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型小说:老大哥

暑假回家,我明显感觉大哥对他没有以前那么客气了。当我和他聊起大学里的一些趣事时,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津津有味地听着,而是等一会儿就充耳不闻了,他也不再开心地插话,有时还会皱起眉头。他似乎没有。 ......

大三放暑假回到家,学文明显感觉到大哥学农对他没有以往客气了,自己和他聊大学里的一些趣事时,他不再像以往那样听得津津有味,而是愣愣的一副充耳不闻的样子,也不再兴高采烈地插言,并且时而皱起眉头,似乎显得不高兴,或者心神不宁地望向远方,若有所思。嫂子虽然对他还是一副热情淳朴的笑脸,但是,饭桌上,学文能明显感觉到这个暑假嫂子给他做的饭菜质量完全降低了一个档次。特别有几回当着他的面,大哥无厘头地喝斥才3岁的侄子小军,看着嫂子装作听不见熟视无睹的样子和小军无辜的泪眼,学文明显感受到了寄人篱下的羞辱,他明白,大哥大嫂美名其妙的火和气是冲着他来的。毕竟,一年供他五六千的学杂费、一个月供他一千元的生活费对大哥大嫂而言,不是一个小数字。

学文知道大哥大嫂不容易,父母走的早,他从小和大哥相依为命,按说,凭家里的困顿情况,他是上不了几年学就要跟大哥下地务农的,可是大字不识几个的大哥偏偏对他年年挣来的“三好学生”奖状特别在乎,硬是咬着牙坚持供他上完高中,将他送入了大学。

“学文,哥就知道你一准行,咱们老黄家祖祖辈辈面朝黄土背朝天,这一下,可不得了啦,出状元了,有吃公粮的了……你放心在城里上你的大学,学费、生活费哥给你供!”学文忘不了自己拿上大学录取通知书时大哥喜不自禁的样子,就是四年前结婚时,也没见他有那么的开心过。

整个暑假,学文比较沉闷。地里的麦子黄了,大哥破天荒地说:“学文,你也搭个手吧!”学文印象中,以前割麦子时,大哥很少让他帮手,特别上了大学后,一点也不让他插手地里的农活,总是对嫂子笑着说:“我兄弟的手,金贵着哩!”

离开学还有一周,学文就迫不及待想早早离开大哥大嫂。一个多月的假期里,他越来越感到,大哥已经不再是原来的大哥,他和他们已经不再是一家人了。大哥也不挽留他,只是沉闷地说:“学文,我想跟你商量点事。”

“你说呗。”

“学文,哥听人说大学里也可以兼职干工作挣钱的,不知你学的专业能兼职挣上钱不?”

“能,上学期开始就带家教了,除过饭钱,还有节余,这不,我手机就是用节余的钱换的。大哥你放心,我现在基本上能自己养活自己了,再说我前阵子工作都签好了,一毕业就能上班。”学文一下明白了大哥的意思,他是不想给自己出学费和生活费了。

大哥释然地笑了,开心地说:“学文啊,太好了,太好了,这么好的消息你咋不早说,这一下哥就放心了,稳当了。哎呀,你不知道,今年过来,这疫情闹腾的,农闲打个短工都出不去,我让你嫂子每月给你转一千元生活费是少了些,现在你自己能帮衬点,再好不过了。前两天,听你嫂子说你每天和女孩子视频,我还想问一下,难不成你是谈对象了吧?”

“谈了一个同班同学,家是城里的,还不知道成不成,本来她暑假想跟我来农村玩,我想咱家条件困难些,她要天天洗澡,怕弄不成,就没敢带。”学文没精打采地说。他本来一回来就想告诉大哥这个好消息,见他整天吊个脸,几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你怎么不带回来呢?你带回来我让你嫂子天天烧水伺候她洗澡呀!有照片没,让哥看一下?”见学文从手机里找照片,大哥兴奋地冲厨房里忙乎的大嫂喊:“小军妈,赶紧赶紧过来,看我兄弟对象的照片来,城里姑娘!”

……

大哥开着电蹦子送学文到县城坐火车。火车站广场,他又恢复了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闷声对学文说:“过两天,我让你大嫂把你大四的学费转给你,外加一千块钱,谈对象嘛,需要钱。哎,你真该这个暑假里把姑娘带回来让哥看一眼,万一成了呢,不就是我的弟媳妇了么!”

“那就寒假带回来吧。”

“寒假就寒假吧。学文,我还要跟你商量个事,昨天晚上我睡不踏实,想了很久,我琢磨着,你以后肯定在城里工作,在城里安家,咱爸妈走的早,一辈子就留下了我们现在住的这一院房子,我想,这老房子以后能留给小军,你就别要了吧?”

“哥,你看你说的这算啥事么,我毕业肯定不会回农村来,这房子我争着有啥用?那肯定就是你跟嫂子小军的,放心哥,你赶紧回吧,我走了。”不等大哥憨笑着再跟他叮咛什么,学文大步流星朝检票口走去。

“学文,你以后有工作在城里过好了,可要记得顾照顾小军啊,拉你侄子一把?”大哥在学文身后小声喊道。

学文听到了,但是装作没听到,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声。

开学两周多后,大嫂才把学文的学费打了过来,虽然真的多加了一千块钱,但是学文的心里却一点也不舒服。接下来的几个月,不出学文所料,大嫂一分钱的生活费都没有打过来,也没有一条嘘寒问暖的信息发过来。直到临近放寒假的前一周,大嫂才发过来一条微信:

“学文,你大哥病危,你要能请上假,就回来一趟吧!”

学文当时如遭五雷轰顶,整个人傻掉了,他不明白大哥那么能下苦的人,怎么突然就病危了呢?

学文匆匆赶回家,却终究没有见上大哥最后一面。还是后来大嫂告诉了他,大哥半年前就查出了肠癌,因为是晚期,反正治不好,治了也是人才两空,所以他坚决不住院不吃药,并说服大嫂一起向学文隐瞒了病情。

哭得肝肠寸断的学文这才依稀想起来,暑假的时候,大哥看起来是比以往消瘦了些,气色也差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