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短篇小说选辑(693)

手机（1）

从前，有个上级领导要来乡里视察工作，乡领导就把他和他的一行随员安排到我们煤矿来。县乡两级负责人自然陪同，一共就来了八辆车。照理说安排参观我们煤矿并不合适，小煤矿设施落后，产量又低，环境破坏严重，但这个乡除了产煤也实在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偏偏领导就看中了这个乡，指明要到这个乡来。

朱老板是外面来承包煤矿的，见过世面，老板有很多事也需要地方领导的大力支持，所以自当竭力配合，挖空心思来完成任务。吃的方面县领导已经表态，就在县城的一个民族宾馆搞，并不需要朱老板操心。他专心让上级领导视察安全生产情况，让上级领导满意放心就成。这一来就让朱黎明犯难，一个煤洞站在口子两三分钟就看完了，再听汇报工作也花不了十分钟，这放心满意四个字从何谈起。总不至于让领导钻一截煤洞，重温地道战的激情吧。何况煤洞里的情况瞬息万变，有坍塌，有透水，有瓦斯爆炸，其凶险程度绝不比当年地道战差。当年日本鬼子是在明处，而我们是在暗处，打一枪换一个地方，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跑，敌进我退，敌退我攻，是基本战略战术。现在呢刚好位置对调过来了，我们在明处，死神在暗处，当死神不期而至躲都没处躲，逃也没处逃。要想安全，只有当天停产不生产才是最安全的，但是不生产又怎么来检查生产呢？把工人都放回家，领导来这地方，以为到了丰都鬼城，效果肯定不好，这个方案立马就否定了。所以这就犯难。集思广益，组织大家来开个会，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群众才是真正的英雄。

有个叫梁冰的小工头出了个馊主意，提前从山上多挖一些大大小小的树回来，让工人都种树。这是个好办法，煤矿即生产又同时恢复生态，让领导视察了工作，又保障了安全，还符合时代朝流，难道不是三全其美。上级领导绕行一圈，看生态恢复工程，说不定身体力行，亲手种下一颗纪念树，那就不光是有现实意义，更有了深远历史意义，为将来红色旅游准备了新景点。谁敢断定该领导不会官运亨通，步步高升呢。半天视察时间安然度过，任务也就完成了。所以方案在聪明的县乡领导那里立马获得通过。有人又提出了第二套预案，煤矿一公里远有片苦李林，如果上级领导意犹未尽，可以假设李树林是煤矿的示范林，正是七月，苦李硕果累累，到时候可以请领导前去采摘。久居城市的领导，想必对亲手采摘水果也有浓厚兴趣。

有人又提出第三套预案，二公里远有一个渔塘，可假设渔塘是煤矿产业，当然主要是用来检测水质的标杆。领导有意，可以请他去钓鱼。另外还有第四套预案，十五公里外有条清水河，如能组织一次夜钓，篝火晚会，民族风情。当然第三四两套方案可能有点画蛇添足，特别第四套，那已经是大手笔策划了。谁能料到，几天后，正是第三条画蛇添足的方案闯了大祸，直接给煤矿带来灭顶之灾。这真正是祸躲不过，躲过不是祸，早知如此，悔不当初。

几天时间很快就过去了。树已经挖回来剪好了枝，放在阴凉处精心保护起来等上级领导大驾光临。几百个树坑也挖好等待，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树还不能栽得太早，否则领导刚到，树就栽完了，那就没意思了。时间必须拿捏得恰到好处，即要让领导感受到自己的重要，又不能让他感觉受到了糊弄，分寸比较难掌握。好在现代通讯已经非常发达。上级领导从省城一动身，这边就处于临战状态。过了县城，这边一声令下，战斗打响。栽树的栽树，挖坑的挖坑，浇水的浇水，对在地洞站不直腰杆，几乎半蹲半立工作的挖煤老二来说，干这种活已经算得上是一种享受了。

朱老板现场指挥，不得不宏观调控。他镇定自若，嘴里不断喊：“栽慢点！栽慢点！准备的树只怕是不够。”

上级领导在车上听取了县乡两级负责人的简单汇报。在现场又听取了企业负责人现场汇报，对一线工作同志付出的辛勤劳动表示亲切慰问，对同志们本着科学精神，勇于对历史对子孙后代负责的工作态度大加赞赏。上级领导并没有亲手栽一棵纪念树的打算，这位领导务实不务虚，栽一棵树，今后企业还要叫专人管理，即浪费人力资源又增加地方负担。这番话是贾秘书代首长转达的，照秘书的意思，领导这就要离开了，打一枪换一个地方。偏偏也是合该倒霉，朱老板不过瘾，脑袋瓜一热，把第二套方案屁颠屁颠捅了出来。

贾秘书正想婉言谢绝。不料上级领导耳聪目明想瞒都瞒不住。他听到煤矿在荒山上种出一片果树，而且已经果实累累，这是一个可以向全国推广的经验，大感兴趣，非要去参观。于是车队又向李果林出发。

在果园的浓荫里，上级领导兴趣盎然地采摘了一塑料筐带着白霜的苏李。当然，领导所摘那一筐有些是从县里来搞接待的美女帮忙。领导收获颇丰，额角渗出了汗珠，始终都是笑呵呵的。领导还吃了三个带白霜的李果，有点苦味，吃后又带点回甜，他极力称赞了李果的品质，说这是天然无污染的绿色食品，如果不是亲眼看到亲口尝到这种李果，他是怎么都不肯相信在废煤山上还能种出如此上乘的水果来。

当他在吃那种带白霜苦李的时候，有人劝领导说，没有洗，不卫生，桃饱李伤人，不要吃得太多。领导反问，三个叫多吗？刚从树上摘下来的，再没有比这个更新鲜更卫生的了。他说怎么没洗，每次下雨都冲涮一次，雨是什么，雨又有一个名字叫无根水，这果子是用无根水洗过的，总之再也没有比这现摘现吃的水果更干净的了。那个说水果不卫生的下级官员也笑着立刻改正错误，当场就吃了一个。桃饱李伤人，领导接着还说，这句民间谚语你只说了上半句，下半句又说，花红吃了养精神，花红是什么，小苹果一样，比苹果味道好。他车转身来对身后的一位地方官员说，李果是种出来了，成功了，花红能不能种，要试验，胆子要大一点，思想必须再解放一点，试验成功就推广。他摘李果的现场画面，亲口吃李果的画面，还有他在李果林里谈笑风生、自信的画面都让随行的电视台记者摄下来，其中的部分经剪辑会在电视上播放，而报纸记者拍下的照片会头条刊登。

如果就此打住，不失一个皆大欢喜的完美结局。可偏偏乐极生悲。煤矿朱老板大概是受领导情绪感染，失去了见好就收的应有理智，不失时机又推出第三套节目来，去渔塘钓鱼。这位上级领导生平除了忙工作，唯一的兴趣就是钓鱼。于是地方领导都有点发懵，因为这都过了十一点，马上就到午餐时间，若是让领导先回县城吃饭再折返回来钓鱼，一是来回奔波线路重复，会破坏掉领导钓鱼的兴致。这可真是两头为难，都有点埋怨朱老板多嘴。但埋怨归埋怨，能把领导多留一阵，让印象再深一些，也未尝不是好事一桩。

有个办公室主任机灵，提议马上打电话通知民族宾馆把饭菜打包，火速送到工作现场。这不失为一个补救的好办法。现在提倡节俭，领导视察中餐吃盒饭，有这么多媒体记者在场，领导应该是乐意的。

领导问煤矿朱老板：“那个渔塘也是你们使用煤山水净化处理后拿来养鱼的吧？”

朱黎明老板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有一个县领导抢先代他作了答复：“是的，是有些污染水进行处理然后引到渔塘去的。我们县是个水资源贫乏的县。”

“现在全世界都在闹水荒。”领导说。

“水虽然是煤山流出来的水，但水质是达到了养鱼标准的。”朱老板说，“那个塘里的鱼只有淡淡一点鱼腥，塘鱼不比河鱼，那是流动活水……”

“我懂。”领导显得很在行，不容欺骗架势。“如果塘里的鱼没有鱼腥味，那肯定就是假的。”

“水是怎么处理的呢？”领导关切地问。

“经过地下沙层过滤然后用地下管道引进塘里去的。养鱼不是目的，那是一个衡量水质的标杆，鱼在水里能够生存，就证明水质净化达标了。”

领导更想去渔塘边瞧瞧了。

先回煤矿，在煤矿的会议室吃饭，也只有那里才有几把椅子。再说中午热，领导显露倦态，需要稍事休息。盒饭也很快送来了，县领导有点不好意思，解释道：

“条件差，请领导吃盒饭我们真是过意不去。”

领导喜出望外，连声说：“能和工人师傅吃一样的饭菜最好，这样接地气。盒饭才好，盒饭简单快捷不浪费时间。”吃饭时又有录像和拍照，文字记者现场采访一些人的感受，效果特别好。这真的是一个不可多得的意外收获。县领导夸朱老板能力强，有方法，乡领导也窃喜找准了目标。

用过午饭，时间紧，领导只短暂休息了几分钟，忙着要去渔塘。这时出了一点小小的麻烦，贾秘书的手机没电了。这是贾秘书的疏忽，领导的手机可以没电，领导秘书的手机没电这就是严重的事故，更糟糕的是，另一块电板也没电了。贾秘书从来也没有像这样心慌过，忙把朱老板拉到旁边，请他帮忙给手机充电。一时又找不到万能充，朱老板就拿贾秘书的手机去自己办公室充电。出门他又把门反锁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