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事(小小说)
那个喝酒的家伙,我们没有看见。
他在南街最显眼的酒馆门口,几乎中午都准时出现,我们视而不见。
听人说有个乞丐或者疯子酒瘾可大了,可以不吃饭可以不睡觉,但不可以没有酒,说他天天出现在南街最显眼的酒馆门口,我们没有见过。
门口外摆着几张桌子,每天都有人,不知道他是哪一个,因而也跟没见一样。
那个喜欢喝酒的家伙,后来有人这样提起他,说他好像时间观念很强,每天十二点准时出现在那个酒馆门口,一直喝到晚上十点。
凑巧了吧!我们还是没看见那个喝酒的家伙。
乞丐和疯子已经让我们分辨不出了,时代发展太快了,穿破洞衣裤的人有可能是时尚前卫了,疯疯癫癫的人有可能是高人了……
有时间观念,正说明了那个喝酒的家伙自律性很强,跟到处飘荡的乞丐没有关系,准时出现在酒馆门口,也说明他脑子还算正常!
可他为什么喜欢喝酒呢?
这才是问题的关键。
难道那个喝酒的家伙没有家人,就没人管他?他哪来的钱?他拿什么生存?一个接一个的问题,难道对于他根本就不是问题?
那个喝酒的家伙究竟是谁,终于引起了我们的兴趣。
这样的人就不能不见了。南街最显眼的酒馆不就是“一醉仙”么,准时出现在门外桌上的不就是龙大千么!酒馆白老板向我们道出了一个惊天秘密,说龙大千是参加过老山作战的英雄!
狗熊吧!我们看见他喝酒的样子只想吐。
呸!就算有天大的功劳,也不能无所事事天天抱着酒盅吧。没错,龙大千喝酒用的酒盅,军用的,还掉了几块绿漆。裤子也是军裤,泛白了。衣服据说是一段时间一换,国字脸,发须蓬乱,倒显得刚毅,根本不顾我们的眼光。
要么一盘花生米,要么一盘豆腐干,一仰脖子,却是只抿一小口,咂着嘴,闭着眼,旁若无人地品味着,那酒,真有那么令人陶醉么?再伸出两只黑指,夹起一粒花生或一小块豆腐干,小心地送进堆满杂草的嘴里,慢慢咀嚼着。
呸!我们真想吐他了。白老板也许是怕我们伤害他,影响他的生意吧。赶紧将我们拉进酒馆,安顿我们坐下,解释说,我看你们不是南街的吧!
怎么了?白老板也不怕龙大千听见,说,你们可知道,他真是个大英雄!
就他那样?还大英雄?我们真是怀疑自己的眼睛抑或耳朵了。
唉!白老板伸出两根食指,指指自己的左右耳朵,说,被炮弹震聋啦!又指指门外,两条腿,义肢了!那左手,只剩下大臂了,也是义肢!右手指除了大拇指,其它的也是义指啦!……没错,他上战场前是爱喝酒,也没少挨连队领导批评,可他打仗是把好手!可在部队,除了训练,不就是那口酒了吗?喝酒并不影响他做一个好战士啊!
我们听得目瞪口呆,问白老板咋对他这么清楚?
白老板也不隐瞒了,说,我们以前一个村的。
原来是这样!可还是不明白这就成为了龙大千每天喝酒的理由。
你们可知道他耳朵被震聋之前听到连长给他的最后一道命令是什么吗?
是什么?我们齐声问。
连长当时指着他的脖子说,龙大千,带着你那喝酒的家伙回来!
我们一下沉默了。
白老板沉重地说,那天一早,老山的雾还没散去,龙大千带着全班战士向拉那口前沿阵地运送弹药物资,穿过松毛岭时,雾就散了,在穿越百米生死线时,整个路段就暴露在越军的枪炮下了。可是那天,越军却疯狂袭击了他们,龙大千作为班长,已经第一个冲过去了,可他目睹子弹炮弹袭击班上的战士,他又冲了回来,扑在了战友身上。牺牲了两名战士,他和其他战士被闻讯赶来的前沿官兵救下了……
我们不约而同地朝门外望了一眼,满是钦佩。
龙大千被送到了后方野战医院。情绪非常不好,得知牺牲了两名战友,他也想自杀!腿没了,手没了,耳朵也聋了,搁谁身上,也受不了。连长为让他振作起来,用笔命令他:龙大千,只要你喝酒的家伙还在,给我接着喝!
说到这儿,白老板哽咽了。
我们都给整糊涂了,白老板,你这是?
我就是被他救下的那个战友,要不是他扑在我身上挡住弹片,也就没有我这“一醉仙”了……
蒋寒,供职于科技日报社。已出版小说散文集《看见》《凤凰传奇》《隐居城市》《午餐的启示》《父与子》等多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