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进洞房(小小说)
农历二月十六,陈家湾陈老庆的儿子大黑娶媳妇。
这一天,陈老庆家张灯结彩,喜乐高奏,人来人往,热闹非常。
门上喜联红彤彤,斗大“喜”字贴两旁,院内整洁干净,厨房内热气腾腾,飘溢着诱人的肉香。
贺喜的亲戚朋友吃着喜糖,磕着瓜子,抽烟喝茶谈笑着,等待新娘的到来。
时近中午了,接新娘的车子还未到。宾客们焦急起来。陈老庆安慰说:“别急别急,快来了,快来了!”
又等了一个多小时,还不见接新娘车子的踪影。陈老庆见宾客们快饿坏了,就吩咐上菜开席。宾客们边吃喝着边拉呱,猜测迎亲的车子在路上会不会出什么意外。
陈老庆却胸有成竹地说:“大伙放心,什么事也不会发生,很快就会到的。”
直到太阳落山,电灯亮了,接新娘的车子才姗姗进村,在陈老庆家门口停下。
最先跳下车的是五十多岁的光头老汉胡二侃。
他是新娘的舅舅,又是一手托两家的媒人。今天又充当着“送亲”和“红媒”的双重角色。
胡二侃一下车,就对陈老庆抱歉道:“真对不起,都怪我这肚子一路捣蛋,让大家久等了!”
陈老庆会意地笑笑说:“晚好晚好,这叫‘晚来喜’,快坐下歇着吧!”
开车的小王司机对众人说:“一路上胡二侃老吵着肚子疼,跑了十来次厕所,一蹲就是半小时。他是送亲的又是媒人,你又不能不等他!”
震耳的鞭炮声中,新娘秀凤下了车,被人簇拥着进了院门。
这姑娘细眉秀目,粉面红唇,不高不矮的身材,一身新装,真是说不出的水灵。
众人看着不由纷纷议论:想不到大黑能娶到这么个漂亮媳妇!现时农村娶亲已没有了从前拜堂的程序。
秀凤低着头,被人搀扶着很快进入后院的新房。洞房里布置得十分气派:组合家俱、席梦思、锦被、绣帐、彩电…喜气盈盈,富丽堂皇。
秀凤坐在床上,想着将和自己的意中人在这度过人生难忘的新婚之夜,不由心跳脸红一阵陶醉。
墙上的电子钟敲了十一响。屋内屋外喝酒“闹房”的人陆续散去,小院安静下来。就在这时,突然电灯灭了。
一个中年妇女走进斯房,对秀凤说:“睡吧,一天够累的了!”
秀凤心中一阵“卟卟”乱跳,又过了好长时间,新郎还未进房。等着等着,秀风迷迷糊糊地依在床上睡着了。
忽然,她觉得有人走进身边,贴着她坐下,抚摸着她的肩头。她颤栗地闭着眼,偎依在他的怀里。
那人粗鲁地撕扯她的上衣,还“嘿嘿”地傻笑。秀凤感到有些异常,睁开眼睛,借着透进窗台的淡淡月光一看,顿时惊呆了。原来抱着她的不是她先前相中的新郎,而是一个傻呆呆的陌生男人!
“你…你是谁?”秀凤猛地站起,推开那人。
“嘿嘿…我…老婆!”那人语无伦次地嘟哝着,又动手来抱她。
“来人哪!来人哪!”秀凤惊恐地高喊着,躲避着,冲向门边。
可是门从外面反锁着,怎么也拉不开。秀风擂着门高声呼喊,好一会儿门才开了,满身酒气的胡二侃站在门外,身后是惊惶失措的陈老庆。
秀凤扑到胡二侃身上哭着说:“舅舅,他不是……”
胡二侃说:“别说傻话了,他就是你男人!”
“不,他不是!那个人…我见过!”
胡二侃突然抱着头蹲在地上,乞求地说:“秀凤,好孩子,原谅舅舅吧!为了你妈的病,你哥的婚事,你就委屈地过吧!舅舅求你了!”
“啊?!”秀凤这时才明白,自己上当受骗了!
"不!不!我不干,我不干!”秀凤呼喊着推开胡二侃,奔出房门向院外跑去。
“秀凤!”胡二侃、陈老庆惊慌地跟着就追。
“老婆!”傻子大黑喊叫着从屋里冲出来,下台阶时一脚踩空,“卟通”摔倒在地再也没有出声。
刚跑到院门口的陈老庆急忙跑回来,扶起儿子一看,已经两眼翻白,气绝身亡。
“我的傻儿子呀!”陈老庆放声大哭。
胡二侃喝多了酒,昏天黑地地去追秀凤,哪里追得上?回到陈家门口一看,陈老庆正抱着死去的儿子痛哭。
他知道大事不好,急忙跑到外地躲了起来,再也不敢回来。陈老庆跑了媳妇死了儿,自然要找胡二侃要人算帐,可是胡二侃早跑得没影了。
秀凤的父母听说女儿跑没了,也哭闹着同陈老庆打官司要人。陈老庆打落牙齿肚里吞,又悲又急,一病不起……
秀凤的确受骗了。她相亲时见到的未婚夫并不是陈老庆的儿子大黑,而是陈老庆的徒弟刘玉清。这里隐藏着一段曲折。
原来陈老庆老伴早就过世,带着儿子大黑过日子。
大黑自小得了个呆傻病,看人时两眼直呆呆,说话时口水流不停,受点刺激就会两眼一翻,一头栽倒不省人事。就因为这病,都二十五六岁的人了,还说不上媳妇。
陈老庆这几年做木工活收入不少,为儿子娶媳妇早准备了新房、家俱。
但是知道底细的人家,谁愿把女儿嫁给一个傻子呢?陈老庆愁死了,到处托亲拜友为儿子说亲,声明只要姑娘同意,愿出三万元聘礼。
这一天,胡二侃来到陈老庆家。两人多年前就认识,这次是专为大黑的婚事来的。胡二侃前不久给大黑提了一门亲事,姑娘就是胡二侃的外甥女秀凤,这次是来回话的。
陈老庆自然不敢怠慢,急忙打酒买菜,热情款待。
陈老庆敬了胡二侃三杯酒,就急不可待地问婚事进展情况。
胡二侃放下酒杯,瞟一眼呆在旁边的大黑说:“姐夫姐姐都说好了,还没有跟秀凤讲明,就怕姑娘相不中!”
这一带男女定亲前有女方到男家“看门楼子”的风俗。一方面看看男方的家庭状况,更重要的是男女见见面。傻兮兮的大黑,人家姑娘能相中吗?
两人正愁着,恰巧陈老庆的徒弟刘玉清从门外进来。
刘玉清跟陈老庆学做木工多年,心灵手巧,很受陈老庆喜爱。
这次他约了几个人到南方打工,特此来向师傅辞行。
胡二侃见玉清生得浓眉大眼,身强力壮,心中有了主意。他把陈老庆拉到里屋,如此这般地一说,陈老庆听了直摇头,连说: “不行不行!”
胡二侃说: “怎么不行?只要秀凤入了洞房, 一夜过去,生米就做成熟饭了。”
一席话说得陈老庆动了心,急忙就要找玉清。
胡二侃又交待说:“你可不能对他明说了,这叫设下连环套,一计哄他仨,让玉清、秀凤、大黑都蒙在鼓里。”
两人又计议一番,陈老庆这才去对玉清说: “我这里还有几件活,人家等着要。这几天,我这胳膊有些不对劲,你来给我帮帮忙。”
玉清说:“我过几天才动身,这几天正好有空。”
第三天,胡二侃带着秀凤来相亲。陈老庆一大早就把傻儿子大黑支派到后山他姨家去了。
胡二侃故意问:“大黑呢?”
陈老庆说:“在后院做木工活呢。”
“噢?这孩子还会木工?快叫出来让秀凤见见面。”
陈老庆答应着就朝后院走去。不大功夫又自个儿转回来道:“这孩子脸皮薄,不好意思出来。”
胡二侃对秀凤说: “我们到后院看看去。”
秀凤跟胡二侃来到后院,见新落成的三间瓦房宽大明亮,房内有一人在"吭哧、吭哧"地刨木料。这人二十四五的年纪,短发平头,浓眉大眼,高大壮实,随着刨子的推碎,手臂上的肌肉一鼓一鼓的。秀凤心想:这不正是自己理想的对象吗?
玉清听到脚步声,抬头一看,是前日在这里认识的胡大叔,忙打了招呼。
又看一眼后面的那位姑娘,心中不由一动:这姑娘真漂亮,美而不媚,不由得就多看了几眼。
那姑娘也正盯着玉清看,四只眼睛就这么“粘”在了一起,足有五六秒钟。倒是秀凤害羞心怯,先垂下了眼帘。
秀凤随着胡二侃往回走的时候,不自觉又回头看了一眼,见那小伙子也正朝着自己看,心中感到十分满意。
胡二侃自然看出了秀凤的神态,害怕夜长梦多,节外生枝,饭也没吃就带着秀凤回去了。
吃午饭时,玉清问师傅那姑娘是谁?陈老庆照着胡二侃的交待拿话搪塞:“那是你胡大叔的亲戚,路过这里,顺便进来看看。”
玉清自见了秀凤后下午做活时就有些神不守舍,好端端的木料被截短了几公分,他不由心中暗骂自己自做多情。
秀凤家在凤阳山里的一个小山村,离陈家湾七十多里地。
由于地处深山,经济还很落后,虽然解决了温饱问题,花钱却不宽裕。
前年秀凤的母亲突然得了脑血栓,命虽然保住了,却欠了一大笔债。
秀凤的哥哥快三十岁了,还没钱娶媳妇。秀凤的爹妈急糊涂了,听了别人的馊主意托人给秀凤找婆家,提出的条件是:不管对方人品如何,只要能拿出两万元的聘礼,就把女儿嫁给他。
傻子大黑的情况,老夫妻俩是知道的,但为了还债和给儿子娶亲,只好含泪忍痛瞒着女儿。
受骗的秀凤自从相亲回来,脑海里常闪现出玉清的面容身影,心中暗暗盼望着婚期的到来。她做梦也没想到,洞房花烛夜竟会出现那样恐怖的一幕!
却说玉清约了几个伙伴到江南昆山一家木材加工厂做工,半年后,和几个伙伴集资办起一个木器厂,玉清当了厂长。
这天玉清到上海出差,回来时车到昆山已经暮色茫茫。
工厂离车站不远,玉清步行回厂。经过镇郊小河边的树林时,突然从林中传来女子呼救的声音。玉清急奔过去,见两个歹徒正将一个姑娘压在地上撕扯她的衣裳,姑娘拼命挣扎呼救。
玉清见状怒火中烧,飞起一脚将一名歹徒踢翻在地。另一名歹徒刚要发作,见又有几个过路行人向这边跑来,急忙拉起同伙逃遁而去。
那姑娘惊魂稍定,坐在地上掩着被撕破的上衣,刚要向玉清道谢,俩人对看一眼,不由都愣住了;“是你?”
“是你?”
“你怎么在这里?”玉清见是他在师傅家一见钟情的那位姑娘,十分惊喜,刚要问,姑娘却抬手打了他一耳光,骂声:“骗子!”转身顺河边跑去。
“别跑!你到哪去?”玉清莫名其妙,摸着被打的脸颊追了上去。
这姑娘正是新婚之夜逃出来的秀凤。
那天夜里她摆脱了胡二侃的追赶,奔出了陈家湾。
深更半夜往哪去呢?她忽然想起有个要好的初中同学在江苏昆山一家针织厂做工,于是她连夜摸到火车站,搭上南下的列车到了昆山,找到了那位同学,经介绍在厂里当了临时工。
这一天正是周末,晚饭后秀凤和同伴们出来散步。
想起自己不幸的婚姻,心事重重,独自踽踽而行,姐妹们回厂去了她也没发现。
两个歹徒见她孤身一人,欲行不轨,恰巧玉清经过这里将她搭救。
她抬头正要道谢,见眼前这位青年怎么竟是代傻子相亲的那个人,心中顿时一惊,想起新婚之夜的遭遇,又联想今日受辱皆是因他而起,一时气愤抬手打了他一记耳光,急忙向工厂方向跑去。
跑进厂门回头一看,那小伙子也追到了厂门口,正站在那里呆望。
秀凤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自顾进宿舍去了。
转眼又是周末。吃过晚饭,临近的皖青木器厂开来一辆大容车,说是邀请针织厂安徽籍同乡参加年会。
秀凤刚学会跳舞,因心境不佳不想去,却被同乡们硬找上车。
舞会在木器厂的会议室举行,虽然不大,却布置得整洁高雅。
舞会开始前,有人宣布:“现在请木器厂厂长刘玉清讲话!”
秀凤一看,大吃一惊:厂长不是别人,正是那个代傻子相亲的冤家。
他怎么跑到这里当起厂长来了?正想着,同伴们已经纷纷起身翩翩起舞了。那冤家厂长走到秀凤面前,躬身施礼道:"小姐,请您跳舞行吗?”
秀凤本想拒绝,让他难堪一回,但转而又想,利用这个机会了解一下情况也好,于是起身冷着脸伴着他跳起舞来。
优美的舞曲中,玉清轻声说:“秀凤,你的事我已经知道了,我对不起你!”
秀凤“哼”一声,脸扭到一边。
“不过,我不是故意的。我和你一样,同样是受骗者!”
“你说谎!难道你不知道我是去相亲?”
“天地良心,的确不知道!请你相信我!”
玉清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细说了一遍,秀凤心里才消了气。她歉意地说:“真对不起,上次你救了我,我还打了你,把你打疼了吧?”
“不疼!”玉清望着秀凤深情地说:“我无意中使你受骗,又在无意中救了你,这大概是咱俩的缘份吧!”
“你坏!”秀凤嗔怒地瞪一眼,一慌神,脚踩在玉清的皮鞋上……
一个月后的一个星期天,玉清约秀凤到公园里游玩。阳春三月,公园湖边柳绿花红,春意盎然。
玉清和秀凤坐在柳丝丛中的石凳上,相依相偎,窃窃私语。
经过一段日子的频频来往,两人已经是情感交融、难舍难分了。
玉清说:“秀凤,前几天我回了一趟家乡,去看望了师傅。老人家也够惨的,你出走的那天晚上,大黑死了。”
“死了?!”秀凤大吃一惊。她又想起了那恐怖的洞房之夜,想起那张呆傻的面孔。
玉清说:“师傅死了儿子,跑了儿媳,病倒在床,已有好几个月了。”
秀凤不解地望着玉清道:“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你还要我回去为那个傻子守活寡不成?”
“不。”玉清说: “我有个想法正要和你商量,不知你同意不同意?”
“你说说看。”
玉清说了他的想法,秀凤沉思一会,说:“难得你有这般好心肠,我听你的!”
玉清一下搂住秀凤,激动地说:“你真好!我第一眼见到你,就认定你是我的理想伴侣!”
再说卧病在床的陈老庆瘦弱不堪,思绪万千。儿子死了,媳妇走了,一个孤老头子今后怎么过呀?该死的胡二侃,我这一家人都是你害的!要不是你拿出“代相亲”的馊主意,我能家破人亡吗?
陈老庆正骂着千刀万刷的胡二侃,为今后的归宿发愁,忽见徒弟刘玉清两手提着沉甸甸的营养品走进门来。
玉清进门就问安:“师傅最近身体好些吗?”
陈老庆强打精神坐起道: “好些了,可这心里。”
玉清劝慰说:“师傅,你别为这事心里老憋着,大黑不在了,还有我呢!常言道:‘师徒如父子’,今后,我就是你的亲儿子!”
陈老庆听到这话,激动得两眼热泪盈眶,拉着玉清哽咽道:“好好!玉清,难得你有这个心意,我能有你这样的儿子,真是前世修来的福气呀!”
爷儿俩又说了一席话,陈老庆又关心地问:“玉清,你也二十四五了,也该寻个对象成家了。唉,要是秀凤给你做媳妇那该多好,我家也不会出这样的事了!唉,作孽呀,害得那闺女也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玉清急忙说:“师傅,像秀凤那样的姑娘多着呢!等年底我带个回来给你看看!”
陈老庆一听病好了一大半,连声说:“好好,快点给我抱个孙子,我死也瞑目了!”
第二天,玉清在陈老庆家摆了两桌酒席,请来了亲朋及左邻右舍,算是举行认师为父的仪式。事情办妥,才回昆山去。
光阴如梭,转眼就到了年底。玉清成亲的日子定在腊月十六,新房仍然是后院大黑成亲的那间房。
喜日子到了。陈老庆家又贴起了喜联,挂起了彩灯,喜乐高奏,热闹非常。
傍晚,一辆披红挂彩的“奥迪”小汽车,在震耳的鞭炮声中缓缓停在陈老庆的门前。车门开处,西装领带胸配红花的新郎玉清迈步下车,转身扶出新娘来。
只见她,黑发云暨斜插一朵红花,礼服鲜艳宛如一片云霞。
虽然一条粉红纱巾遮住面部,但仍然依稀可见美若天仙的容貌。围观的人个个看得两眼发直,赞美不已。
就在新郎和贺喜的人们打招呼的时候,新娘已径自走进后院新房款款入座了。
众人十分惊讶:到底是南方姑娘泼辣大方!深夜,席散人空,明月皎洁,该是新郎入洞房的时候了。
玉清拉着陈老庆说:“爹,你不上新房看看你的儿媳妇吗?”说着硬把他拉到洞房门口。
面蒙红纱的新娘急忙迎上来,轻声叫声:“爹!”
“哎哎,”陈老庆尴尬地答应着说:“不早了,不早了,你们歇着吧!”说着转身要走。这时新娘撩起面纱说:“爹,我是秀凤!”
“啊?”陈老庆一看,果然是秀凤。
“秀凤!”他百感交集,老泪纵横,拉着秀凤的手说不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