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无奈(小小说)
咱说的是,莲花房屋建筑公司总经理秦长河,这天他气急败坏地把第一建筑工程队所有的人集中在一起,站在足有两米高的脚手架上,眼睛盯瞅着下边。
秦长河干过木匠、瓦匠、钢筋工、汽车修理工,还坐过三年牢。
早先日子过得挺艰难,自从搞房屋建筑,他发财了,五年多一点的光景手下有两支建筑工程队,私人存款少说也有50多万。秦长河50来岁,单眼皮、大眼睛,皮肤黑、连鬓胡子,三天不刮脸就跟李逵似的。
秦长河手里还拎着个军用水壶,这是他的嗜好,身不离壶、壶不离身, 无论春夏秋冬,一天从早到晚离不开啤酒。
他叉着腰, 举起那只绿色军用酒壶,每回拧开盖喝酒之前都要抹一下嘴巴,今天当然不例外, 抹完嘴巴说:“山大什么兽都有,我派人把你们从穷山沟里请到这里让你们扔下锄头、镰刀挣大钱, 多得油啊!可你们真他妈的没良心, 往老子酒壶里尿尿!是哪个 王八蛋?有种的给我站出来!”
有人低下头,谁也不吱声。
秦长河接着说:“当然啦,没关系! 老子换个新的不就没事了,但我要提醒尿尿的人,这壶里的尿我找人化验了, 这人得了尿毒症!你无情、我有义,不管咋说你是给我干活来的吗, 我要对你负责,你应该到医院去治疗。不然的话,用不了几天就要见阁王喽!”
知道他底细的人都知道,秦长河说话是南天门打瓦一一无处找茬,全是唬人的假话。大家豪无表情,可山梁却受不住了,坐立不安,浑身不得劲。
山梁是昨天刚跟父亲一块来的,说是18岁,实际今年才14岁,个头也不高,瘦瘦的,昨天晚上半夜起床撒尿还喊妈点灯呢。
当时屋里正打扑克赌钱呢,巧的是他父亲不在屋,秦长河赢钱刚走把空酒壶忘在桌子上。
有个钢筋工老赵因为偷偷卖了20多斤废钢筋头,让秦长河罚款200元,老赵就对秦长河记恨在心,小山梁喊妈点灯撒尿,老赵乐了:“把你妈带来多好!”接着就把空酒壶递了上去。
山梁不干,老赵就吓唬他说:“这是尿壶,不撒就扔大道上让汽车压死你!”
山梁胆小,就尿了。没想到尿壶是经理的酒壶,更没想到自己得了尿毒症,他不知道尿毒病是啥病,但山梁害怕死就仰着脸恐惧地对山广田说:“爸,我是要死了吗?”
山广田一愣:“啥?那尿是你尿的?”
“嗯。”
“哎呀,你是咋整的?”山广田三十六七岁,勤奋老实能干,父子俩头一回离开落后贫困的家,头一回听说尿毒症会死人的,父子俩都显得很惊慌。
“那咋办啊?爸!”
“咋办,我这有办法,来来,你们俩过来吧。”
父子俩抬头看去,原来是被察言观色的秦长河发现了。父子俩被带到秦长河的办公室,秦长河坐在椅子上,别人都站着,秦长河拉长着脸,面色十分难看。山广田预感到大事不好。
“酒壶里的尿是你俩尿的?”
“唉,不!不!这孩子还小,不是故意的。”
“你们俩来几天了?”
“就算今天才两天。”
“才来两天就敢往我酒壶里尿尿,胆子够肥的。 说!为了啥?”
山梁吓得腿直抖,山广田劝儿子:“山梁, 你如实地说吧!”
听完山梁的话,气得秦长河直拍桌子: “去,把那个姓赵的给我找来!”
不一会儿,有人跑出去又跑了回来说:“秦经理, 那小子昨天晚上就跑了。”
秦长河更来气了,离开座位把墙角一把剪钢筋的大铁剪子叭嚓扔到桌子上,然后笑着对山梁说: “你把那东西掏出来再给我表演一下。”
山广田吓得说话都走了调:“你行行好, 山梁不懂事,你就饶了他吧!”
“掏!”秦长河大圆眼睛立立着, 像吃人的凶神。“妈的,我让你掏,你就快点麻溜给我掏!”
小山梁只好驯服地解开裤带,脱下裤衩。
“哈哈!哈哈哈!十八九,一小绺,十六七刚冒须, 你小子还是个光赤蔫,嗯,是个童子。好好,你就跟我走吧。 好了你也没事了,你去干活吧!”
山广田不知怎么回事,惊恐地看着秦长河。
秦长河说: “放心吧,只要肯对我说实话,听我的话, 好好给我干活就好办事,你儿子年龄小, 诚实、好看,我要给他一个美差。”
“那可谢谢秦经理,那您让他干啥呀?”
原来秦长河最近和一位比他小20多岁的姑娘结婚了,那姑娘姓龚叫龚美娟,说是大连人,白晰的皮肤,高高鼻梁, 粉嘟嘟的一张嫩脸,那双大眼睛瞅谁都像在笑,那樱桃般的小嘴说话比高级点心还甜。还染了一头金黄色的披肩发,迷得秦长河神魂颠倒,百依百顺。
秦长河在城郊为她买了一栋房子,布置了豪华家具,高级进口电器,可龚美娟说你一天到晚总在工地,我一个人又孤独又害怕你得给我找一个男保姆一个女保姆陪着我。秦长河哪敢怠慢,但女保姆挑来挑去龚美娟一直不满意,男保姆找了好几个,秦长河又不放心,不曾想来了一个小山梁,秦长河想让龚美娟看看这个男保姆中不中。
山梁到了秦长河的家,看见屋里豪华的摆设和漂亮的龚美娟立在那不知干啥好。
龚美娟从头到脚,从前到后,从左到右打量完了小山梁后对秦长河说:“从哪整来这么个小孩呀?”
“你喜欢不喜欢吧?”
“这孩子脸盘挺靓的,鼻子眉眼挺连人的,还行。”
“那就好,那就好,可去了我一块心病。”
从这以后小山梁就为秦太太当小保姆了。
再说山梁的父亲山广田在家乡学过木匠,听说城里打工木匠挣钱多就把工具都带来了,可到工地一试工,山广田也不会看图纸,也没打过玻璃窗户门,连电锯电刨都不会使,对于支模板更是一窍不通。
秦长河就让他干力工活,多亏张木匠心肠好,跟秦经理讲了好多好话,又让山广田给秦经理送了两条烟,才把山广田留在木工组干些下手活。
山广田很感激张木匠,干活也特别卖力气,一天从早到晚,锯木头、刨模板、取料、送料、样样干得实,干得主动,有时还帮助力工抬预制板,帮着钢筋工驴一样地拉钢筋。
山广田每天能挣100块钱,这在有钱人眼里好比九牛一毛,在山广田手里简直是一笔巨大的财富。
山广田舍不得花钱,顿顿吃在工地上蒸的高粮米饭,从家里带来的咸菜瓜子都硬得咬不动了也舍不得扔。晚上就躺在能看见星星的棚里,可山广田仍然睡得很香,有时还梦见家里的老父亲、老母亲、老婆、女儿、还有小山梁。山广田背井离乡、拼死拼活地干还不都是为了儿子吗,山广田真想山梁啊!
一天下大雨,又赶上停电木匠也干不了活,山广田便趁着雨休穿上塑料雨衣挟着个黄色小背包去看儿子。
山广田顶风冒雨,穿街走巷,一路打听,费了九牛二虎的劲儿总算找到了儿子的住处。
山广田敲开了门,可把小山梁乐坏了:“爸!你咋来了?想死我了,爸,快进来!”
山广田也很高兴,可儿子却把他领到卫生间,山广田惊奇地问:“这是干啥?”
山梁说:“爸,秦太太不许穿鞋进屋。你身上脚上都是泥,洗洗干净再进屋呗!”
山广田心里很不是滋味,但还是按照儿子的盼附洗了手脚,卷起湿漉漉的裤腿,穿上拖鞋进了山梁的小屋。
山广田很意外,儿子住得比自己强上一百倍,屋南角一张单人铁床,铺着印花床单,小白桌子上还放着几本书和时装画报。
山广田新奇地问:“这是专门给你看的?”
“不是,是秦太太看过了的。”
山广田仔细打量着儿子,山梁长高了,长胖了,脸儿白了。山广田坐在儿子的床上激动地说:“你在这里挺好啊!”
“不好!秦太太哪也不让我去。爸,你咋才来呀?我好想家呀!想爷爷想奶奶想妈想小妹!”
“我也是啊,不都为了挣钱吗?你每月挣的钱我都按月寄回家了,攒够了给你盖房子,秦经理每月把你的工资给我。可就是不告诉我你住在哪。张木匠是好人,是他托人帮我打听到的。山梁,你在这都干啥呀?”
“啥都干,倒痰盂、扔垃圾、洗衣服、涮厕所…”
“吃得咋样?”
“挺好!爸。”说着山梁从靠窗的小白柜里拿出一盘香肠、鸡大腿。说:“吃吧!我总吃这个。这是白白吃剩下的。”
山广田拿起一块香肠:“嗯,好吃!好吃!白白是谁呀,是秦太太的女儿?”
“不是,白白睡在秦太太的屋里,秦太太的屋好阔气,比电影里的还阔气。白白是这么高这么长的一条狮子狗!”
山广田的心咯噔一下像挨了一棍子。山梁仍旧兴奋地对爸爸说:“爸,快吃呀,多吃点。爸,秦太太告诉我白白要是不吃就扔到垃圾道里,我吃着挺好吃的就留下来了。爸,白白的叫声可有意思了。爸,你咋了?你咋不吃呀?”
“唉…”山广田难过地说不出话,过了一会儿才说:“这是从饭店买回来的,有异味的可不要吃呀!山梁,爸以为真能像秦经理招工时说的那样,限国营大企业一样,发工作服、发鞋、样样都不少,没想到干了三个乡月了,就发一顶帽子,我特意要个小号的留给你戴,还有这是我给你买的一斤饼干,好贵呀!”
“爸!我有哇!捎回家给小妹呗。我这还有钱,给。”
“这是这个月的工资?”山广田接过钱欣喜惊奇地问。
“不是,秦太太叫我学狗叫,和白白对着叫。秦太太乐了给我的赏钱!”
山广田的心好像让大石头砸了似的难受。山梁却不以为然地戴上帽子说: “爸,太小了呀,还是给小妹吧!”
“山梁,”山广田忽然吃惊地发现山梁的胳膊上有一道红伤痕。
山广田撩起山梁的衣服,山梁的前胸后背还有十几道:“山梁,这伤是咋弄的? ”
山梁忍着泪花说: “是‘家教抽的。 ”
“ ‘家教’是啥呀? ”
“是用铁丝拧成的鞭子。”山梁终于忍耐不住一下扑到父亲怀里呜呜哭了起来:“点不好液化气他们‘家教’,不学狗叫他们‘家教",我开门晚了他们‘家教",爸,我想奶奶, 想我妈想回家。爸,我们回家吧!..……”
山梁……”
就在父子俩痛苦地抱在一起的时候,忽然传来秦太太懒洋洋的叫喊声; “山梁,给我准备洗澡水。”
山梁腾地站起来, 惊恐地对父亲小声说:“快走吧,我忘了秦太太和秦老板正睡觉。爸,星期六晚上来,他们都不在家。爸,来啊 ……”
山广田回到工地那雨还在哗哗地下,张木匠见他垂头丧气的样子。
急忙关心地问道: “没找着儿子?”
“找着了,呆了一会儿。”
"那咋还愁眉苦脸的呢?”
“张大哥,我心里难受,我不想干了,这地方不是咱山沟人呆的!”接着山广田就把刚才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张木匠直叹气:“可你们父子这个时候一走,一干元的保证金可就没有了,要我说你们爷俩就忍一忍吧,你留点心多学点技术,山梁在那风吹不着日晒不着正好长身体,没挣着钱就回去咋跟家里人说呢?”
山广田想了好一阵子,终于打消了离开莲花房屋建筑工程队的念头。
且说山梁在秦太太身边挨打挨骂挨累过了两年多,秦太大忽然亲姐俩似地对山梁好了起来,原来龚美娟发现秦长河不是死了老婆才娶了她,不但有个生儿生女的大老婆,另外还有两个小老婆。
秦长河对她厌倦了,十天半月也不来住一次。
龚美娟气得常常一个人在屋里大声骂:“千刀万剐的老黑驴,水煮油炸的老公狗你拿我当玩物,拿我当星期天过,我也让你不得好,倾家荡产。”
从此,龚美娟三天两头就把过去和她鬼混过的男女朋友请到家里跳舞、唱歌,胡吃胡喝。
玩麻将要是不够手山梁就来充数。山梁18岁了,高鼻梁、大高个,白白净净,长成一个潇洒的小伙了,耳闻目睹,日薰月染,男女之间的事也明明白白了。
山梁开始对秦太太纸醉金迷、灯红酒绿的寄生虫生活十分羡慕,恨自已命不好生在穷幽沟,恨自己没有好爹妈没有钱。
山梁恨秦长河怕秦长河,对侍侯龚美娟却是心甘情愿的,龚美娟无论让他干啥他都极力做好。
龚美娟也暗暗喜欢上山梁了。有回龚美娟在卫生间里大叫:“山梁,你把浴巾给我拿来。”
山梁把浴巾送去了,赤条条的龚美娟就调逗得山梁性起,并教他做了那种事。
龚美娟很满意,从这以后山梁的地位可就起变化了,也就算上了一条畸形致富小帆船。
这一天下午3点多钟,山梁在楼门口站着,忽然见秦长河坐着小轿车回来了,和他一起下车的还有一位50多岁,头发梳得溜光,满嘴大黄牙的人。
山梁急迎上前去,秦长河说:“太太准备好了吗?”
“好了,太太让我在下边迎接你们。”秦长河和那个满嘴大黄牙的男人笑着上了楼。
龚美娟果然浓妆艳抹打扮一新恭候在门口,秦长河作了介绍,满嘴大黄牙的男人哈哈笑着和龚美娟握了手。点烟上茶一阵客套之后,龚美娟让山梁把麻将牌拿出来笑着说,难得武厂长光临,今天是星期六,傻坐着有啥意思,搓两圈呗!”
武厂长哈哈笑着:“我倒愿意陪秦太太玩, 可三缺一?”
“不缺,山梁会玩,别看他才十六七,打得可油了。”龚美娟眼睛盯着武厂长说,啾得武厂长一阵心惊肉跳。
“那好吧!”于是山梁挨着武厂长,武厂长挨着龚美娟,秦长河对着武厂长稀里哗啦搓起麻将来。搓着搓着,龚美娟用小手指抠抠鼻眼,山梁就啪”地一下打出一张九万,武厂长就张开大嘴露出满嘴大黄牙哈哈笑着说: “胡了!”
于是秦长河两口子就往武厂长手里甩大票。
秦长河还用父亲般的小声说:“山梁点炮的钱我来付。”随后又递给山梁一扎面值百元的人民币,秦长河拍着山梁的肩膀头说:“好好玩,有你的好处。”
山梁明白,有时不用龚美娟暗示就能让武厂长胡,就这样,打到8点钟的时候,武厂长就赢了不少钱。
武厂长兴奋地往怀里揣钱的时候,秦长河也挤出笑脸说:“就看武厂长运气这么好的份上,那三栋职工住宅楼也应该让我中标啊!”
武厂长眨巴着眼睛说: “我是想让你们干,可我对你们工程队的素质不太满意。”
秦长河知道武厂长为啥不满意,让山梁撤下麻将牌,把好酒好菜端上来,趁武厂长去厕所的机会,秦长河央求龚美娟说: “好好陪陪武厂长,你能让他满意, 她们都不行,就看你了!”
龚美娟虽然水性扬花,虽然想报复秦长河,可实在看不上这个“大黄牙”,龚美娟怒气冲天地说:“怪不得你能发横财, 原来你连老婆都要搭上,我不干。 ”
“狗屁!你以为我愿意呀,你不让他满意票子能从天上掉下来呀?听话,一定陪好,我不会亏待你的山梁,吃完饭跟我出去一会儿。”
“不行!离开我半步打折你的腿!”
山梁左右为难,但山梁变得机灵乖巧了。这时武厂长从洗手间走了出来,他趁秦长河跟武厂长说话的时侯对着龚美娟的耳根子说,“我往酒里放点安眠药,让他俩都像老母猪似地睡中不中?”
龚美娟一双大眼晴滴溜一转高兴地说:“对,然后我们到不夜城舞厅跳舞去。”
两个小时后,武厂长果然醉得如一滩泥,但龚美娟没有去跳舞,而是帮着秦长河和山梁将武厂长拾到席梦思床上,剥光衣服。龚美娟也脱了上衣,躺在武厂长的怀里让山梁照相。后来武厂长只好将3栋住宅楼让素长河承包,秦长河又把其中的两栋楼转包给了别人,不费一砖一瓦就盈利40万元。秦长河一高兴甩给龚美娟5万块,赏给山梁5千元。
再说山广田在张木匠的细心指点下,帮助下,盖完四栋楼后已经学到了好多技术,木工活做得相当不错了,甚至钢筋工、水暖工、电焊、水焊都明白了八九不离十,像看图纸、测平、放线、支模板更不在话下了。
张木匠说:,“没想到你这个山沟来的人这么灵,如果你有胆量的话,可以拉出一支队伍自己干了,就不用在这受气了。”
山广田兴奋地说:,“这三年苦没白吃,我就盼望这一天呢,我再把山梁教会了,把穷乡亲们找来,大伙多挣点钱。”
两个人在工地上一边干活一边唠着,山广田忽然惊讶地对张木匠说:“张师傅,地基咋比设计要求少打了1200厘米就开始打地梁了呢?这钢筋也比图纸要求的细多了,这也不是麻花钢啊!”
张木匠急忙捂住山广田的嘴小声说:“小心让秦长河的腿子听见,为啥黑夜白天连轴干?昨天为啥从工地往外拉走25吨钢材?偷工减料!要不秦长河怎么能发横财呢?”
“这怎么行呢?我们老家盖间土屋还要挖一米多深的地基呢,这是闹着玩的吗?七八层高的楼将来倒了咋办?咱这不是作孽吗?不中,我得举报他。”
“行!你是条汉子,能屈能伸,可要是举报不成,你们爷俩可就没命了!”
那天晚上,山广田翻来复去,思前想后半宿也没睡着觉,第二天他早早爬了起来,蹲在厕所里写了封举报信,然后悄悄跑到邮局,邮到了市法院。
半个月过后,这栋楼的主体墙砌到两米多高的时侯,忽然来了辆面包车,走下四五个干部模样的人,武厂长也在里面,可惜山梁的父亲山广田不认识。秦长河陪着他们比比划划在工地上走了一圈儿。山广田很激动,以为举报信起作用了上头派人检查工程质量来了呢,差点没走出来告诉他们哪哪不合格。
面包车离开以后,秦长河坐着小轿车又回来了。原来山广田那封举报信法院收到后立刻转给了有关单位,这个单位的领导就和武厂长联系,武厂长说工程质量没问题,并把那封信给了秦长河。秦长河气得暴跳如雷,下车就命令整个工地立即停工到办公室门前开会。当时正是七月艳阳天,火辣辣的太阳烤得人直冒油。秦长河站在办公室门前,秦长河两个质检员兼保镖,一个为秦长河打着小旱伞,一个举着装啤酒的军用水壶。
秦长河凶得恨,恨不得把工地上所有的人都吃了:“真他妈的胆肥得没边了,吃里扒外。”
他举了举山广田的检举信说:“检举起我来了,我哪都有朋友,法院把信退给我了,这是诬告!告诉你们,我们莲花房屋建筑开发公司是信得过公司,我们这栋楼是包工包料,用啥钢筋用啥水泥我说了算,想陷害我,没门儿!每人发一张纸,都给我写:秦长河偷工减料、少用木材、水泥,运走五汽车麻花钢筋…最后写上自己的名字,写完了就交上来,然后就干活去!”
这时山广田像怀里揣个小免子,心中乱跳,脑门子上的汗雨似的往下掉,腿直发抖,亏得张木匠在前遮遮掩掩,才没被察言观色的秦长河注意到。纸发下来的时侯,山广田镇静多了,他跟张木匠一样,只歪歪扭扭写上自已的名字。两个木匠做对了,果然凡是写上秦长河偷工减料少用木材水泥运走五汽车麻花钢筋的人都被列为首批重点怀疑对象,在秦长河办公室里接受审问。
两个木匠回到木匠房相视一笑,可过了一会儿山广田忽然变得异常急躁起来,原来木匠房离办公室很近,秦长河的打手拷打工友、审问工友,工友“爹呀!”、“妈呀”、“没有啊!”哀叫声听得一清二楚。
张木匠说:“大白天就整这事还有王法吗?”
山广田说,“这叫声跟尖刀似的扎我的心,我得站出来,我不能让别人跟我受牵连活受罪。”
张木匠紧张地说,你要白白送死呀?”
“那咋办哪!过了一会儿,山广田说:“三十六计走为上计,我一走不就啥事都没有了。”
“这可相当危险哪,你还有个当保姆的小山梁呢!”
“可事到这份上,我还能有啥路哇!”
且说山广田心急火燎一直熬到晚上7点多钟, 才找着机会急匆匆收拾好行李、工具、偷偷逃了出来。
有张木匠的大力帮忙, 山广田和山梁在火车站拐角处的一家小商店门前见面了。
山梁说, “爸,啥事呀?咋 这样急!”
“咱们不打工了,回家自己干去,你妈来信了, 家里有急事 了。”
“到底啥事呀? 上个月你还说无论如何也要干到十一月末合同期满呢,咋又着急回去呢?”
山广田瞅瞅四周没啥可疑的人, 这才把弃工而逃的原因说了出来。 山梁显得很吃惊很慌乱,山广田说,“你在这等我, 守住东西我去买 车票,你哪也不要去,听清楚了吗?”
二十分钟后, 山广田满头大汗拿着两张136次硬座车票走出售票厅, 可到了小商店门前只见行李和木工工具靠在商店的墙根, 山梁却不知道哪去了。
山广田急了,四处寻找,山广田也不怕有人追他了扯破嗓 子焦急地大声喊:“山梁!山梁!”可哪有人应。
山广田回到行李跟前 ,忽然发现捆行李的绳子下压着一张纸条,山广田急忙抽出打开,看完急得嗓子眼冒烟、腿发软、 眼前一片黑。
那纸条是山梁留下的:“爸,我不能跟你回家了。 回家干啥呀,去吃高粮米饭葱叶沾大酱吗? 去穿破衣服睡土炕 吗?咱家多苦多累呀!秦太太对我特别好。 我不跟你回去了,你的事我也不会跟他们说。”
山广田如当头挨了一棒半天才缓过神来, 开车还有两个小时,说啥我得把儿子找回来。 他求商店老板照看一下他的行李与工具,然后要了一辆三轮摩托车冒着被抓的危险风风火火赶回秦长河的家。 正巧邻居有位妇女出来倒垃圾, 山广田前问秦太太和山梁到哪去了?
“跳舞去了,人家天天这个时候走, 去哪家舞厅我可不知道。”
山广田又瞪蹬跑下楼坐着三轮摩托车一口 气跑了三家舞厅才找着山梁。
所有舞厅把门的人都不许山广田进舞厅, 拿钱买票也不让进,因为山广田头发蓬乱,黑瘦黑瘦, 浑身散发着浓烈的汗味和松木油子味,舞厅把门的都当他是精神病患者。多亏有个好心的跳舞姑娘, 说认识山梁才 把儿子叫了出来。
山梁十分生气地把父亲叫到僻静处说:“你咋找到这来了, 你没看见我给你写的字条吗?我工作的一部分就是8点钟陪秦太太去舞厅,都因为你忙得头发没抹摩斯,领带系错了,皮鞋没擦油, 秦太太说我给她丢脸了。”
山广田瞅着英俊潇洒穿戴活像少爷似的儿子一时竟无话可说。
“爸,你还愣着干啥,你快走吧!你是你我是我, 我决不会把你的事说出来的。”然后一转身就要回舞厅。
山广田清醒过来,一把抓住儿子的手:“你是我儿子, 你姓山跟我走!” 山梁不同意,父子俩拉锯似地撕掳起来。
有两个警察见了急忙走过来问是咋回事, 山广田大声喊着:“他是我儿子!我要带他回家!”警察命令山广田住手, 问山梁是不是他儿子? 山梁不回答,一阵小跑进了舞厅。
山广田心凉了心碎了,他哭着喊着叫着, 可哪有人信他理他呀!最后只好又坐着三轮摩托车问到了车站拐角处那家小商店。
开往北京方面136次列车还有15分钟就要检票进站了,买完车票的时候,山广田还想着为父母、为山梁妈、女儿买点好吃的,买点好穿的,不管咋说来城里打工挣着钱了,可咋也没想到儿子会整出这种事,还买啥东西呀,回家家里人问山梁咋没回来咋说啊?
山广田蹲在候车室的墙角下痛苦地想着山梁的事:秦长河能相信他吗?抓不着老子拿儿子问罪咋办呀?出来才三年咋就不跟生你养你的爹走了呢?时间一分一秒地流过,山广田的心像被一根铁线一圈一圈勒得发紧发闷。
终于开始剪票了,山广田丢了魂似的背着行李拎着工具袋排队剪了票,行李因为横着刮在栏杆上,山广田回过身来把行李顺了进去。
就在这时,山广田忽然清清楚楚地看见山梁来了,亲骨肉!儿子咋会不跟爹走呢!山广田急忙闪到一边,不顾-一切地大声喊:“山梁!爸在这儿呢!”
由于人多,山梁好像没听见,“山梁!”
山广田愣住了,眼睁睁地看见秦长河带着三个人凶神恶煞般地也进了候车室,山梁还比比划划跟他们讲着什么。
天啊!山广田做梦也没想到亲生儿子领着秦长河的爪牙追他来了,山广田不顾一切地往站台上跑。
山梁和秦长河三个爪牙被检票员截在外面,可他们马上买了站台票追了过来。
山广田气喘嘘嘘破鞋还不跟脚,山广田跑上站台见各个车箱门口都挤满了想上车的旅客。
山广田灵机一动,忽然朝对面的一列货车跑去,山广田先把行李工具扔进货车箱里然后扒上了车,由于匆忙,一只破解放鞋掉在站台上,庆幸的是站台值勤的正忙着维持136次客车的秩序,山广田跳进车箱居然没人发现。这是装过煤的空车皮,山广田还没站稳,这趟货车就开跑了,然而它不是朝北京方向往西行,却是朝离家越来越远的东北方向风驰电禦般地驶去。
山广田靠坐在车箱的一角,仰头望着满天的星斗,这个勤劳、聪明、诚实、朴实的汉子还在流泪,他痛苦地想,打了三年工挣了钱就要为儿子盖新房就要为儿子订亲,儿子咋就拿亲爹娘当仇人了呢?
满天的星星旋转着飞舞着,慢慢隐去变黑,嘎喳嘎喳列车运行声却越来越急,越来越响。
也不知道向东向北运行了多少里路,漆黑的夜空忽然电闪雷鸣,倾盆大雨砸了下来。
山广田任凭雨浇着雷击着一动不动坐在那,他终于明白了为啥舞厅把门的不让他进去找儿子,为啥亲骨肉反目为仇离他而去,山广田暗暗发誓:“爹!妈!山梁妈!我不能回家了,我有了技术,我要继续打工,我要发大财锦衣还乡,让山梁重新回到咱身边!”
一晃又一个三年过去了,山广田在黑龙江省一个边境小县靠搞房屋建筑真的发财了,他容光焕发地要回家乡与亲人团圆了,火车到了莲花市车站,山广田忽然决定在这下车先看看张木匠,打听打听秦长河和山梁的下落然后再回家。
下车后他叫了一辆人力三轮车,直接到了张木匠的家。
山广田虽然西装挺新潮,可却戴着十分不得体的墨镜,拎着过了时的大皮包,土不土洋不洋地走进小院。张木匠打量了老半天才认出山广田。
张木匠说,你跑到哪去了,秦长河知道是你写的举报信后立刻到舞厅找到小山梁,可这时小山梁已经央求龚美娟劝说秦长河改变了主意,他们去车站追你是要留下你重金收买你,多亏你跑了,那栋楼盖到四层高的时侯,一连下了七天大雨,地基下沉整个楼轰隆一声倒塌了,秦长河被拘留了,武厂长免职了。
我栋了一条命,后来就找了几个安微小木匠让他们给我打组合家俱挣了几个钱,可一场大火,烧了木料、烧了家俱还把我租用的三间房也给烧光了,五个安微小木匠跑得无影无踪,干日打柴一日烧了,我又啥也没有了……”
听到这,山广田急忙打开皮包拿出两扎人民币来,“张大哥,你是我的师傅,恩人、 指路人,这钱你一定得收下,我现在有钱了,我的钱就是你的钱!”
山广田问: “小山梁在哪呢?今年他21岁了。”
张木匠激动地说:“我没看错人!我没看错人!”
张木匠叹了口气说: “听说秦长河被拘留以后,龚美娟就卖了房子,取走了存款和山梁一起跑了,有人说去了大连,也有人说去了深圳,还有人说去了广州,说法不一呀,我看小山梁怕是不能回来了。”
“不可能,不可能,我儿子一定回家了。 ”
可山广田告别张木匠回到老家,一家人谁也不知道小山梁的下落。后来山广田就在报纸上登了寻人启事,说他们家富了,有钱了,给山梁盖的五间大房子也盖完了,好几个姑娘等着山梁回来相亲呢。可一天天一月月都过去了,就是没有山梁的消息。山广田想念儿子吃不好饭睡不好觉像得了精神病似的成天山梁山梁念叨个没完。对别人说,拼死拼活挣来的钱却没了儿子这有啥意思,这多让人笑话呀。山广田等不下去了,揣好钱,决定天南海北地去找儿子。
走的那天,全家人送他到村口,老父亲老母亲一遍又一遍地嘱咐山广田一定要把他们的宝贝孙子找回来呀。
山广田满怀信心满怀希望上了路,坐汽车,上火车, 乘轮船,从南方到北方,凡是他认为山梁有可能到的地方都去了。 钱花光了人累瘦了 ,鞋走破了,可哪也没找到山梁。山广田不灰心,心里说, 我就是要饭也要找着儿子。
这一天,山广田腹中空空衣衫褴褛地来到一个海滨城市, 这里街面整洁市区繁华,美丽的白沙海湾,远处海水一片瓦蓝, 几艘快艇穿梭往来, 近处沙滩上争新斗艳的遮阳伞和穿着花花绿绿泳装的男人女人们组成一 条五颜六色的彩带。
山广田就在这条彩带里向游人们乞讨,求好心的人给他点钱帮他找到儿子。
山广田艰难地在软软发烫的沙滩上走啊走啊, 忽然他停住脚吃惊地打量着坐在遮阳伞下的两个年轻人,那男的喝着啤酒嚼着香炸鸡, 靠着他的是一个穿着粉红色泳衣的白胖女人。那男的还戴着宽大的墨镜,可他的头发、他的前额、 他的下颏那么像小山梁。 山广田兴冲冲磕磕碰碰冲过去,真是小山梁啊! 真是小山梁啊!
小山梁摘下墨镜,也认出山广田, 可他却又飞快的重新城上墨镜冷 冰冰地说“你咋到这来啦?”
“找你呗!快回家吧, 五间大正房都给你盖好了,好几个姑娘争着给你做媳妇呢!”
“哎呀,谁让你操这份心啊,我早结婚了,这就是龚美娟, 我的太太,我有钱了,好过了,你就别管我了。”
“你"广田火热的心一下变得冰, “你……你不想你爷爷。奶奶?不想你妈?”
“想是想,”小山梁仰着头瞅着天说: “可我一回家不又成穷人了。”
小山梁还想说什么,龚美娟在他大腿上狠狠拧了一把。
山梁就急忙 从一个小皮包里拿出一打钱来对山广田说,“这些钱你拿着,你快回家吧,就当我死了不行吗!”说着把往地上一丢, 拎起衣物和龚美娟头也不回地走了。
山广田两眼发直,呆呆地望着渐渐远去的儿子。 一阵海风吹过,把 地上的钱吹散开了,山广田忽然明白过来, 不顾一切地追过去: “儿子!儿子!我是你爹,你回来啊!”
山梁像是没听见似的, 扶着龚美娟急匆匆地上了快艇,箭一样地向对面的小岛飞去,山广田连饿带气昏倒在白沙湾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