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小说:他是我的主人,我从来没有违抗过他。那天晚上他把我搬到了床上。

初秋的金陵城。每月的武术测试已经在政府门口开始了。这名军官穿着一套薄薄的深黑色深色保安服,挂在袖子上的双手控制不住地颤抖。就在比赛的时候,她的刀已经拔出来了,但是她的手突然失去控制,无法用力。下一刻,对方的刀锋已经指向了她的咽喉。 ......

金陵城,初秋季节。

都督府门内,每月一次的武试已经开始。

官小晚穿着一身单薄的玄色暗卫服,垂于衣袖的手止不住的颤抖。

刚刚比试之时,她的刀已经出鞘,可手忽然不受控制无法发力,下一瞬对方剑身已经指向她的喉咙。

贺越景一身暗红色都督官服从看台上下来,声音清冷:“你最近的发挥欠佳,若再有下次,就不必参与比试了。”

他径直从她面前经过,目视前方,却没有看她一眼。

官小晚身形一颤,掩在衣袖内的手又不可抑制的发抖起来:“是。”

她压下喉间酸涩,心里也有些发苦。

贺越景是总揽军政大权的都督,而自己不过是他的一个暗卫。

官小晚微微晃了神,沉默地跟了上去。

这次比试是自己好不容易讨来的机会,只是现在……

她看着前面那抹身影,声音有些哑:“官小晚有愧于主子。”

贺越景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嗓音寒冷:“你知道就好,这几日你就待在晚院,没有我的命令,不得出入。”

晚院是贺越景六年前在贺府赐给自己的一个住处。

官小晚听言,心底满是涩意:“是,官小晚遵命。”

她知道身为府里暗卫的自己,无权置喙主人的决定。

入夜,寒凉如水。

晚院。

官小晚自回来以后,便把自己一个人关在了房内。

她坐在铜镜前,换下了玄色的暗卫服,换上了一袭红衣。

一身单薄的襦裙抵挡不住初冬的贺瑟,让人无端觉得寒凉刺骨。

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官小晚满眼悲戚。

突然,门被人打开,借着窗外的月色,她看清了来人。

贺越景从外缓步走进,满身酒气。

瞧见他,官小晚忙想起身去搀扶,一只有力的手却先一步抚上她的脸。

“晚儿。”

不同于往日的清冷,贺越景满含柔情的声音让官小晚微微出了神。

六年的相处,他只有喝醉时才会有这么片刻的温柔。

而每当他轻唤着自己“晚儿”时,也更让她无法拒绝。

贺越景一直清冷孤傲,他甚少喝酒,他第一次喝的这么醉,还是六年前。

当时夜色温柔,他把她抵在门上,一遍遍地喊她:“晚儿……”

这晚,贺越景宿在了晚院,拥着她躺在床榻上。

这一刻像极了六年前。

这一夜,官小晚不再无眠。

翌日天蒙蒙亮。

官小晚醒来的时候,床榻已经冷却,不见贺越景身影。

睡意陡消。

官小晚忙起身打开房门,就在枯树下看见那抹清风一样的风姿。

贺越景回头看她,薄唇轻启:“你以后搬离贺府,我给你另寻了一处住处。”

官小晚身子一僵,她从未发现,初冬的季节原来会这么冷。

“是。”

简单的一个字好像用尽了官小晚所有的力气。

等贺越景走了很久,她才压下心中酸涩,转身收拾东西,准备离府。

不想刚到门口,就见贺越景站在那里,一袭白衣胜雪。

而他身旁正站着一名女子,和她一样,穿着红衫。

遥遥看去,两人般配极了。

官小晚目光微顿,就听贺越景沉声吩咐下人:“年儿是府里的客人,你们不得对她无礼。”

听到这个称呼,她心神一颤。

这时,一个暗卫瞧见官小晚,走上前低语:“别看了,那是丞相之女宋清年,以前和我们主子有过婚约。”

婚约!

年儿……

晚儿……

官小晚脑中轰的一声,再听不到任何声音。

第二章 最后一次

初秋寒风凛冽,仿佛吹进了官小晚的心底。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宋清年的出现,这场还在延续的轮回制比试,官小晚一败再败。

比武台下。

官小晚看着贺越景冷凝的脸色,心间一颤,下意识握紧了手中刀鞘。

气氛一再冷凝。

这时,坐在贺越景身边的宋清年先开了口:“阿越,这位就是你手下的第一暗卫官小晚吧?”

听到她的话,贺越景冷凝的脸色缓和了几分:“嗯。”

宋清年温柔地看向官小晚,声音平和:“我听说你是阿越最得力的暗卫。”

官小晚直视着明艳无双的宋清年,想应声。

可思及近日比试结果,却点不下头。

却听贺越景声音响起:“府里的暗卫很多。”

闻言,官小晚怔忪了片刻,满心悲凉。

是啊,她只是他众多暗卫的一个。

宋清年却轻嗔了他一眼,继续对官小晚说:“这都督府里女子甚少,你可否陪在我身边,同我说说话?”

官小晚下意识看向贺越景,只见他望着宋清年的目光温柔。

她心底发苦,垂下了眼睫,喉咙干哑:“官小晚还有任务在身,不便跟随,先行告退。”

第一次,没等贺越景点头,就转身快步离去。

晚院,院内落飘飞。

官小晚脑海里满是贺越景冷凝的表情,如石压在心头喘不过气。

像是寻求解脱般,她拔出剑来开始练剑。

一遍又一遍!

即使握剑的手腕止不住的发颤,哪怕疼到麻木,她也没有停。

可不想下一秒,“唰”一声,剑脱手,摔在了地上。

而这时,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官小晚匆忙将手藏于背后,怕被人瞧见异样。

却不想抬眼就见贺越景走了进来:“刚刚年儿同你说话,你为何不回?”

他一双眉眼尽是愠怒。

官小晚微微愣住。

贺越景不觉,一双墨眸压着怒气:“我说过她是府里的客人,你可是将我的话当耳旁风?”

话中浓浓的维护让官小晚喉咙酸涩不已,却只能尽数咽下:“是,官小晚知错。”

六年了,她甚少看见他发怒。

贺越景嗓音清冷:“记住,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官小晚垂于衣袖的手再次颤抖了起来,好久才点下头:“是。”

贺越景来意已达成,不再多留,转身离去。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不见。

官小晚才晃过神,俯身用另一只完好的手捡起剑,心里却不可抑制的发苦。

入夜,冷风呼啸。

官小晚没有睡意,独自一人无神漫步在都督府内。

廊下。

她抬头看着天边寥落的星光,无尽的孤寂好像席卷全身。

突然,一道声音响起:“官姑娘。”

官小晚偏头看去,只见月光下的宋清年笑得温婉。

她微微拱手,掩下心中心绪:“见过宋小姐。”

宋清年走上前,站在她身侧:“我听说,府里的暗卫属你跟阿越的时间最久。”

官小晚抿了抿唇,刚想说什么。

就听她继续说:“谢谢你陪阿越这么久,以前他喝醉之时总拉着我陪他,不停的唤我年儿,还总说我们会成婚……”

之后宋清年还说了什么,官小晚已经听不清了,只记得那句“年儿”!

原来不是晚儿,是年儿。

官小晚鼻尖的温热缓缓滴落在地,再也止不住。

第三章 一个奴才

宋清年瞧见这一幕,眸色微变:“你这是怎么了?”

官小晚抬手去抹,瞧见那抹红,只淡淡说:“无妨。天色已晚,宋小姐还是早些回去歇息吧。”

话落,转身离去。

宋清年站在原地,看着官小晚离开时单薄的背影。

心里莫名有些害怕,害怕她会真的走进贺越景心里。

晚院内漆黑无光。

官小晚走进屋内,借着月色看着满室的孤寂。

宋清年的话不断回响在耳畔,更让她喉间发苦。

其实她也该满足,至少这六年,贺越景待自己不薄。

夜色倏忽而过。

翌日,府内武场。

官小晚正在挑选长弓,耳边传来其他暗卫的讨论声。

“主子从前甚少出门,近日却常陪着宋小姐出去。”

“可不是嘛,我还听说因宋小姐说了句喜欢魄玉,主子就将皇上赏给他的稀有魄玉送了过去。”

……

听着这些,官小晚不由想起那日在府门前看见的景象,郎才女貌,般配无双!

她没有勇气再听下去,随便拿了把长弓就往靶场走去。

风声贺贺。

官小晚瞄准靶心刚要拉弓,不想刚用力,腕间就传来一阵刺痛!

手抖了瞬,弓倏然掉在地上。

她强忍着疼俯身捡起,颤抖着手重新拉弓尝试。

但那箭最后还是不可阻止的掉落在了脚边,好像在嘲笑着她的无能!

官小晚心微沉,刚要举弓再来。

一个小厮走上前:“主子请你过去。”

都督府,书房。

官小晚到时,贺越景正伏案处理公务,一袭青衣,清隽俊朗。

而贺越景察觉到她来,停下笔:“我看了你最近练习的成绩,较之从前天壤之别,怎会如此?”

但有些话官小晚不能说,只能认错:“是官小晚无用。”

贺越景也不多问,直接下令:“明日射箭比赛,你去,只可赢,不可输。”

官小晚眸色一颤还未回答。

就听贺越景嗓音冷清:“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

官小晚只能应下:“是。”

贺越景“嗯”了声,拂了拂袖:“退下吧。”

官小晚应声退离。

转身离开之际,她回望着清雅华贵的男人,忍不住问:“主子可会成婚?”

贺越景抬头看来,嗓音冷冽:“我的事,轮不到你来过问。”

官小晚脑海空白了瞬,再待不下去,匆忙狼狈逃离。

院内狂风呼啸。

贺越景的话在耳畔回荡,官小晚心狠狠一疼。

随即不免自嘲:他说的没错,她只是暗卫,一个奴才而已!

之后,官小晚回了武场练习射箭,一次又一次。

从天亮,到天黑,再到天亮,不曾停歇……

翌日,射箭比武武场。

看台上,贺越景与宋清年并肩而坐。

比试台上,官小晚发挥稳定,十支箭羽尽数射中靶心,赢了比试。

宣布结果时。

官小晚下意识看向贺越景,只见他正和宋清年说了什么,眉眼是她没见过的温柔。

原本就刺痛的手腕忽然疼痛加重。

她白着张脸快步下了比试台,直到走到一处角落,确定不会被人发现,才颤着手取出一粒药丸塞进了嘴里。

苦涩的味道蔓延了唇舌。

渐渐的,疼痛渐缓,官小晚才往回走去复命。

不想刚走近,就听宋清年有些委屈的声音:“阿越,当初的事是我父亲不同意,我是迫不得已的,我对你一腔真心从未改变。”

贺越景声音听不出情感:“所以?”

“所以我们还像从前一般,你娶我可好?”

宋清年的话让官小晚呼吸一窒,紧接着就听贺越景回道:“好。”

第四章 生辰礼

贺越景那声没有迟疑的“好”,如雷击在官小晚心里。

比试台上,官小晚视线不自觉的往贺越景和宋清年所在的方向看去。

这时,开始的锣声响起。

她忙收回视线,专心比试,可原本压下去的疼痛再一次开始叫嚣。

官小晚咬牙忍着,拉弓射箭,精准的落在了靶心。

可血却不受控制的从鼻尖滴滴坠下!

看台上,贺越景看见这幕,眸色一紧。

随着结束锣声,这轮比试再次以官小晚获胜告终。

武场被鼓掌声不绝如缕。

官小晚强撑着清明朝台下走去,却一个踩空——

贺越景瞧见,正要上前。

一抹身影抢先一步扶住了官小晚。

刚刚大败郦朝的将军秦疏一袭玄色广袖,身姿挺拔。

他扶着官小晚,递了一方帕子到她眼前:“你这是怎么了?”

官小晚没有接,抬手用袖角抿去了那抹红:“每到初秋就会这般,不碍事。”

抽回手,拉开两人距离,她转身欲走,却正好对上贺越景的眸子。

下意识的,官小晚垂下了头。

她不知他是否看见了自己方才的血,也不知若是他问起自己该如何回。

只能在擦肩而过的时候,行了一礼:“官小晚先行告退。”

然后匆匆离去。

将一切看在眼里的秦疏看着她背影,朝贺越景拱了拱手,快步跟了上去。

看着这一幕,贺越景漆黑的双目似有浓雾笼罩。

都督府内秋色正浓。

凉风让有些孱弱的官小晚经受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秦疏解下身上的狐裘,披在她肩上:“这三年,你过得好么?”

官小晚默了瞬,只说:“秦将军,请留步。”就继续前行。

她好么?

官小晚也不知道,她不由得想起六年前刚进贺府时,只秦疏一人肯指点自己。

那时,他已是府里暗卫的佼佼者,后来他受贺越景举荐如愿从军。

至此相隔三年,他已是将军,前途无限。

而自己……

官小晚垂眸看向自己颤抖不止的手,有些黯淡。

再过阵子,自己这双手怕是连剑都拿不起了吧!

夜更深露重。

晚院内,官小晚坐在石桌前,桌上是一碗她自己做的清汤挂面。

今天是她的生辰,也是当初她入都督府成为暗卫的日子。

往年这日,她都会陪在贺越景的身边,现在却……

凉风拂过。

面已经冷却,黏成一坨,看上去有些难以下咽。

官小晚却好像不觉,只是拿起筷子挑起塞进嘴里,每咽一口都像吞冰!

突然,一道熟悉且清冷的声音响起:“官小晚。”

官小晚抬眸,就见贺越景一身紫色宽广云袖站在面前。

这一刻,好似梦。

她下意识的轻唤:“主子……”

贺越景扫了眼她面前的碗,眉间微皱:“今日生辰,你就吃这些?”

官小晚没想到他会记得自己生辰,有些发怔。

紧接着就听他声音再次响起:“这个给你。杏仁酥,年儿说这个好吃,你尝尝,权当给你的生辰礼。”

官小晚呆看着牛皮纸包裹着的奶白糕点,喉间却酸涩:“主子,你可知这是你第一次记得我生辰。”

贺越景看着这样的她,心间莫名烦闷:“吃完早些歇息。”

话落他便离去。

凝望着贺越景挺拔俊朗的背影,直到消失不见。

官小晚慢慢收回视线,望着石桌上那块杏仁酥。

微颤的手缓缓拿起,一口接着一口吃了下去,眼泪却顺着脸颊不住滑落。

贺越景或许忘了,也或许从未记起,她对杏仁过敏。

随着时间划过,官小晚只觉得身上开始痒疼了起来,连带着神志也越来越模糊。

然后“咚”的一声,整个人朝地上栽倒而去!

半个时辰后,一声惊喊响彻了整座都督府——

第五章 梦难成

官小晚再醒来,已是第二日。

她掀开眼皮,就听一道熟悉的女声响起:“晚儿,你终于醒了!”

是府里的侍女阿然,这六年里,她照顾官小晚良多。

阿然眼睛通红:“你总说要我照顾自己,可你呢?晚儿,你这样值得么?”

官小晚脸色苍白。

她没有说话,因为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值不值得。

以前她以为在贺越景眼里,自己是不一样的。

可后来直到宋清年出现,她才明白,在他心里自己和其他暗卫没有区别。

要真的细究,也不过一个……替身罢了。

想到这儿,官小晚眼睛发烫,这六年来,主子每次叫的年儿都不是自己。

可这件事,官小晚无法说出口。

阿然不知她心中所想,专心给她上着药:“晚儿,还疼么?”

官小晚摇头安抚:“我不疼。”

怎么会不疼,她全身都是红疹,看起来触目惊心。

阿然上药的手更轻了,忍不住晚叨:“那宋小姐有什么好的,我听说丞相当初想将她送去当太子妃,只是后来太子被废……”

她话还没说完,官小晚直接开口打断:“主子的事情,不是我们能议论的。”

阿然看了一眼她的脸色,知道她是为自己好,便住了嘴。

上过药后,阿然便离去。

官小晚躺在榻上,思绪飘远。

若真如阿然所说,贺越景为何还要答应娶宋清年?

她想不明白,也不愿深想。

摸过枕旁的腰牌,指腹摩挲着上面雕刻的“贺”字。

这是入府那日贺越景给她的,当时他说“有了这腰牌,便是我都督府的人了。”

那时,她听不见都督府三个字,却记住了要护好这腰牌!

想起贺越景的面容,过往六年与他有关的记忆也尽数涌上,如洪水般将她慢慢淹没……

七天后,围猎猎场。

贺越景一身白衣胜雪,骏马英姿。

宋清年也是一身白衣骑着马,与他并肩而行。

刚刚痊愈的官小晚也骑马跟在后面,不由想起今早贺越景给她的命令。

“今日年儿的安危由你看护,若出事,我定不饶你!”

想到他说这话时对宋清年的看重,官小晚嘴里发苦。

正值出神之际,忽然不知是谁射偏了箭,那闪着冷光的箭矢直直的朝着宋清年飞去!

官小晚眸光一凝,取箭拉弓,一箭射出,将那箭打偏。

可不想宋清年因为受惊,整个人朝马下栽去。

官小晚顾不上因为用力犯疼的手腕,忙飞身去接,却落了个空。

她整个人摔在地上,浑身骨头泛着疼。

这时,一双有力的臂膀将官小晚扶了起来。

秦疏穿着玄色锦袍,声音温和:“没事吧?”

官小晚摇了摇头,避开他手:“无妨。”

视线却不自觉看向宋清年,她正毫发无损的待在贺越景怀里。

而贺越景正温声关切着她,没看自己一眼!

官小晚只觉得疼痛更重,连带着面色都有些发白。

另一边,贺越景余光瞧见官小晚与秦疏挨近的身形,眸色深沉:“官小晚护卫不当,回去领罚。”

官小晚身子一僵,瞧见他眼中的冷,喉间梗塞。

良久轻声开口:“是。”

声音随风飘散。

秋风打透了单薄的衣衫,贯入心底。

官小晚凝视着贺越景和宋清年共乘一匹马渐行渐远的身影。

脑海里闪过曾经听过的一句话:寻好梦,梦难成,况谁知我此时情。

第六章 出事

秋日的围猎场,层林尽染,红枫摇曳。

贺越景打了两只鹿凑数后,就带着宋清年去山坡阁道观猎:“待会你记得寸步不离跟着我,阁道今年方才修葺,我担心……”

他的话顺着风遥遥传进官小晚耳中,她握着缰绳的手微颤,眸色黯淡。

一旁秦疏瞧见她的神情,眼里情绪复杂:“我们也去阁道吧。”

官小晚看了他一眼,默默跟了上去。

天色渐渐转阴,林间起了风,秋风扫过落官。

秦疏看着魂不守舍的面色苍白的官小晚,心里越发担忧:“晚儿,你可是身子不舒服?”

不知怎的,这一刻,秦疏忽然不想叫她官小晚了。

话毕,秦疏解下自己的斗篷,给官小晚披上。

官小晚心底的苦涩从心底蔓延,望着秦疏:“无事。”

秦疏知道她嘴硬,无声叹了口气,解下身上的斗篷披在她身上:“我说过,你要懂得照顾自己。”

官小晚沉默无语,目光望向几乎看不见人影的贺越景,声音沙哑:“我想一个人走走。”

秦疏不放心,想要跟上去,可看着她的脸色,最终停在原地。

树影葱茏。

官小晚独自一人骑着马,漫无目的的在围猎场内走着。

原本一直压抑的心情也慢慢缓和了不少。

时间点点划过,天色渐暮,夕阳西下。

官小晚仰头望着天上的落日,虽有些不舍这短暂的放松,但也知自己该回去了。

于是勒转了马头,往回走去。

可不想刚走没几步,她只觉得原本只是隐隐作痛的手腕疼的更加剧烈,骨头都好似被人研磨一般。

握着缰绳的手不住发抖,再也握不住。

鼻间淌下温热粘腻的血,头也开始昏沉起来。

她强撑着清明从马上下来,无力的手紧攥着马鞍,才稳住身形不至于摔倒。

官小晚想要解下挂在马上的背囊,可手颤抖个不停,许久才解下来,从里面拿出药,一把塞入嘴里。

好一阵儿,疼痛渐缓,眼前也慢慢恢复了清明。

官小晚掏出手帕擦去脸上的血,刚折起藏进衣服深处,却听一阵脚踩落官的声音。

抬头,就见贺越景刚下马往过走来。

瞬间,慌张袭上心头。

她匆忙踢过落官掩盖住地上的血迹,复又走上前两步将一切挡在身后:“主子。”

贺越景“嗯”了一声,看着她难掩的慌张,眸色微沉。

静默在两人间流淌。

就在官小晚想说点什么打破这死寂时,跟着贺越景而来的宋清年走上前:“贺越景。”

闻声,贺越景看到她,眼底闪过抹什么。

然后就见宋清年将手中牛皮纸包的糕点递到他面前:“刚才遇到尚书府家的千金,送了我些杏仁糕,你也尝尝。”

贺越景目光顿了瞬,伸手接过。

宋清年见他吃了,方才转头看向官小晚。

好像才瞧见般,她笑的温婉,将一块糕点递到她面前:“官小晚,你要不要吃一块?”

官小晚没有接:“多谢宋小姐,我对杏仁过敏,不必了。”

话落,她没有看贺越景,先一步离开。

杏仁过敏……

贺越景黑眸一顿。

一旁宋清年收回手,声音委屈:“贺越景,官小晚对我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

贺越景没有回她的话,只是淡淡说:“回去吧。”

宋清年没再说什么,同他一起回去。

晚院。

官小晚回来后就坐在院内藤椅上发呆。

凉风拂过树梢,带落一片片枯官。

过往六年间个贺越景的回忆一一闪过,她眼前雾气弥漫。

突然,院门被人一把推开。

一小厮跑上前,声音急切:“不好了,阿然出事了!”

第七章 肖想

夜色渐深,月色寒凉如水。

官小晚按着小厮的话匆匆赶到主院。

就见院内,阿然趴在长凳上,背后道道血痕,触目惊心。

她心惊也心疼,忙走上前:“阿然!”

可长凳上的人已然昏迷,无法给她回应。

“快去叫府医!”

官小晚高喊着,可周围人都没有动作。

她环顾四周,就见到贺越景正站在书房门口,一身墨色衣袍平添了几丝冷凝。

官小晚愣了下,忙跪在地上,不等开口求情。

就听贺越景冷声说:“阿然冲撞年儿,杖责二十,若再有下次,我定不饶。”

话毕,他转身进了书房。

官小晚看着他背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最后,只是将不省人事的阿然扶回了晚院。

床榻上,阿然仍旧未清醒。

望着她背上的伤,官小晚鼻间发酸。

阿然已在府里六年,规矩早已熟记在心,怎会冲撞宋清年?

小心翼翼的揭开她被血凝住的衣衫,用指腹挑了一点药膏轻轻上药。

微凉的药膏涂在身上,刺激的人清醒。

阿然醒过来,抬头就看见官小晚微红的眼眶。

她声音微颤:“我没事。”

官小晚默声不语。

阿然很难动作,却还是忍痛拍了拍她手,将今日事一一告知。

最后叹声说:“我只是为你不值,那宋清年心思深沉,待哪日主子看清她真面目,定会识得你的好!”

官小晚上药的动作一顿:“我亦不是心思单纯的人。”

若单纯,怎会明知自己不过是个暗卫,却还在肖想能以另一种身份陪在贺越景身边!

上过药后,阿然精力不济,沉沉睡去。

官小晚替她掖了掖被角,起身离去。

接下来几天,官小晚一直在照顾阿然,直至她伤好,再没见过贺越景。

只听人说,宋清年在府里住了下来,贺越景还将最靠近主院的颐院给她住。

也经常听府里下人说宋清年有多么好,和贺越景有多般配。

夕阳散落,残阳如血。

官小晚望着天边的红云,手握着那枚腰牌很久,做下决定。

书房。

官小晚到时,贺越景正伏在桌案前,正在处理要事。

烛火摇曳。

他的面容掩在明暗之中,不甚清晰,官小晚看着却有些出神。

好久,她才深吸一口气,将在心里演练百次的话说出了口:“主子,你可还记得,当年我入贺府之时,你答应过我什么?”

贺越景抬头看她:“什么?”

官小晚一字一句复述着他当年说过的话:“您曾说,若有朝一日我想离去,您便会放我走。现在我想离开了。”

“不行。”

官小晚愣了下:“为什么?”

贺越景没有丝毫迟疑:“暗卫之中唯你是女子,可护在年儿身边保她无官。”

官小晚脑海中一片空白。

许久,她才操着干哑的嗓子问:“只是因为宋小姐?”

贺越景沉默以对。

看着男人依旧俊朗的面容,官小晚却忽然觉得有几分陌生。

书房再没人说话,寂静无声。

后来,官小晚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的书房。

只是刚出门,迎面就撞上了秦疏。

秦疏眉眼复杂:“你……当真喜欢贺越景?”

官小晚猜他是听见了自己和贺越景的对话,刚想开口,顿时一股温热顺着鼻间淌下。

她连忙抬手捂住,又害怕站在此处,会被贺越景察觉,什么都来不及说匆匆离去。

树下角落里,因失血她的脸色有些发白,手亦开始抖颤。

官小晚有些艰难的用手帕一点点擦去血迹,然后将带血的手帕收好,才朝着晚院走去回。

可不知为何,一路上遇到的下人瞧见她,脸色都有些不自然。

晚院门口。

官小晚刚准备进去,却听见几步外侍女高声嘲弄:“官小晚算什么东西,一个奴才竟也敢肖想主子!”

第八章 黄粱一梦

官小晚以前觉得喜欢贺越景只是她一人之事,同旁人有何干系。

可现在才后知后觉,原来在一场一厢情愿的感情里,旁人的流言蜚语足以化作刀剑,字字见血!

晚院。

官小晚躺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沉沉睡去。

可刚入睡不久,就做了一个噩梦。

梦里,许多暗卫和侍女嘲笑她,不过是一个替身,是山鸡妄图变凤凰,不知廉耻,痴心妄想!

惊醒之时,夜色渐浓,月色寒凉。

冷风刮过身体,让她无端发抖。

官小晚头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细汗,鼻尖又有温热流下。

红衣染了血,本不清晰。

可不知为何,官小晚却觉得刺眼的厉害,连带着大红的衣衫都刺目非常。

官小晚不想再看,起身回了房间,翻出压下箱底的唯一一件素色衣衫换上,才抱着那带血的红衫去浣洗。

井水寒凉,秋风一扫,更是刺骨。

官小晚似乎不觉,只操着冻到通红的手回院中晾衣。

不想刚挂上,转头就见院外的贺越景款步走来。

月色清寒,他眼色如墨。

官小晚回过神,躬身行礼:“主子。”

她知道他是为何而来,遂直接开口:“您还是放我走吧,等我走了,流言不攻自破。”

贺越景一句话也没有说,他没有同意,也没有拒绝。

不知沉默了多久,他终于开口:“这个给你。”

说着,贺越景伸出手,宽厚的掌心躺着一个翠绿的玉镯,成色很好。

官小晚没动,不知他这是何意。

这时,贺越景清冽的嗓音响起:“权当补你的生辰礼。”

官小晚一愣,就听他说:“我曾想过将你留在身边,不论你想要什么,只要我能答应的都可以给你。”

听到这话,万般情绪涌上心头,官小晚一直压在心里的情愫快要涌出,

她眼眶微热:“主子……”

却不想下一秒,只听贺越景质问:“可你为何要这般不择手段?”

闻言,官小晚身子发僵。

贺越景面色冷然:“本以为你很单纯,本以为我亏待了你,本以为……”

冷风一贯而入,好似吹进了官小晚的心底。

她恍惚明白:一个人若不相信你,连解释的机会都不会给你。

目送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官小晚摩挲着手心的翡翠玉镯,声音低喃:“主子,或许是我不该肖想你。”

这一段感情,不过是黄粱一梦。

夜色渐深。

府内安静不已,只有清寒的月光。

官小晚睡不着,孤身在府内漫无目的走着。

不想刚走到花园假山旁,就听见另一边传来侍女的小声议论。

“我刚刚去颐院回来,看见宋小姐好像在试衣衫,那大红的衣衫真像喜服。”

“主子和宋小姐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前些日子我还听说宋府正挑选良辰吉日呢。”

“真的?那府里岂不是过不久就要有喜事了。”

……

话声渐远。

官小晚怔站在原地,遥望着不远处比邻的主院和颐院亮起的烛火,心底痛意袭来。

是啊,贺越景和宋清年心意相通,两厢情深。

而她从始至终不过是个奴才……

整夜未眠。

翌日,天刚亮。

晚院门被推开。

一暗卫走到官小晚面前:“主子命我送你去开封别院,待安排好府内事宜再接你回来。”

第九章 赐婚

驱赶来的突兀。

官小晚不意外,嘴里却还是发苦。

她不知贺越景会接她回来的话是真是假,亦或只是给她一个理由让自己乖巧离开。

但她没有勇气去问:“可否等一下?”

暗卫有些踟蹰,但还是点头:“尽量快些,莫要让主子生气。”

官小晚应了声,回到了房内,找出她之前就已收拾好的包裹。

却在出门那刻停住了脚。

她环顾着这间自己住了六年的房间,不由想起贺越景第一次带自己来晚院时的场景。

那时,他推开门,声音一贯的清冷:“从此,这里便是你的家。”

可惜,不过六年,他就把一切收回。

官小晚眸色微暗,最终走到了书桌前,提起了笔。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到什么时候,也不知道这会不会是和贺越景的最后一次见面。

但现在,看着纸张刚誊下的“贺越景”三个字,官小晚持笔的手悬在半空,却不知该写什么。

时间划过,笔尖上的墨滴在纸上,留下点点墨痕。

她看着,最后还是将这张只有名字的纸折好,连同着腰牌放在桌旁。

之后,又拿了张崭新的纸,重新落笔,写下了封遗书!

“阿然,我这一走可能就是永别,短暂一生与你相识已是万幸,不敢奢求其他。这些年我出生入死也只留下银两够你赎身,富足以后生活。你一并都拿去,过属于自己的日子吧。”

最后一个字落笔,墨痕渐干。

官小晚将遗书折起,连同着银两一并放在了床头的暗格里。

关上盒子,她不由想起当初曾与阿然的戏言:“若有一日我死了,便将身家都放在此处!”

只是不想如今,一语成谶!

做完这一切,官小晚拿起包裹出了晚院。

贺越景送的东西,她都没有拿,除了那日那一只玉镯!

晚秋风飒飒。

马车摇晃不停,一路未歇。

两个时辰后,马车入开封,停在了一座宅院前。

官小晚走下来,望着有些陌生的别院。

身后,暗卫驾着马车离去。

她又一人站了许久,才走进去。

府外没有什么人,只有一个贺越景安排来伺候她的丫鬟,名唤小雅。

月凉如水。

官小晚屏退了小雅,孤身躺在榻上,神色怆然。

手腕的玉镯冰凉,却抵不过她的心冷。

不知不觉之中,她沉沉睡去。

梦里恍惚,她好像看见自己穿着大红的喜服,和同样身着婚服的贺越景共拜天地……

可就在喜乐奏起的那一刻,她倏然惊醒!

而后自嘲一笑,不过都是妄想罢了……

在别院的日子无波无澜,再也不用出生入死。

但她的病还是一日比一日严重,手腕疼到麻木,甚至无法用力。

每日时不时的就会流鼻血,怎么都止不住。

也常听小雅说起金陵城的消息,听说贺越景又培养了一个暗卫,据说已经是佼佼者了。

贺越景没有她,一切还和之前一般。

可是没了贺越景,她的每一日都是一种煎熬。

这日,阳光正浓。

官小晚才刚起身,只觉得身子疲惫,连起身都有些困难。

她知道自己的病越来越严重,可能就是这几日的事了。

强撑着走到院中藤椅躺下,她半遮着阳光闭目养神。

时间匆匆而过,不知多久,突然一道脚步声响起。

她抬头去看,睁眼却被阳光晃的有些模糊,依稀只瞧见一抹高大的身影。

官小晚恍惚了瞬,是主子吗?是他来接她了吗?

可下一瞬,身前响起的声音打碎了她的痴想:“晚儿。”

眼前慢慢清晰,官小晚也回过了神:“秦将军。”

秦疏将她眼里的失落看的清楚,他命人寻觅良久,得知她住在此处便急匆匆寻了过来。

却未想过,她是否想见自己。

秦疏攥紧了手,将一切情绪压下,当做什么都没瞧见般上前叙旧。

冷风呼呼的刮着。

两人没说几句,就又静默了下来。

秦疏凝视着官小晚有些苍白的脸,想到了什么,迟疑着开口:“你可知三日前,皇上已下旨给贺越景和宋清年赐婚。”

话毕,空气都好似凝固了一般。

官小晚生生将喉咙里翻涌上来的血腥咽下,才缓缓开口:“他们很般配。”

秦疏有些心疼:“你这又是何苦?”

官小晚也不知,她知道自己应该放下,可放下又谈何容易。

她沉默了很久,才再度开口:“秦将军,你可否帮我个忙?”

秦疏自然无有不从。

两个时辰后,秦疏再次出现在都督府书房。

贺越景看着不请自来的人,面无表情:“秦将军此来是有事?”

“我已查出,府内那些流言与官小晚无关。”

贺越景面不改色:“所以?”

秦疏看不穿他的心思,最后只是按着官小晚的话将一张字条放到他眼前:“她托我带给你的。”

话落,他转身离去。

贺越景目送他离去,视线落在那字条上,伸手拿起。

入目是官小晚的娟秀字迹,上面只有一句话:“主子,您何时接我回去?”

何时接她回来?

贺越景坐在椅子上,手指轻敲着桌案,眸色深深。

第十章 我本将心向明月

开封。

官小晚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凉风如刀划过身子。

距离托秦疏送信已过了三日,却始终没有回信。

贺越景看到她的字条会是什么反应?

官小晚不知道,却猜不透。

夜里的风很冷,冷到手脚发麻。

官小晚有些受不住,撑着起身想回房,可刚一动,一股咸腥涌上,浸湿了大片的衣衫。

她颤抖着手想要掏出药来吃。

可最后那药瓶却从她无力的指间滑落,摔碎在地!

与此同时,官小晚眼前一阵发黑,再无意识……

等再醒过来,天已大亮。

小雅趴在床边熟睡着,官小晚猜是她将自己从院内扶进来的。

只是不知她一个女子,哪来的那么大力气。

撑着坐起身,胸腔内一阵憋闷的疼,官小晚没忍住发出一声痛哼。

小雅被惊醒,瞧见醒过来的官小晚,忙不迭说:“姑娘,你终于醒了!”

官小晚弯起抹苍白的笑:“我没事。”

话落,她又想起了什么,叮嘱:“我这是老毛病了,切记莫要传回都督府,明白吗?”

小雅知道官小晚在说谎,有什么老毛病能咳这么多血!

她不由想起昨夜自己来时瞧见的那幕,官小晚整个人栽在藤椅上,素白的衣衫被血浸红!

可最后,小雅只能应声:“是。”

不知何时,官小晚又睡了过去,再醒来已是第二日晚。

许是睡的多了,身体竟有了些气力。

听小雅说,今日是开封特有的中岁节,家家户户都会灯火长明,更有热闹的灯会看。

见她兴致勃勃,官小晚便将人赶去玩乐。

自己一个人待在院内发呆。

一天过的很快,天边夕阳散落,霞云漫天。

忽然脚步声传来,她以为是小雅回来,也没转头:“怎回来的这般早?”

可好久,却无人回答。

官小晚诧异回头,瞧见来人,有些恍惚。

贺越景一袭深紫色长袍,长发高束,尊荣华贵。

一时间,官小晚竟分不清这是真的,还是自己的臆想。

凉风轻拂。

贺越景打量着眼前身形单薄的人,眸色复杂:“你瘦了。”

闻声,官小晚终于确定,他是真的来了!

一瞬间,她心里五味杂陈:“主子,你可是来……”接我回府?

后面几个字还没出口,只见贺越景背后走来一人,熟练的挽上他臂间。

宋清年像是没瞧见官小晚,一双眼望着贺越景:“我爹刚派人传来口信,待我们回金陵,便能下聘成婚了。”

耳畔轰然寂静。

官小晚脑中只剩下“下聘成婚”这几个字。

心底好似被银针划过,密密麻麻的痛楚袭来。

她甚至不知贺越景和宋清年是何时离开的。

官小晚站在原地,冷风好像往骨子里钻一样,冷得她发颤。

她终是没忍住咳了起来,每咳一声,体内就像是有刀割般,一口一口的呕着血!

呼吸渐渐困难了起来,无力的晕眩感涌上。

她踉跄着往旁栽倒,扶着树慢慢坐在地上,缓了好久好久,那痛却还是没有消解。

官小晚想,自己可能熬不过今晚了。

强撑着最后一丝气力回了房间,她踉跄着坐在桌案前。

窗桕外飘进了几片雪花,倏忽间融化。

官小晚看着窗外飘飘扬扬的雪。

这是今年第一场雪,也是她这辈子最后一场雪了。

想到这儿,她心里说不出什么感觉。

官小晚手不自觉的抚上腕间的玉镯,摩挲了好久,缓缓将其褪下,放在一旁。

而后颤抖着手拿起一旁的笔,落字。

此刻的一切,都和当日离开都督府时的景象如出一辙,却也不同!

想到宋清年离开前的那一句“下聘成婚”,官小晚眼睫微颤,然后写下了第一句话。

“贺越景,见字如晤。这是我第一次这般叫你,亦是最后一次。”

或许是大限将至,官小晚想将心里所想都告诉他。

比如这六年她不曾见光的心慕,得知替身后的苦闷悲惘……

她这一生,也不过一句“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写到这儿,官小晚只觉眼皮越来越沉,唇畔鲜血一点点滴落,又尽数被手捂住,不曾落在纸上分毫。

她握着笔的手指用力到发白,才勉强维持稳定,继续写下去。

直到最后,字迹渐渐模糊,几乎看不清内容,她才堪堪留下一句“官小晚绝笔”!

就在停笔的一瞬间,那狼毫笔从指间倏然掉落在地。

窗外大雪纷扬,屋内烛火跳动。

桌上的绝笔信再没力气折起,官小晚就这么看着,忽然好想再见一见贺越景。

可她也知,那不过是痴妄!

眼皮越来越沉,官小晚视线落到桌上那反射着烛光的玉镯上,那日的景象也一点点涌上脑海。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将那抹冰凉握在指间。

却不想下一刻,那玉镯直直从无力的指间掉落在地,“啪嗒”一声,碎裂开来——

碎玉满地,官小晚眼里的光一灭再灭。

她俯身想将碎玉拾起,可整个人却无力的栽倒在地上!

血从唇边一点点涌出,她呼吸也越来越微弱,最后再无声息!

另一边,即将出开封的贺越景莫名的有些烦躁。

他望着灯火明亮的长街,脑海中蓦然想起片刻前官小晚的神情。

贺越景眉心微皱,朝身后人交代了声,便转身往别院走。

别院内一片安静。

越走近官小晚的卧房,他心里却越发不安。

贺越景加快了脚步,一把推开卧房门,瞳孔骤然紧缩。

地上,官小晚躺在一片血红之中,指间还握着一截断裂的翠玉……

第十一章 彻骨的寒

屋外漫天的雪,冷风呼呼刮着,带着阵阵寒意。

他双眸倏忽之间睁大,心中陡然一慌。

莫名的,彻骨的寒好似蔓延到了骨子里。

恐惧好似攥紧了他心,这一瞬他的眼底只剩赤红的血迹。

屋外的雪还在下着,满天飞雪,屋外已是白茫茫一片。

可这都没有眼前鲜红的血来的刺眼,点点滴滴,好似刺痛了他的心。

贺越景将官小晚扶起,她血红的血染红了他的一袭白衣,他却顾不得了。

沾染至手上的血迹已然有些凉了,不再温热。

贺越景试探性地探了探她的鼻息,微弱不已。

他的心空了一块,声音发颤:“晚儿,你醒醒。”

贺越景的手都有些许发抖,无尽的恐慌快要淹没了他。

可官小晚无法回答,屋内只剩一贯而入的狂风,吹着木门呼呼作响。

贺越景脑中一片空白,好似透不过气。

他的心好似被人踩在脚下,疼痛蔓延。

贺越景握着官小晚葱白的手,可那双手无力地垂了下去。

他抬眸之际,却看见了那封还未装进信封的信。

那信纸已被鲜红的血迹染了一点,贺越景微颤的手剧烈震颤着。

那是什么……

即使这般,贺越景还是看清了那上面的一行字:贺越景,我心悦你已久。

贺越景怔愣着看着那白纸黑字的一句,莫名的心间一慌,眸光看向她全身的血。

他顾不上那封信,匆匆将她抱起就朝着院外走去。

他怀中的人儿轻飘飘的,这一刻他才发觉官小晚竟这般瘦!

她的身体渐渐冷却,无端让他的心陡然慌乱不已。

贺越景垂眸望着随时好似消失了一般的她,神情慌张。

出了院门,贺越景茫然四顾,手中的力道不断收紧。

今日是中岁节,只怕医馆早已没有人了。

大雪呼呼地刮着,贺越景几乎看不清前路。

贺越景忽然想起了一个人,抱着官小晚想上马车。

可白茫茫的雪将车轱辘掩盖,寸步难行。

贺越景目眦欲裂,眼睛红了一圈,看着怀中无知无觉的官小晚,喉间酸涩。

他声音喃喃:“等我。”

就在这时,因大雪从灯会回来的小雅看见院中的那抹身影。

贺越景一身白衣染了几抹鲜血,就连他的指缝都是血。

小雅声音有些发虚,开口唤了一句:“主子。”

贺越景寒凉的眸子看向小雅,小雅这才见主子怀中抱着一个人。

小雅想到了什么,官小晚这几日都在咳血,声音发抖:“奴去请大夫。”

话毕,正准备匆匆离去之时,却被贺越景叫住:“你拿着令牌去找李府找李大人,请他务必将府医调来。”

贺越景带血的手摸出一个令牌给了小雅。

婢女匆匆离开了。

贺越景握着官小晚发凉的手,抱着她一步一步朝着屋内走去。

屋外大雪纷纷,几乎看不清前路。

雪花簌簌落了下来,凉意扫过他的脸,却好似凉到了心里。

漫天的雪花,好似一张密闭的网,想要将人困于其中。

屋内,炭火已经暖不了他的身体。

贺越景轻柔地将官小晚放于榻上,可她的指尖都有些寒意,让他无端觉得害怕。

他紧攥着拳,望着榻上的官小晚。

不知过了多久,他喑哑的声音不觉有一丝颤抖。

“官小晚。”

贺越景轻声唤着,他闭上了眼睛,“你不能死,我命你醒来。”

第十二章 刺目的红

官小晚的脸色有些发白,似是风一吹就要消失不见一般。

摇曳的烛火下,只有她微微蹙起的眉头。

她好似很疼很疼,可却无知无觉的睡着。

大风起,烛火不由闪动,贺越景喉间酸涩不已。

“晚儿,你一向听我的命令,起来。”

官小晚没有回答他的话,莫名的,贺越景心中慌乱不已。

以前的官小晚唯命是从,甚至不能违抗他的命令,而如今……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人一把推开了,也带来了一点寒。

小雅有些上气不接下气,她颤声开口:“李大人说府医不在,这是府里的另一位门客,他说也会行医治病。”

贺越景没有看她,只是沉声吩咐:“去屋外守着。”

小雅离开以后,背着药箱的人方才进来。

那人佝偻着背,腿脚好似已经不太利索。

宽大的衣袍遮住了他的身形,他有些浑浊的眼看了一眼贺越景,拱了拱手道:“草民来了。”

贺越景眉间骤然一松,他的声音发颤:“给她诊治。”

大夫这才借着烛光,看见榻上的人,浑身是血。

大夫透过烛火,瞧见了那人的面容,浑浊的眼中似有一团迷雾。

他眉拧了拧,神色未变:“老夫先给她止血。”

贺越景眼眶红红,声音有些嘶哑:“好。”

可是如今的他关心则乱,关切着榻上的官小晚,却没有发觉这声音不似老者的声音。

大夫没说什么,一直在榻前忙碌着,可贺越景双眼充血,赤红的眸子像是压着一缕什么,就连身上染血的白衣都顾不得了。

贺越景垂眸看着自己的指尖,鲜红刺眼。

刚刚那一幕,似乎成了他的噩梦一般,不断在眼前回放。

浑身是血的官小晚那时无知无觉在他怀中,好似他将永远失去她一般。

贺越景抬眸看向榻上的她,眉宇的哀愁萦绕不散。

一个时辰后,官小晚的鼻尖仍是鲜血直流。

刺目的鲜红,染红了枕巾,也刺痛了贺越景的眼睛。

他目眦欲裂,眉间压着的怒意好似即将迸发。

贺越景没说一个字,可却无端让人害怕。

摇曳的烛火下,他的神色不明,瘦削的下巴让人瞧不真切。

大夫似是无所觉察一般,甚至都没有看向贺越景。

贺越景深吸了一口气道:“大夫,这……”

大夫只是眉目一凝,眉间划过一抹不耐:“老夫正在止血。”

一句话,几乎堵住了贺越景的话头。

大夫手中的动作却没停,拧眉从药箱中拿出一个药瓶,将里面的药液一股脑给官小晚喝下。

不知过了多久,官小晚呼吸渐渐平稳。

烛火之下,好似脸色都有了些许红色。

贺越景不知为何,松了一口气。

他还未开口,却听大夫咳嗽了一声,有些沧桑的声音开口:“这药可以让她多活几日,只是她这病,老夫也回天乏术。”

贺越景目眦欲裂,他不由摇着头。

如墨般深邃的眸子看向他:“她还没死,你怎的能说回天乏术!”

他的眸中不觉有了一丝执拗,目光也有些骇人。

大夫被他的神情好似惊得退后了一步,头也不由得埋低。

“她这病是气急攻心,虚寒之症,老夫也无能为力。”

“想来她咯血已日久,若是……只是可惜。”

大夫说完,长长叹了一口气。

听完大夫的话,贺越景全身好似没了力气,跌坐在地。

就连一旁的桌椅也被碰到,发出刺耳的声音。

他的眸中有什么一闪即逝,一双如墨的眼眸灰败不已,好似失去了生机。

贺越景脑海里回荡着大夫的话,咳血已经多时了。

小雅听到声音,从屋内赶过来,却不曾想看见这一幕,怔愣了瞬。

她平素只见过贺越景一丝不苟的模样,何曾见过狼狈的他。

大夫看了眼贺越景的神色,神色有些异样,他开了几味药后,声音有些哑:“这几味药记得不能少。”

话毕并拿出一个小木盒,然后放在了桌案:“这个是药引,不可舍弃。”

大夫嘱托完以后,却见贺越景没什么反应,微蹙起了眉头。

贺越景有些颓唐地坐在地上,也没有起身,好似未曾听见一般。

他没有发现那名大夫眼底的暗光。

小雅眼睛也红了,她轻唤了一声:“主子。”

贺越景灰白的眼睛动了动,过了许久好似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好,小雅去送一送老先生。”

他的声音沙哑如几十岁的老妪。

贺越景想起大夫曾说官小晚咯血日久,久久未能回神。

小雅刚准备动身之后,却听见大夫有些沙哑的嗓音:“不必了,还请公子节哀。”

大夫背着药箱看了眼天色,忽然抬眼看了眼榻上的官小晚,眸色黑沉如墨。

他不敢继续停留,最终匆匆离去。

狂风骤起,天色阴沉不已。

窗外的积雪已然很深了,冷风一贯而入。

贺越景趴在榻边,好似没察觉凉意一般。

他闭了闭眼,想起大夫的话,颤着声问:“这是怎么一回事?大夫说她前些日子已然咳血。”

贺越景还记得之前自己方才携宋清年离去之时,她还好好的。

甚至还问自己何时接她回府。

怎么会这般?

莫名的,贺越景想起方才官小晚的眉眼,和她那张有些苍白的脸。

那时他以为不过是偶感风寒,细细想来,却觉很多的疑惑。

越想,他的心间蔓延着一丝恐惧。

忽然有一道声音细弱蚊蝇:“主子,官姑娘早些日子已然吐血,只是她不让我同你说起。”


转载自公众号:凌夕阅读

主角:官小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