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媛（短篇小说）

“我不要脸！我不要脸！天底下数我不要脸！！”

闹市区。车辆往来，好像两条长龙。人流奔涌，宛如林海松涛。一行十几位年轻女子，浓妆艳抹，衣着清凉，脚穿高跟鞋。她们打着一条横幅，尖着声音高喊：

“我不要脸！我不要脸！天底下数我不要脸！！”

有人投去鄙夷的目光。有人追着看热闹。大部分人，一脸麻木，看一眼，走开。

草莓红是打横幅的两个美女之一。她五官精致，身材火辣。其实，她的臀部两侧略微塌陷，不美观。她买一条提臀丰胯神裤补缺。穿上神裤，前凸后翘，十分迷人。

她是农村人。父母辛勤种地。农闲时，在附近工厂打工。她有一个弟弟，上小学。家庭境况是被小康的那种。

初中毕业，升学无望。草莓红去南方打工。她干餐馆服务员、当导购、进工厂、送快递、收银……因为没有高学历，挣钱不多。

有一个网名叫醍醐灌顶的全国著名的创业导师开办培训班。她和两个老乡一人交纳5000元培训费，学习创业知识。

“……奇迹就在自己身上。只有想不到，没有做不到。心动不如行动。每个人都是比尔·盖茨。机会无处不在。看你能不能抓住它……成功的秘诀只有三个字：不要脸。要想改变命运，发财致富，首先不要脸。要脸和不要脸是矛和盾，是一个问题的两个方面。要脸，穷一辈子。要脸，等于不要脸。不要脸，名利双收。不要脸，就是要脸。脸是自己挣的，不是别人施舍的。财富，从不要脸中而来。请大胆喊出来：我不要脸！”

“我不要脸！我根本不要脸！我就是不要脸！我最不要脸！”学员们握着拳头，举起右臂，宣誓一般高喊。

去大街上喊口号是一次社会实践活动，是治疗恐惧症，是给大心脏上保险。

导师说：可以尝试跳裸舞。如果不让跳，尽量露，打擦边球。

她们不敢跳裸舞，只敢露胸、漏肚脐、漏内裤，抖胸、耸肩、摇屁股。看见围观者热情互动，她们便大胆调情。

在街上狂喊一天口号，草莓红觉得自己换了一个人，强大了，成熟了，适应社会了。

她在抖音上开一个直播间。她的目的是成为什么狗、什么屎（巴巴）、什么枪、什么六加一，等。如果成为著名网红，她可以直播带货。

带货，就是滚滚财富。

欢迎来到直播间！抖音严禁未成年人直播或打赏。直播间内严禁出现违法违规、低俗色情、吸烟酗酒、人身伤害等内容。如主播在直播过程中以不当方式诱惑打赏、私下交易，请谨慎判断，以防人身财产损失。请大家注意财产安全，谨防网络诈骗。

理想是唯美主义。现实是伤痕文学。草莓红一炮走红的想法被现实无情碾压。她没有才艺。靠美貌加分又是死路一条——美颜面前，大家都是西施。大主播有护身大哥和庞大的铁粉粉丝团。她一个新手，去哪里找大哥和铁粉？没有大哥和铁粉，她永远是个小白。她想走一脱成名的捷径，但是为时已晚——近几年，平台监管越来越严。别说脱，漏的多了也会被封号。

“难道你不是吃这碗饭的料？”她问自己，“不！导师说你一定能成功。导师是创业大师，他的话句句是真理。你一定是在某个环节上出了问题。”

她苦思冥想，月余，豁然开朗：不要脸分为明不要脸和暗不要脸。平台禁止明不要脸，无法限制暗不要脸。你可以搞暗不要脸。暗不要脸是一条吸粉之路。

有粉丝，就有流量。有流量，就有财富。

她想到去敬老院直播。

当代中国是人口迅速老龄化的国家。中国人有尊老爱幼的基因。养老是一个焦点问题，影响着伟大复兴。谁敬老，谁受人尊敬。

草莓红提着礼物，燕子似的，来到爱馨敬老院。她面带微笑，拉着老人的手问长问短。她给老人剪指甲、洗头、洗脚、洗衣服、倒屎倒尿。她推着坐轮椅的老人溜圈儿。她不厌其烦地和耳聋老人拉家常。阳光拔丝一般。空气中弥漫着花香。草莓红的脸好像一颗牛奶草莓。

直播间同步开播。

好评如潮。粉丝云聚。大哥送来及时雨。网友九州一子送给她一个绰号：国民酒心甜宝小媳妇。

专业团队不请自来，精心包装、打造她。团队说：很快，你是盖六加一。

团队脑洞大开，让她装名媛：开豪车、吃大餐、穿名牌、挎名包、养名犬、交名流、骂某校长……

她想起网上说的魔都名媛群：

几千块一晚的顶级酒店，上百人一起拼，轮流去拍照，保安都误以为自己是交警。

几百元的名贵下午茶，几十个人一起拼，轮流去拍照，把高级酒店弄成了大排档。

一条奢侈品丝袜，十个人一起拼，今天你穿明天我穿，把奔茨四轮电动车玩成奔驰GLS450。

“我可以吗？”她心惊肉跳。

“没有什么救世主。从来没有神仙皇帝。别人行，你也行。”团队打气。

她笑了，暗忖：“我不要脸，我能！”

造媛工程开工——

没有豪车，租豪车，拍视频；

吃不起大餐，拼单，拍视频；

穿不起名牌，穿假货，拍视频；

借不到名包，挎假包，拍视频。

买不起名表，戴假表，拍视频。

……

一天又一天，无时无刻不拍视频。吃饭、洗漱、健身、游泳、旅游、吃药、睡觉……都拍。拍了视频，放到视频号里。

精美包装的狗屎是金锭。脑残者容易感染追星狂热症。草莓红的粉丝大爆炸。

大哥们好像骑士，随时准备拔剑救美。

草莓红给粉丝发福利：榜一、榜二、榜三，可以加V私聊。连续一周榜一，可以线下见面。

有一个农民工，花了15万元，感动草莓红，获得见一面的宝贵机会。商务酒店见面之后，又花5万元，和梦中情人共度一晚。

他感慨道：“有钱真好！美女真好！可惜，钱难挣，你没钱。”

某环卫工，花光7万存款，无钱继续打赏，被草莓红拉黑。

草莓红认为自己是真正的名媛，比伊万卡和姚安娜还真。她美美地想：我是名媛，我怕谁？我是名媛，谁不喜欢？

炫富、背水泥、卖“自家种的农产品”已经不能糊弄粉丝和吃瓜群众了。团队建议草莓红去寺院烧香拜佛、读经书、抄经文。

经济飞速发展。寺院、道观香火旺盛。和尚、尼姑、道士、道姑无处不在。和尚、道士，肥头大耳。尼姑、道姑花气袭人。某名刹主持，身价上亿，是几家上市公司的董事长。

宗教搭台，经济唱戏。寺院、道观是摇钱树、聚宝盆。形形色色的人，怀揣各种各样的目的，去寺院、道观淘金。

草莓红穿着高开衩素色旗袍，坐着乳白色豪车，兴师动众地来到当地某名刹。接待她的和尚暗暗吃惊：一个名媛姗姗而来。一身珠光宝气。眉眼高冷，虔诚流溢。气质高雅，气场摄魂。跟班随从，前呼后拥，陪着万分小心。

他点头哈腰，把草莓红安排到豪华客房。

稍作休息，草莓红烧香拜佛。她身穿白色深V短袖连衣裙。戴着玉佛、玉镯。挎名包，拿折扇。她的乌黑的秀发披散开来，好像一挂瀑布。她跪在蒲团上，优雅地弯腰磕头。她的蜜桃臀缓缓上抬，玉峰微微外露。她的嘴唇一动一动的，似在许愿。

拜过佛，去客房休息。接待她的那个和尚恬着脸，胆怯地走进来，请求和她合影留念。她不出声地笑了笑，点头同意。

照过相，和尚一脸享受，恋恋不舍地走了。

草莓红干吃几口方便面，补了补淡妆，换了一身衣服，走出客房，四处游览、拍照。

她扎一个马尾辫，穿一件黑色吊带连衣裙，戴着名表，打一把碎花雨伞。她对什么都感兴趣。她摆好造型，让随从拍照。

吃过晚饭，主持拜访。主持说：“条件简陋，敬请包涵。有什么需求，请吩咐，不要客气。本寺接待您这位名媛，蓬荜生辉。您的到来，定会让本寺名扬天下。”

草莓红高雅地笑了笑：“借住宝地，不胜感激。红尘滚滚，俗事如山，身心疲乏，烦恼日增。佛门乃清静之地。佛家弟子，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无忧无虑，令人羡慕。今日拜佛，消减罪孽，不觉神清气爽了。”

彼此恭维，各取所需，皆大欢喜。草莓红暗想：不来不知道，世界真奇妙。我已经变成佛媛了。啊！不虚此行，不虚此行！

第二天黎明，草莓红睡不着，起床梳洗、化妆。之后，坐在床上闭目遐想。

听到外边有响动，她打开房门，去烧香拜佛。拜过佛，抄写佛经。

她穿着青花瓷高开衩吊带旗袍和黑色超高跟高跟鞋。桌案一角，放着一个名包。来寺院之前，她恶补一周书法。她握硬笔的姿势不对，握毛笔更不得要领。抄佛经，她是赶鸭子上架。

她根本不懂佛经。

网上有一段关于佛媛的评价：

“她喝茶，她抄经，她穿中式的衣服，但你问她庄周除了梦蝶还梦什么，她答不出。你问她抄那么多经，应作如是观是什么观，她放下了抄经的笔。你问她那么喜欢三，那为什么是三生万物？她默默查百度。”

她还不如网友评价的佛媛。

不过，她也有特色。

再看一些对佛媛的网评——

“穿开衩袈裟、吊带佛衣，手持折扇，戴玉佩。”

“玉佩、玉佛、翡翠、佛珠、珍珠项链、简直是佛门摆拍的不二之选。”

“吊带配袈裟，旗袍高开衩，若隐若现露锁骨，不经意间泄春光，才是佛媛的标配。”

“看似漫不经心摆放，只占据镜头一角的包包，实际上是整个画面的重头戏。”。

“无意中露出自己的名牌豪车。”

“搭配一些不知从哪里抄来的佛言佛语，一副不食人间烟火，超脱五行三界的样子。”

“在某个偏远的深山老林里，露着大腿，侧着身子，摆着一堆茶具和经文，美其名曰：‘诵经礼佛，品茶赏景。’”

这些，她都能办到。并且，她能够做得更激进、更大胆、更前卫、更无底线。她想到穿透明衣。她不要脸。不要脸就是她的特色。

草莓红在佛经模板上抄佛经。她闹出一个大笑话：从左往右抄。平时，她写字是从左往右写。她不知道古人的书写习惯是从右往左写。

从寺院回来，草莓红受益多多：现在，她是佛媛。以后，可以做雪媛、茶媛、饭媛、病媛、离媛、健身媛、图书媛、种地媛、飞盘媛、公益媛、救援媛、攀岩媛、游泳媛、话题媛、婚介媛、皮条媛、无人机媛……什么媛吃香，她做什么媛。

媛瘾做足，她准备引诱个大富翁嫁人。嫁入豪门，像某晶晶一样，安享荣华富贵。

她十分激动，更新微博：

留三分贪财好色，以防与世俗格格不入。

剩七分一本正经，以图踏踏实实谋此生。

此生无悔。

草莓红的粉丝达到数百万。她开始直播带货。她卖玉佛、佛珠、木鱼、玉镯、佛像、香炉……她卖的货物是常规价格的几十倍，上百倍。粉丝们毫不在乎，疯狂购买。

“不要脸真好！媛梦真好！大哥真好！”她流下两行热泪。

不久，草莓红又发现一个特大型油田——幼儿园。她准备去幼儿园和小朋友交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