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法偿还的情债(小小说)
杨扬是光明街五年级的学生,他机灵活泼,很是讨人喜爱。
杨扬不但学习好,还是学校里的学三好学生,他的先进事迹和大幅彩照经常在学校的橱窗板报栏里出现。
这年冬天,一场多年少见的大雪纷纷扬扬覆盖了整个城市,楼房、街道,树枝上,到处银装素裹,冰封雪飘。
中午放学,杨扬刚走出学校大门,看见一个乡下妇女蜷曲在校园围墙根下,冻得浑身直打哆嗦。
那乡下妇女看年纪有五十多岁,穿了一身旧棉衣,头上顶着一块红围巾,两手抄在袖筒里,低着眉头,眼里不知是冻得还是由于伤心,满眼泪水,看了让人怜悯。
杨扬这个热心肠的小雷锋见此情景,急忙来到她跟前。谁知那乡下妇女看见杨扬立刻从雪地上站了起来,双眼满含期望上下打量着他,被冻得灰紫的嘴唇抖动着想说什么。
杨扬关切地问:“阿姨,这么冷的天您怎么坐在雪地里?是不是迷路了?有什么难处吗?我来帮助您!”
杨扬的两句话如一股暖流,感动得这个妇女浑身一颤,顿时泪流满面:“小朋友,你真是个好孩子啊。我在这儿蹲了半天也没一个人搭理我,没想到你小小年纪,还是个热心肠人。”
接着那个妇女告诉杨扬,她来自很远的农村,到这里是为了给儿子看病。她的孩子和杨扬差不多一般大,却不幸患了病,已在儿童医院挂了专家门诊,下个星期四就动手术。今天带他上街上玩儿,不小心在商场给挤丢了。
“阿姨,您不要着急,仔细想想,您儿子会往哪儿去呢?”
杨扬也不由得为这个可怜的妇女着急起来。
那妇女想了一阵说:“我估计着,他有可能到动物园去玩了,因为他从小就喜欢动物。可我是头一回来城里,咋也找不到那地方。”
“那我带您去吧。”杨扬说完,带着那个妇女乘坐公交车就来到了动物园。
在动物园里,杨扬领着妇女寻遍了所有的角落,连她儿子的影子也没找到。
冰天雪地的动物园,冷冷清清,游人寥寥无几,两人最后来到了空无一人的熊池边。那妇女累得再也走不动了,一屁股坐在厚雪铺盖的台阶上,说:“孩子,咱歇会儿再找吧。”
“那好吧。”杨扬回应道。
到底还是个孩子,杨扬不眠的童心此时不免让动物园的雪景和动物们勾得痒痒的,他踮起脚尖向熊池里伸长了脖子观瞧。可是,熊池围墙有一人高,他什么也看不见。
见此情景,那个妇女问:“小朋友,你也很喜欢看动物吗?”
“是的。”杨扬说:“我最喜欢动物了,原先我舅舅在这里做动物饲养员,跟着他我还交了不少的动物朋友呢。”
“你要是喜欢看,那我抱你看吧。”那个妇女说着站起身,把杨扬抱起来放在了围墙上。
熊池很深,离地面足有两层楼房那么高。杨扬站在围墙台上兴奋地冲着熊池深处用石头和水泥构砌的熊窝呼唤道:“大黑熊!快出来呀!”
就在杨扬正开心的时候,站在他背后的那个妇女突然悄悄地伸出了一双粗糙颤抖的大手,朝着杨扬的后背猛地推了过去。
毫无防备的杨扬只觉脚下一滑身子一歪,一个趔趄向下栽去,“咚”的一声,摔在了熊池那厚厚的雪地上。
那个妇女伏在围墙上,注视着被摔昏在雪地上的杨扬,嘴角流露出一丝恨恨的快意。
躲在石洞里避寒的大黑熊们似乎闻到了人的气息,一只、两只纷纷摇晃着笨重的躯体,呵着粗重的热气爬出了石洞,向躺在地上的杨扬大摇大摆走过来。
它们来到杨扬身边,先用鼻子在他身上嗅了两遍,然后张开血盆大口撕咬起杨扬的衣服来。
这时,有一只像是头领的大黑熊赶了过来,它张牙舞爪把其它黑熊赶到了一边,独自叼起杨扬就往窝里走去。
其它几只黑熊见状不乐意了,纷纷迈开笨重的步子追咬起大黑熊来,都想分享顿美餐。
于是,熊池里一片混战,最后一直撕咬着跑进了熊窝。听着黑熊们在石洞里咆哮撕咬得惨叫,那个妇女嘿嘿冷笑一声,转身走进了纷纷扬扬的风雪之中。
杨扬的爸爸叫杨文中,是管理林业的一个副处长。他高高的个子,大腹便便,脸膛油光明亮,两只不大的眼睛眯只剩下两道细缝儿。
今天中午他刚在高档饭店参加了一个饭局,回到办公室已是下午3点多钟。没等他在沙发上躺稳,办公桌上的电话便急促地响了起来。
“喂,你是哪里?”杨文中抓起电话打起了官腔。
“我是你老婆!”
电话那边传来一声尖利的叫喊:“你又上哪灌猫尿去了,让我到处乱找!你马上回来,你那宝贝儿子不见啦!”
“什么?”杨文中的酒顿时醒了一半,冷汗唰地一下从浑身上下往外直冒:“杨扬中午没回家吃饭?他会去哪里呢?”
“他的老师和同学我都打电话问过了,都说没有见到他。今天下午也没去学校上课。你快回来找儿子吧。”
电话挂断了。杨文中听出妻子的最后一句话明显带着哭腔,他不敢怠慢,坐上车直奔家去。
可是,他们夫妇俩找遍了所有该找的地方,问遍了所有该问的人,连一点杨扬的消息也没有。
天黑了,杨文中和妻子梁艳莉坐在家里的沙发上,像两只泄了气的皮球,软塌塌的,连争吵埋怨的力气也没有了。
这时,茶几上的电话骤然响起,杨文中急忙抓起来,迫不及待地喊道:“喂,是杨扬吗?你在哪里?你说话呀?”
电话那端停了半响,才响起一个女人声音:“要想找回你儿子,马上来市医院405病房。不过,只许你一个人来,不然的话杨扬会没命的。”
电话挂断了半天,杨文中还愣怔在那里,妻子梁艳莉催问了两遍,他才说:“杨扬遭绑架了。他们只允许我一人去谈判,否则就撕票儿。艳莉,你不要着急,杨扬不会有事的。你好好的在家呆着,听我的好消息。”
杨文中安顿好妻子,匆匆步出家门,开车直奔医院。
来到住院部,他气喘吁吁地推开405号的门,劈头就问:“我的儿子呢?我的杨扬在哪儿?”
405病房只有一张床位,只见白色的被单蒙着个病号,床头旁的凳子上,背对他端坐着一个妇女,穿一身破旧的棉衣,头上一条红围巾在惨白的灯光照耀下显得格外刺眼。
那妇女听到喊声,站起身揭开被单,颤声说:“这就是你的儿子,你仔细看看吧。”
杨文中急忙奔到床前,定睛一看,一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直挺挺地躺在那儿,双眼空洞无神,定定地盯着白色的屋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嘴角往外流着口水。
这哪是他的心肝宝贝杨扬呢!杨文中气得火冒三丈,冲女人大声吼道:“你到底是什么人?你把杨扬弄哪里去了?快告诉我,不然的话,我立刻抓你去坐牢!”
那个妇女扯下红围巾捧在手里,面对着杨文中,死死盯住他的小眯缝眼说:“杨文中,你真是贵人多忘事。三十多年前的小菊你真的早给忘净了,可这块红围巾你总该认得吧!”
杨文中听到此话,睁大双眼仔细观看那妇女和她手中的红围巾,满腹狐疑地问:“你是小菊?你真的是小菊?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杨文中的头像喝晕了酒,懵了起来:小菊,三十多年来放不下的一块心病……
那年,杨文中刚满21岁,从部队复员回了家乡,不久被任命为村里大队民兵营长。大队支书叫周大山,他有个妹妹叫小菊。
小菊容貌俊秀,笑脸灿烂,如凤翅山上的一株山菊花,清新鲜艳,充满了野性的生机。
杨文中和小菊在战天斗地、改造山村面貌的洪流中并肩战斗,比翼双飞,不久便你有情我有意,双双坠入爱河。
后来,这年全县唯一的推荐上大学的一个指标,点名分配给了劳模周小菊。
那是一个中秋节的晚上,村头的一棵老柿树下,文中和小菊相依相偎在一起,诉不尽离别前的绵绵情话。
“小菊,到了学校,你一定要用功学习,掌握更多的本领,将来好为建设咱们新山村贡献力量。另外,别忘了经常给我写信。”
杨文中望着月光下楚楚动人的小菊动情地说道,然后取出一条红围巾围在小菊脖子上,“我给你买了条围巾,作个纪念吧。”
“文中哥,我真舍不得离开你。”
小菊伏在文中的胸前,话一出口泪也下来了:“文中哥,我考虑了很久,觉得我一个女孩家上不上大学反正一个样;倒不如让你顶替我去上,说不定还能混出个名堂,将来我、还有全村都跟着沾光呢。”
“这咋能行?”文中反问,“这个指标是点名给你的!”
“我和我哥说说,让他把咱俩的档案给调换一下,来个偷梁换柱,移花接木。”小菊胸有成竹地说道。
“能成?”杨文中兴奋地问。
“准成。”小菊说。
文中激动得一把将小菊揽进怀里,在她脸上亲了一口说:“小菊,你真是太好了。”
小菊紧紧抱住文中的双肩,幽幽地说:“文中哥,我早看出来了,你很想去上这个大学,你的功底比我强,发展前途比我远大。我想了很多天,才生出这么个法儿让你去上大学。你别辜负了我的一片苦心,将来成气候了把我给丢了。”
小菊说着泪如雨下。
文中听了心中很不是滋味,他吻着小菊满腮的泪水道:“小菊,请相信我。我发誓,我杨文中若负心于周小菊,天打雷轰,让我断子绝孙,不得好……”
话未说完,小菊便用手捂住了文中的嘴,含泪笑道:“你真是个傻瓜,咋咒自己呢?我还想为咱生一群可爱的宝宝呢。”
小菊娇羞地抱紧文中,望着夜空喃喃着:“今晚的月亮多圆呀。文中哥,就让月老给咱作媒,咱俩现在就结婚吧,好吗?”
平日里多么刚强的铁姑娘,此时竟是如此温柔,使杨文中不禁顿生万种柔情。他扯下小菊脖子上的红围巾,轻轻地、慢慢地蒙在了小菊的头上。文中和小菊紧紧抱在了一起,灵与肉真正地在这月圆之夜融合了。
就这样,杨文中乘上了大学的最后一班车,成了令人羡慕的“公家人”。
然而,进城上大学没多久,杨文中挡不住大城市精彩世界的诱惑,迷上了同班同学梁艳莉。
高贵典雅的梁艳莉和土得掉渣的周小菊,像一架天平的两端,在杨文中心中反复衡量着,最后他还是倒在了梁艳莉的石榴裙下。
毕业分配时,杨文中利用未来岳父的关系留在了城里,分进了林科所。
由于他精明能干文凭正吃香,再加上他善于在官场应付周旋,没几年便平步青云,先是主任,后当所长,直到现在的副处长,春风得意。
可是,三十多年过去了,他一次也没回过故乡。他曾让人去接年迈的爹娘来城里享福,却遭到二老的一顿臭骂。
这么多年来,他一直觉得他这辈子对不住小菊,正因为如此,他才没脸面回故乡,而小菊的音讯他一直没有也不愿去打听。
可是,这一块心病,他无论如何在心里也放不下,每每想起,便觉心底隐隐作痛。
唯一使他感到一点安慰的是,4年前,老支书周大山曾带着新任村主任的儿子周斌来城里找他,让他帮家乡找条致富项目。
他当时是林科所长,便给下属的果木开发中心牵线搭桥,并批了一张以最优惠价支援家乡10万株优质品种红富士苹果苗的条子。
4年过去了,杨文中心想,苹果树该挂果收成了吧?乡亲们也该致富过上好日子了吧?
从不堪回首的往事里解脱出来,杨文中愧疚地低着头,不敢正视眼前的周小菊。
他无力地说:“小菊,我知道对不起你,欠你的我这辈子也还不清。无论你怎样对我,我都愿意接受;可是,我的孩子是无辜的。”
想起儿子,他不禁心急如焚:“你快告诉我,我儿子杨扬现在在哪儿?你到底把他怎么了?”
“嘿嘿!”小菊发出一声冷笑:“杨文中,三十多年前你对我起的誓今天终于灵验了,你已断子绝孙!你的大儿子周斌,不,应该叫杨斌,”
小菊一指病床上的小伙子,“他被你害成了半死不活的废人;而小心肝杨扬,今天中午我把他哄到动物园,已推进熊池喂了大黑熊。这回,你该相信了,这都是报应啊!”
“什么?”杨文中听了周小菊这番话,如遭五雷轰顶,傻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躺在病床上这个痴呆的小伙子,4年前曾在林科所见过一面的家乡的村主任周斌,竟然是他的儿子!
他更料想不到,那么天真、聪明、可爱的宝贝儿子杨扬,竟然被小菊推进了熊池,早已成为黑熊的口中之食!杨文中五内俱焚,双手紧紧揪住小菊的衣襟大喊道:“你说的是不是真的?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
杨文中的喊叫声未落,病房的门“砰”的一声被撞开了,他的妻子梁艳莉冲了进来,死死盯着周小菊的眼晴,声音发颤地问:“你、你再说一遍,你把我、我儿子杨扬怎……怎么了?”
周小菊面无表情地说:“我把他喂了动物园的黑熊了。”
梁艳莉听到后,眼前一黑差点昏过去,心如刀铰般疼痛。
她“啊”地尖叫一声,发疯般地扑上前去,撕抓起周小菊的头和脸来。杨文中急忙抱住她拉开了。顿时,病房里陷入死一般的静默之中,空气沉重得令人窒息。
梁艳莉是跟踪在丈夫杨文中后面来到医院的,为的是丈夫和儿子有什么意外也好有个照应。她万没想到,站在病房外听了半天,却得到一个晴天霹雳的消息:杨扬已喂了黑熊!
此时此刻,她再也忍受不了眼前这个女人漠然冷酷的神情,急忙起身奔出病房,用电话向公安局报了案。
几分钟后,两辆警车鸣着刺耳的警笛来到医院。在梁艳莉的带领下,警察拥进了405病房,把一副冰冷的手铐戴在了周小菊的双腕上。
当周小菊就要被警察带走时,她再一次扑倒在病床上,把脸贴在周斌的额头上,泪如泉涌地说:“小斌呀,三十多多年了,你一直叫我姑姑,从来没喊过我一声妈妈。现在,妈就要永远离开你了,你醒醒吧,睁开眼,看一眼妈,叫一声妈吧!”
千呼万唤,周斌却仍然毫无知觉。周小菊被警察架了起来,临出病房门,她将红围巾递到杨文中手上说:“这条红围巾还给你,你的儿子小斌也交给你,要好好照顾他。”
说完,她被警察给带走了。
没有了儿子的欢笑,家里简直像一座冰窖,冰冷死寂,杨文中和梁艳莉终日陷入失去爱子的悲痛之中。
特别是梁艳莉,她的精神已完全崩溃了,整日地以泪洗面,不是躺在床上蒙头痛哭,就是跑到动物园爬在熊池边哭唤杨扬。
而杨文中呢,强忍悲痛既要照顾妻子,还得抽空到医院陪伴周斌,为他喂药喂汤,擦屎倒尿,弄得晕头转向,心力憔悴。
他常常坐在病床边,呆呆地望着周斌发愣:这个无知无觉、又傻又木的小伙子,真的是我的儿子吗?他怎么成了这个样子?小菊为什么说是我害的他呢?
4年前,杨文中还在林科所当所长时,一天上班,他刚在办公桌前坐下,一个老头和一个壮实小伙子来到他办公室。
那老头放下装满土特产的布袋,说道:“文中,还认得不?我是周大山啊。”
“哎呀,是老支书您呀!”
杨文中既喜出望外又有点不太自然地上前握住了周大山的手。
“文中啊,我来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儿子周斌,也是咱村的村主任。俺俩这趟来城里,是想托您给咱村谋条致富门路。小斌,快叫你文中叔。”
“文中叔。”周斌大大方方地叫了声,那神情既透出山里人特有的纯朴,又充满了年轻人的蓬勃朝气。
那一面之交周斌并未给杨文中留下很深印象。而如今,他仔细端详着周斌,那脸庞,那鼻眼,简直就是他三十多年前的翻版。
现在他已相信,当初他还在大学上学时,小菊给他写信说她怀孕的事是真的,而不是他当时所想象的是小菊在编谎话骗他,逼他和她成亲。可是,杨文中怎么也弄不懂,4年前还是生龙活虎、满怀雄才大志的周斌,今天为何成了这副模样了呢?
周小菊残害杨扬一案,一夜之间在全城传得沸沸扬扬,报纸、电视都作了追踪报道。
没多久市法院便公开审理此案。
这天,市法院审判大厅座无虚席,连门口及过道也被挤得水泄不通。
在法庭上,周小菊对自己的犯罪事实供认不讳。当审判长问她为什么要将杨扬推入熊池时,周小菊讲述了一个悲惨的故事:
自从杨文中顶替小菊上了大学后,小菊日思夜盼着文中哥的来信。刚开始,两人鸿雁来往,情意、绵绵。
可后来,文中在信中说他功课跟不上,没时间写信,春节放寒恐怕也难以回家,要小菊没什么事,免影响他的学与升级考试。
小菊觉得委极了,心中隐隐感觉到她担心的事就要发生。恰在这时她又发现自己已有身孕,于她不得不给文中写了一封信问该怎么办。
谁知,这封信如泥牛入海,没文中的半点回音。万般无奈之下,小菊用文中送给她的那条红围巾包了一包家乡的土特产只身来到省城,找到文中的学校。
这天恰好是星期天,文中同寝室的同学告诉小菊,文中和女朋友梁艳莉去游玩儿去了。
小菊听了如万箭穿心般难受与伤心,她强忍悲痛对文中同学说,她是文中的一个远房亲戚,是路过这里顺便来看看他,也没什么事,叫他不要告诉文中说她来过。
回到家,周小菊整日默默无语,心中的泪早已流干了,心也慢慢死去了。她的哥哥、支书周大山知道后,没有埋怨妹妹,只是劝她将孩子打掉,将来也好再找个好婆家。
可小菊死活不肯,硬是躲在姑姑家把孩子生了下来,后来又改办在哥哥户名之下,给孩子取名叫周斌。无论谁来说媒,小菊铁了心就是不找婆家,没再嫁人。
她含辛菇苦却又不敢光明正大哺育着、疼爱着小周斌,周斌简直成了她的命根子。
一晃几十年过去了。周斌立志要在农村干一番事业。由于他有文化,敢闯敢干,被群众推举为村主任。
为了带领大伙治穷致富,周斌走南闯,搞调查,找信息,最后决定还是靠山吃山,发展种植业。
当他得知有个老乡在城里当大官,刚好又是林业方面的专家和头头,便磨破嘴皮说服了父亲周大山和他一块去城里找老乡,终于搞成了千亩10万株优质品种红富士苹果种植合作项目。
周斌带领全村群众开山劈田,挖坑栽苗,浇水施肥。寒来暑,风霜雪雨,转眼4年过去了,该是苹果收获的季节了。然而,让周斌和全村人痛恨的是,那苹果树枝叶长得郁郁,可就是不结果子,枝头上偶尔那么一两只,也如青柿子般瘦小难看。
周斌请来县里的果树专家一鉴定,傻了!原来这10万株苹果树竟是伪劣品种,根本不能结果。
这下村民们群情激愤,纷纷责骂周斌劳民伤财。而向县农行贷的50万元专项贷款也到了还款期限,可是指望拿什么还呢?
千亩果园浪费了4年,使群众的血汗白白流掉,总损失不下100万元,周斌给气得差点没上吊。
无可奈何之下,他打点行装,揣上合同进省城去找果木开发中心打官司。然而当他找到那家开发中心时,门口的牌子已换成了四海大酒店。
问酒店经理,经理说他接这座房子时这里开的是时装屋,根本就没听说果木开发中心这个单位。周斌不死心,他又找到林科所,可老乡杨文中已调走了。
新所长告诉周斌,那个果木开发中心是个骗人的皮包公司,原只是挂靠在林科所名下,每年给所里交点管理费。
两年前,他们的诈骗行径就已被有关部门查处,但经理却携款逃之夭夭,至今没一点音讯。你这事也没地方打官司,只有认倒霉。
周斌听了心里凉透了,原本想再找找老乡杨文中,可觉得即使找到老乡也于事无补。
周斌万念俱灰,他回到家乡,拿了把砍刀跑进苹果园,发疯般砍倒了一大片苹果树,最后从腰里拽出一瓶给果树喷洒的剧毒农药扬脖灌了下去。
幸亏被发现得早,及时送到乡卫生院抢救,才检回了一条命。
但是,由于卫生院条件差,再加上他中毒太深,抢救过来的周斌从此成了一个不死不活、无知无觉的植物人。
周小菊怎么也不相信,她的小斌竟会落个这样下场。她的心再一次淌血了,如刀剜般难受。她不死心,硬是东挪西借凑了一笔钱,把儿子弄到省城大医院治疗。
然而,经过专家会诊,已确认周斌恢复健康毫无希望。这下周小菊彻底绝望了,继而从她心底慢慢腾起复仇的欲望,新仇旧恨填满了胸膛,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杨文中。
于是,她便把杨文中的儿子杨扬哄骗到动物园,推进熊池,喂了大黑熊。
周小菊叙述完事情经过,含泪把儿子周斌状告果木开发中心坑骗一案的诉状递交给法庭。
审判长阅后,宣布他会将诉状上报领导,将另行立案处理,定会将丧尽天良的犯罪分子绳之以法。
坐在听众席里的杨文中此时低下头,心里惶恐不安起来:当初他曾接受过果木开发中心胡经理二万元介绍费,后来他也风闻胡经理被查处一事,当时他还暗自庆幸自己幸亏早已调走,否则将受牵连。
而此时此刻他明白了,正是他的一张条子,坑害了家乡的父老乡亲,而且还害得亲生儿子周斌成了植物人,杨扬被黑熊吃了。
杨文中如坐针毡,真想找个地缝钻去。他知道,等待他的将是刑事法庭和道德法庭的双重审判。
陪审团经过合议,最后宣读了判决书,以故意谋害罪判处周小菊死刑,缓期二年执行。
当审长就宣布审判结束时,突然审判大厅里响起了一个少年的高声叫喊:“审判长叔叔,我有重要案情要陈述。”
顿时,整个审判大厅鸦雀无声,人们寻声望去,只见一个少年背着大书包,在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挽扶下,一瘸一拐迈步走了进来。
坐在旁听席的杨文中和梁艳莉急忙奔上前去,双双把少年拥入怀中,惊喜得热泪奔涌“杨扬,我的好儿子,真是你吗?”
怎么,杨扬没死?顿时法庭一片哗然。
审判长立即维护好秩序,询问道:“小同学,把你的基本情况向法庭陈述一下。”
杨扬大声说道:“我叫杨扬,爸爸是杨文中,妈妈叫梁艳莉。”
审判长继续询问,“你的父母报案至公安局,诉周小菊将你推入动物园熊池,谋害致死;本院已立案公审,犯罪嫌疑人周小菊对此也供认不讳。而现在你却安然无羌,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要对本庭如实陈述。”
“是。”杨扬答道:“那天,我掉进熊池之后,便摔昏了过去。当我醒来的时候,已身在黑漆漆的熊窝里,也不知是黑夜还是白天。
当时,我只觉得浑身疼痛,也说不清是摔的还是被黑熊咬的。我想喊叫,既难受又无气力,连一点声音也叫不出来。
当我慢慢适应洞中的昏暗时,发现两只大黑熊趴在我身体左右两侧,把我夹在中间,差点把我吓晕过去。
冷静了一会儿,才明白了原来是它们俩在护着我。原先我舅舅在这里做饲养管理员时,我经常跟着他进熊池给它们喂食儿、玩耍,和它们成了好朋友。
接下来的漫长的10多天,它俩总是趴在我身边,既不让其它黑熊碰我,又能让我取暖。每天都是它们爬出洞外,拣回游人扔下的香蕉、花生、面包还有巧克力等乱七八糟的食物让我充饥,还捧回雪团让我解渴。
渐渐地熊池里其它的黑熊也能与我和平共处,成了我的好朋友。后来,我身上的伤好了一些,便爬出了熊窝,让人给救了上来。
特别是这位戴眼镜的记者叔叔,是他带我去医院看了医生,又把事情的原委讲给我听,最后带我来到今天的公审会场。”
听了杨扬这充满传奇色彩的经历,审判厅里不由发出一片唏嘘。
“杨扬,”审判长又严肃地问道:"现在请你讲述一下,你是怎么掉下熊池的呢?”
听到审判长的讯问,杨扬不由望了一眼被告席上那个妇女,又看了看爸爸妈妈,良久,他才说道:“因为围墙台上的雪太滑,我一不小心滑了下去,掉落进熊池里。”
审判长威严地说:“杨扬,你讲实话,你应该明白,作伪证是犯法的。”
杨扬果断地说:“我真的是自己不小心滑下去的,我说的是真话。审判长叔叔,在熊窝里的这些天,使我明白了一个道理:大黑熊虽然很凶、很可怕,还会吃人;可是,只要你不去残害它们,给它们真诚与爱心,大黑熊其实也很友好,挺可爱的,并且还成了我的救命恩人和好朋友。
既然野兽与人还能和平相处,那么我想,作为我们有思想有灵魂的人类,如果都能多一点爱心,多一点理解和宽容,少一点歹毒与敌意,那我们人类不但人与人之间充满温馨与幸福,也能和大自然中所有的动物、所有的生命和平相处,成为好朋友。”
杨扬的话使审判大厅的人都陷入了沉思。
尤其是杨文中、梁艳莉和周小菊听了,都流下了眼泪。
那泪不知是激动的,还是愧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