙!
后来,又饿又冷不想动了,成树就一溜小跑,去对面小超市,买了两块钱的馒头。
馒头还有些热乎,成树就放在胸口,用衣服裹住,先暖和暖和。
当成树咬下头一口馒头,便又想到了媳妇和俩孩子,还有眼前的年,鼻子就酸酸的。
这时,成树看见又一辆轿车开过来,车灯刺得他的眼啥也看不见。成树把剩下的半个馒头朝兜里一塞,跑去车尾一看,是!就是这辆。
眼看小区门口的横杆往上起,成树脚下一滑,差点摔倒。大声喊着,老板!老板!挡在了车头前面。
干啥?你谁呀!包工头从车窗探着头,吼。
俺,老板。成,成树。成树嘴里的馒头,还没咽下去。
这都二十九了,你不回家过年,在这儿干啥?包工头认出了成树。
老板,俺老婆孩子还等着俺拿钱回家过年。没线,咋回家呀。成树可怜巴巴的,就差跪下了。
赶紧拿钱打发他走!车里传出女人的声音。
给,赶紧回家吧。剩下的,过了年补齐。包工头递过钱,开车进了小区。
2
在工地打工,干伤了心,成树不去了。
汤章法跟成树是邻居,在城里卖水果,生意挺好。干了十几年,在城里买了房,混得不赖。
清明节,汤章法回家给爹上坟。那天晚上,他俩约着一块儿坐会儿。
成树和汤章法边吃边喝边聊,聊小时候光屁股在一起玩儿的趣事儿;聊过日子的鸡零狗碎儿;还聊孩子省不省心、学习咋样儿。聊着聊着,就聊到了挣钱,这恐怕是所有男人绕不开的话题。
一提挣钱,成树便唉声叹气,说这些年,累,没少受,苦,也没少吃。男人嘛,托生下来,就是出力流汗的主儿,再遭多大罪,只要老婆孩子过得舒坦,那就值。
可他成树这工打的,除了家里生活开销儿,孩子上学,给亲戚朋友、街坊四邻随随份子,这些年,手里没落下几个子儿。
说句不怕人笑话的话,家人有个头疼脑热,在村里门诊拿点药,输几瓶子液,不差钱儿。这要万一有个好歹……不是咒自家人,人吃五谷杂粮,谁能说得准……那就只有凭天由命了。咋?这医院是咱穷人能进的起的吗?
汤章法听成树这样说,知道他过得忒难,压力够大,心里也不是滋味。
汤章法说,实在找不到可心的活儿,干脆去城里卖水果算了。反正,俺做这十几年的水果生意,还行。
你先别租摊位、门脸儿,就买辆三轮车转着卖,也不少挣。多了,不敢说,一天挣个三百多块钱,还是不成问题的。
既然汤章法都交底儿了,那还说啥?干吧。成树就像突然间抓往了一根救命稻草,心里轻松了不少。
3
还真甭说,多亏了章法弟给指的这条路。在城里卖水果,虽说起早贪黑,风吹日晒,可不制于人,最起码每天抓在手里的都是现钱,比打工强多了。
干了几年,成树手里攒了些钱。晚上回家,躺在床上,想着存折上的数字,像电子表,总是往多了蹦,就有了喝二两的冲动。
眼看着在城里做生意的老乡,都买了房,成树跟媳妇商量是不是也缴个首付弄套房。
按眼下这生意算计,还十年贷款,轻轻松松。
成树两口子说买就买,俩孩子也天天盼着住楼房。
拿到楼房钥匙那天,成树一家人甭提多高兴了。
晚饭的时候,媳妇多炒了俩菜,又给成树买了瓶酒。媳妇跟俩孩子说,来,都端起杯,敬你爹!
成树两杯酒下肚,脸红脖子粗,说不喝了,丢着这半瓶酒,等房子装修好,搬新家的时候再喝。
本来计划着抓点紧,攒上半年钱,把新房装修装修,争取明天在新家过年。
人算不如天算,计划赶不上变化——疫情来了。
4
过年这半月,水果销得快,卖水果的,把这叫做黄金节。
这下倒好,全城封控,足不出户,一封就是两个月。成树年前备的货,眼巴巴的看着,全烂了。
在家里干坐着,一分钱也挣不到,还要还房贷。一家人好几张嘴,吃不?喝不?总不能喝西北风吧。
坐吃山空的心情,只有一种:绝望。
终于解封了。积了一身的劲儿有处使了,干吧。
事儿,又来了。这不让摆摊,那儿不能停留,处处限制。推辆三轮卖水果,跟作贼似的,一不留神儿,被城管撞上了,连车带货给你抢走,不拿三千块钱,甭想要回来。
三年了,疫情不断,生意一天比一天难干。
新房子没钱装修,闲着,物业费照缴。成树一家子在外租房住,又得缴房租。
搬家吧。成树跟媳妇说。
搬吧。住毛坯房,总比两头儿缴钱强。媳妇同意。
5
成树一家子住进了新房,却没有住新房的那般心情。
每个月,几十块钱的水费和电费,媳妇赚多,跟儿子、闺女说,少洗澡,洗脸用盆子,洗衣服用手洗,脏水不能倒下水道,要攒着拖地、冲马桶;看电视,每天最多俩小时。还说,今年冬天,就不缴暖气费了。房子小,严实,没恁冷。能省点儿,是一点儿,不能把恁爹愁死。
成树听着媳妇唠叨,扭头瞅着窗外,眼眶热乎乎的,紧着吸溜几下鼻子,这一刻,他觉着自己真无能,连个正常人家的生活,都给不了老婆孩子。
啪!啪!成树忍不住搧了自己两巴掌。
成树,你这是做啥!媳妇捂着成树的脸,呜呜呜地哭了起来。
爹!俺不上学啦,去打工。儿子搂着爹哭。
娘!俺也不上学了,给爹省钱。闺女抱着娘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