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远方的风景

作者：栗淑兰

一

贝贝的妈妈整理了一天的行李箱，火急火燎早早就上了火车，赶往省城医院。

这些天来，贝贝妈心力憔悴，精疲力尽。原因就是贝贝原来是个小胖墩，最近两个月眼看着就消瘦下来，并且小脸变得惨白，食欲不振，原来就喜欢吃火腿肠、熏肉、干嚼方便面、甜饮料，别的不沾边，从来不吃其他食物。现在这些诱人的食物，贝贝也不再感兴趣。并且出现胃疼，拉出黑便。贝贝六岁，县医院诊断是胃癌。

从县城到省城紧锣密鼓，筹钱备款，去给孩子治病，贝贝父母不知深浅，极度恐慌，感觉面临灭顶之灾。

终于住进省城一个肿瘤医院。同一个病房有两个人，这是一个两人间，安排了两个病号。另一个病号是个年轻人。贝贝检查完后，很快做了手术，贝贝父母看着弱小的孩子，心疼的默默流泪，病房静悄悄，能听见贝贝细微的呼吸。

终于在第二天贝贝完全清醒，看着小小的贝贝插满管子，满病房的人，都是屏住了呼吸。就连医护人员进屋也是柔声细语。两天来贝贝的父母就没眨一下眼睛，直到大夫说孩子已经度过了危险期，贝贝的父母才舒了一口气。

坐在孩子床边，贝贝爸爸趴在床边就睡着了。就这样，贝贝爸爸妈妈从没有离开病房，实在挺不住时，就在床边的地上铺上塑料板，席地而睡。

邻床的小伙子叫高问，三十一岁，老家是本省一个偏远山区。说来说去两家还是邻县的。心里不由产生了一种亲切感。

高问瘦瘦高高的个子，脸白清秀，文质彬彬，满身散发着青春气息。他大学毕业，就职在省城一个公司，高问很喜欢自己的工作，任劳任怨，晚上经常加班到12点才回家，他想自己有了稳定的工作，吃点苦不叫事，努力就有收获。留下饭钱和少量的零花，其余，按月打给妈妈，妈妈的节俭他都看在眼里，直到他上大学时，妈妈几年也没买过新衣服。

高问是个独生子，爸爸是一个私企工厂的大货司机，妈妈是一个私企的工人。上高中时，爸爸因车祸丧命，妈妈一个人辛苦工作，十分节俭，拼命攒钱挣钱，也要让儿子读完大学，改变家庭状况。

高问把钱交给妈妈，比放到银行还放心，他最了解妈妈，妈妈一分不动的替他存起来，他踏实，妈妈高兴。只要工作，就有钱进，他母子俩，一心挣钱，努力攒钱给高问在大城市买房子，安家，让高问成为城市人。

转眼高问大学毕业六七年了，他多次找工作，换单位，这几年终于稳定下来，他是搞装修设计的，他的努力，吸引了他的女同事，一个来自南方的清秀温柔的姑娘，也是大学毕业的在一起工作的女孩。女孩和高问同岁。温柔稳重而端庄，模样也很漂亮，有情人终成眷属，他们结婚快一年了，日子过得忙碌甜蜜而幸福。

高问下班回家，觉得温暖，虽然是租住的房子，但是他们结婚后，就有了家的感觉，他们正努力着，他们早就看好了一个地段即将交工的房子，再有几个月首付就攒够了，可以买下属于自己的小房子，实现自己的梦想。

高问结婚了，就有了二人的世界，高问的妈妈就把高问这几年挣得钱，又把自己为儿子攒的钱统统给了高问，一共也就十几万。自从高问娶了媳妇，高问的妈妈就特别高兴，有了优秀的儿子，又娶了优秀的儿媳，这个婆婆就有了聊天炫耀的资本，每每聊天，就把儿子夸一回。这个单亲妈妈，这段时间仿佛抬起了头，是最幸福，最快乐的时光。

二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

近一段时间，高问总觉得后背沉疼，腿有点肿胀，有一天，他咳嗽了几嗓子，竟然咳出来一口鲜血，他觉得不对头，身体有问题了，过几天就休春节假，趁休班时间去医院做了检查，大夫让高问尽快办理住院手续，尽快治疗，先交6万元。

如晴天霹雳，他心惊肉跳，心乱如麻，惴惴不安，如大祸临头，泰山压顶，原来那个似钢铁浇筑的灵魂就要垮塌。他两天未眠。妻子帮他整理衣物用品，直奔医院而来。

他的病床靠窗户，完全神不守舍。他考虑了他的疾病，他考虑了他的生命，他考虑他的工作，他还想到自己的妈妈……仿佛人生的蓝图被疾病撕成了碎屑，不良的情绪一下填满了大脑。

高问接受了一系列检查，天天输液，他的病情大夫没给他说，而是给他的妻子偷偷交代的，大夫说，高问是肺恶性肿瘤，长得位置不好，做手术难度很大，有很大风险，总之前景不乐观。这就使得高问，心里七上八下，忐忑不安。焦虑加重，彻夜难眠。妻子中华也懵了，这么大的事自己心里装不下，承受不了这么大的打击。她跑出病房，压着嗓音痛哭一场。脑袋木了好久。

她还是把这一消息告诉了高问的妈妈，第二天妈妈就赶到医院，妈妈是个明智人，首先去见大夫，当听完大夫交代，得知高问的寿命还有三四个月时，眼神一下就直了，脑子里响起一句话：从小没有娘，到大命不强。是真的。自己从小没有娘，年轻丧夫，中年又要丧子，自己就是这命啊！

她的眼睛直了好一会儿了，中华怕婆婆出事，一把抓住了婆婆的手，泪如雨下。婆婆倒镇静：“别哭了，闺女，这都是我的命，我的命不济，咱俩命都苦。他把你给坑了。”

随后妈妈去病房，见了高问说话也佯装轻松，在病房和高问聊天，和同室的老乡聊天，聊着聊着，惊奇发现了，原来，高问爸爸车祸现场是贝贝爸爸参与抢救的，天下哪有这样巧合的事，今天就遇上了。

高问妈妈十分感激，随后就出去给贝贝买了两箱酸奶和水果。两家越说越近，温暖满屋。病房遇上救命恩人，你说这有多么出奇巧合。

这使得高问心里踏实了许多。高问让妈妈去自己家里住两天，既然来了，就看看哈尔滨的市容，自己不能陪妈妈，让中华陪妈妈看看。妈妈没有玩的兴趣，第二天妈妈回去了。

妻子买最好的饭，但是，高问舍不得吃，总让妻子一起来吃。妻子面对高问满脸堆笑，扭头就是泪。

再说贝贝，这个小不点比高问晚来一天，所以，住在靠门口的床上。看着瘦小的贝贝，高问有些心疼，当贝贝清醒时，他会喊疼，他难受起来，伸手就拔管，贝贝的父母有时也安慰不下，贝贝依然哭闹。

后来，高问就动脑子想了想，回忆自己儿时听的故事，毕竟高问的爸爸生前也曾经当过小学教师，讲故事，买儿童读物都是爸爸的事，高问在小时候，就记住了好多儿童故事。这些故事就存放在大脑里，现在想想还依然清晰，他瞬间闪现了一个画面，假如有一天自己当了爸爸，他会耐心地给自己的孩子讲故事，但是，这些已经画上句号，成了来生的梦想，还曾经闪念，自己如果结婚早，儿子也该像贝贝这么大了。

高问输着液，就和小病友说话，说来也怪，高问有文化，容易抓住儿童心理，于是，就经常给贝贝讲故事。贝贝也是有意志力的，慢慢地不哭不闹了，还主动让高问讲故事。

贝贝叫高问大哥哥。

“大哥哥，你再讲个故事吧！”贝贝眼里满是祈求的目光。

高问给贝贝讲完每个故事，贝贝都会配合，甚至把贝贝的情绪都带动起来，恨故事中的坏蛋，有时贝贝特别喜欢的故事，还要高问再讲一遍，再讲一遍。

过了几天，贝贝起床活动，高问也不再紧张恐惧，有了些许的放松，晚上能睡着觉了。听着丈夫的呼吸，高问妻子也轻松了一点，这几天陪床的人都不能踏实睡觉，三个护理家属的关系也越来越好，同病相怜，相互关照，相互惦记。总有一个人不合眼，轮流看护这两个病号。

在煎熬中，十多天过去了。还有两天就都让出院，过些日子还要来治疗，他们同时走上了一条充满痛苦的治疗之路。

高问体会到，病号同病相怜，是一种最好处的，最轻松的关系。他们都有了一些感情，甚至恋恋不舍，惦记对方。

高问最后还是知道了自己的病情，他知道自己来日无多，这么年轻，前面的锦绣河山一下就涂抹成灰色，以后的痛苦会更多，以后花钱也会更多，治疗的过程中，源源不断的把钱撒在病痛的路上，想想最后还是后怕恐惧，还有几分不甘心。

高问的体力有点弱但是不太明显，庆幸的是自己还有一个清楚的头脑，还有一副灵活的身架。他做出一个决定，不再治疗，完成自己最后一个心愿：他要骑车旅游，看看祖国的大好河山，去北京，最终到拉萨。心气够足的，妻子陪同，计划形成。

出院时，他和贝贝爸爸加了微信，并且承诺，以后到了旅游景点，把美景发给贝贝，贝贝高兴的和大哥哥拉勾。

从此，贝贝就成了高问的牵挂。

出院后，高问回到老家，住了十来天，他们都觉得这是最后的陪伴，只是心照不宣。高问的妈妈继续打工，天天忙碌，脚步匆匆，妈妈是个干练豁达的人，从小妈妈对高问的疼爱历历在目，妈妈上班，高问夫妻俩做好饭等着妈妈，妈妈的衣服，中华及时洗，一家人度过了短暂的团圆幸福时光。

再说贝贝的治疗。

高问亲眼目睹，历历在目。贝贝父母来省医院时，把仅有的一万多装在背包里，这个包是黑色的，一直就斜挎在贝贝爸爸身上，上大巴，换火车，又换大巴，还提着一个重重的大包，这个小黑包就是救命钱，贝贝爸爸严把死守，终于交到医院。

第二天，贝贝继续检查，护士又来催款：贝贝再交5万。大夫扭头走了，老实憨厚的贝贝爸爸，看了看孩子他妈。眼珠呆滞了好一会儿，轻声对贝贝妈妈说：“跟他大舅借吧。”

贝贝舅舅很爽快答应给凑一万。贝贝爸爸又接着去跟亲戚们张口，找了亲朋十几人才凑够这一笔巨款。还算快，三天就交给了医院。

贝贝出院一个月后要求回来复查治疗。又是一笔不小的数字，就这样贝贝的治疗之路开始了。高问想，更大的痛苦等待着贝贝。唉！

高问是有文化的人，对以后的预期，大概知道了深浅。又一种恐惧感如一层雾霾笼罩在他心间，他看得都颤抖，贝贝那个大头小瘦孩的影子在他的脑海晃来晃去。那痛苦的表情，那祈求的目光，那懵懂的眼神，历历在目。可爱的孩子，可怜的孩子。高问把这个小孩放在了心间。

高问的妻子同样心碎。丈夫得了不治之病，这意味着一个生命即将结束，一个家庭面临破碎，高问得病，妻子表面佯装轻松，不时地讲个故事，说个笑话，安慰丈夫。

当丈夫做出放弃治疗这一决定时，妻子心里咯噔一下，沉默了许久，妻子终于同意了高问的决定。在生命即将结束的时候，任何语言都是苍白无力的，特别是对高问这个有文化的人，妻子觉得找不出更好的，能让高问打起精神的语言。

高问是个比较成熟，很有思想很有城府的人，也是比妻子能力强的人，所以，妻子同意了高问的决定，同时决定跟随，陪伴丈夫，走完一生，世上不确定的事情很多，也许奇迹出现呢！

中华想。

临出发头一天，高问给妈妈放下五万块钱，他知道这一去，将是永别，不能陪妈妈到老，

已经成为今生的遗憾。

三

就这样，他们经过充分准备，骑上新的电动自行车，驮着行囊，出发了。

这是一个初春时节，东北的天气尚冷，树叶刚刚露出嫩嫩的鹅黄小芽。

骑行在宽阔的公路上，不是很吃力，骑上一个来小时，高问的妻子就让高问停下来，歇一会儿，喝上点能量饮料，看着路上一辆辆汽车嗖嗖而过，也成了高问的一道风景。

高问看着妻子风趣地说：“中华，你看看，这个时代有多好，宽阔的公路是为咱修的；铁路也是为咱修的；飞机场也是为咱建的；这么多高架桥也是为咱建的；城市的每个公园也是为咱敞开的，你说咱们有多大的福气。”

妻子中华强装大笑，一把拉住高问的手，把头压在高问的头上，复杂的神经，驱使着她眼睛里的水开闸倾泻。她不让高问看见自己的眼泪，只让他听见爽朗的笑声。中华的笑含有多少遗憾，多少凄凉，多少心酸，她抹一抹眼泪，捏去流出的鼻涕，只让高问听到笑声。还紧紧地抱着高问摇晃了几下，这时的撒娇也许让高问温暖一点。

每路过一个城市，中华都要多买一点新鲜的蔬菜，她把新鲜的水果蔬菜榨汁给高问喝，还经常在野外自己动手做饭，让高问吃得好一点，并且还给高问补充一些微量元素矿物质。

夜晚高问喜欢荒野露宿，他还喜欢野炊带来的快活，他说这样才能亲近大自然，他们带着大帐篷。中华驮的东西有六七十斤，高问自行车带的东西有二几十斤。

常言说，千里行军，不带针，就是指的时间长了，多带一点也是累赘。三天过去了，他们发现一个景点，有不少人游玩，高问他俩赶快进去，把好看的初开的花，河中戏水的小鸭子，温室的人造景观，用手机拍下来，赶紧发给了贝贝。

贝贝看了大哥哥的图片，还有小视频，高兴地大喊大叫，开心的样子，让他的父母亮了双眼，泪了双目。贝贝挺可爱，让爸爸问大哥哥在哪？

高问看到贝贝视频，非常开心。心想，自己在有限的时间里，还能为别人做点有益的事，也是自己很开心的事。他更加鼓励自己，坚持下去。

他们坚持骑行两天，就住宾馆一天，这样洗澡洗衣服，放松一下。

贝贝爸爸告诉高问，贝贝又要化疗了，花费很多，受罪很大……

一天高问夫妻来到一个动物园，把少见的动物拍照，制作小视频，又发给了贝贝。

贝贝正在医院治疗，贝贝爸爸祈求高问，以后多发视频，让孩子看看外面的世界，同时，说，贝贝天天念叨大哥哥。高问很感动，又同情这个小男孩。

骑行也快一个月了，越往南，天气越暖和，一眼望去，满眼苍翠，山绿，树绿，草地绿。散见农民在耕种，看见绿色高问的心情又好了一点。他爱大自然，他熟悉农村，那个小镇上的家给了他无尽的情思，无尽的眷恋，他多想有时间陪着妈妈到老，吃着妈妈做的饭，聊聊小镇的古今。

可是一切变成了遗憾，他想，自己正在和时间赛跑。妈妈还在打工，每天忙忙碌碌的，他把自己的行踪及时告诉妈妈，让妈妈忙碌着，开心着，踏实着，憧憬着一切的安好。

高问夫妻出来两个多月了，他坚持着，他要完成第一个心愿，到北京首都看看。他要亲自看一看升旗仪式，在晨曦中，国旗冉冉升起，向国旗敬一个庄重的礼。他从山区到省城上学，一直没有离开过本省，来北京首都看看这是完成自己的一个夙愿。想到此，不由得脚下生风，加快了奔赴京城的速度。

并且，这两个月来，他的身体也没有大的发展变化，吃饭反而比以前好了，睡眠也比以前多了，他有点高兴，他孤注一掷，放弃治疗，就没往好处想，甚至有躺平的意识，爱咋咋地，反倒不再紧张恐惧焦虑。也许心里坦然平静对疾病有好处。

妻子跟着他，他感到温暖并且感到还有愧疚，自己没有条件让爱妻享受，反倒让妻子一起担惊受怕。他从妻子的言行举止中看到，妻子对自己的关爱，本来妻子就是小鸟依人的女人，睿智，聪明。他的身体让弱小的妻子受了惊吓，能看出中华为他提心吊胆，日日心悬，晚上高问的一个轻微的动作，都会让妻子惊醒，蹭的一下就坐起来，问这问那。

高问心里十分愧疚，自己倒霉，还把一个如花似玉的娇妻，本该享受男人的呵护，在男人的臂弯里享受那一份属于自己柔情的弱女子，却因为自己的疾病惊扰了妻子平静的心，魂魄吓掉了一半，惊扰了双方的老人，惭愧内疚。

在妻子的陪伴中，他们越过高山，越过原野，越过荒凉，迎来绿洲，看到一路美景，高问感谢妻子。

高问喜欢住帐篷，喜欢住在野外，投入大自然的怀抱，享受大自然的味道，闻着清新的空气，吃着野炊很美妙。他们甚至拔一把野菜，别有风味。

他把走过的美景一片一片，传给了贝贝。从此贝贝有了新的世界，有了新的盼头，他对疾病的概念还模糊，只能让身体在病痛中伴随他成长。

开始，高问只是传给贝贝风景图片，后来高问就制作成小视频，并且自己配音，贝贝那边高兴地喊着大哥哥！大哥哥！好的视频喜得贝贝手舞足蹈，在等待大哥哥的信息中，贝贝一点一点度过化疗的摧残，贝贝听大哥哥的话，开始健康饮食，他以顽强的毅力接受治疗。他以最阳光的心态盼着远方大哥哥的信息。

同时仔细看高问小视频的，还有高问的妈妈。

妻子为了让高问忘记疾病，转移他的注意力，妻子提示他一天给贝贝发一次信息，并且标注，编辑，用这种方法占用高问的头脑，并且让高问自己选景，自己录制编辑制作。分别发给高问的妈妈和贝贝。使他们的时间十分充实忙碌。骑车的速度也视体力和天气而定，适可而止，量力而行。

有时一日骑行不足一百公里，有时多点，有时少点，有时乘坐大巴车。遇到好的景点，他们就玩两天，把美景看个够。

高问身体变化不大，心情不错。

距离北京越来越近了。从建筑面貌看，已经有了大都市的味道。北京在向他们招手。

突然有一天，贝贝治疗中呕吐，烦躁中贝贝一会儿喊妈妈，一会儿喊哥哥，贝贝爸爸赶紧给高问打电话，高问反而觉得自己成了贝贝的救命稻草，由此，高问反而更为贝贝提心吊胆，更加关心贝贝。更加觉得自己有用。

四

北京到了。

高问大声说，我们的首都，我们的大北京，他兴奋地大喊一声“北京——我来了！”这一嗓子喊的空灵高亢，荡气回肠。他们选择了一个便宜的旅店住下。

第二天他们早早起床，赶到天安门广场，站在人群中，等待升国旗，当国歌响起，这小两口大声的随着音乐，从胸腔发出自己的吼声，大声唱啊，唱啊！他们高兴，他们自豪，并随着士兵的庄重的姿势，举起自己的右手，向国旗庄严的致敬。这一刻的神圣和庄严和国旗一同冉冉升起，霎那间，高问已经泪流满面。

然后，他们参观了天安门、各类博物馆、故宫、颐和园、动物园……

高问把每一处景点都制作视频，连夜发给贝贝，贝贝把大哥哥发给的视频看了一遍又一遍，不仅看景色，看建筑，高问还边录像边解说，有时中华录制，专门把高问录上，手机那段的贝贝，边看边喊叫哥哥，十分兴奋。身体慢慢恢复，在众人的帮助下，在肉体的痛苦惩罚下，贝贝一点一点成长。开始正常饮食，这对身体恢复十分有利。

再就是，他在恢复中天天盼着大哥哥的视频。他已经养成一个习惯，就是到晚上等大哥哥的消息。贝贝爸爸告诉他，长大你也要去看祖国的大好河山，祖国好大好大呀。贝贝还是定期到省医院治疗，情况良好。贝贝父母的情绪也有了好转。

说来还要感谢高问，高问文化高，聪明，见识广，他特别同情贝贝，贝贝和自己的家境一样，一家人都生活在偏远山区，他了解农村，日子太苦了，有病了更是雪上加霜，攒钱治病是难上加难，只要家里一个人有大病，会使一家人的日子崩溃，倾家荡产，难以为继。

他早在两个月前，就为贝贝申请了“水滴筹”，众人拾柴火焰高，很快贝贝治疗的钱就够了，贝贝一家人感动的无以言表，也经常嘱咐高问如此这般。

两个同病相怜的人，心紧紧连在一起，相互惦记，密切联系，相互取暖，相互鼓励。贝贝爸爸四十多岁没出过远门，经过这件事，他大开眼界，逢人就说，世上还是好人多。把这一佳话传播的三里五村都知道。

高问这几天特别兴奋，自己身处祖国首都，这么大的城市，怎么也看不够啊，他挺满足，自己的愿望终于实现了一个。值了，他想。他惦记着贝贝，自己开眼了，他鼓励贝贝长大也要来北京看看。

颐和园也太大了，他走累了，就找个座，休息一会儿，中华会在他休息的时候，给他一点营养，以便补充体力。高问自己数天数，他知道这365天是闯不过去了，他每天关注着自己的身体，他觉得身上的肿瘤虽然在肆虐着自己肉体，但是发展也不快。病情不是像大夫说得那么厉害，那么快。他自己不再恐惧，信天由命吧，原来传说癌症病人最后的痛苦，他还没有到来。

他开始庆幸自己的决定，也许他的高兴，他的情绪，他的生活变得轻松，让坏细胞改邪归正了呢，高问想。他给自己信心。

他们吃了北京的小吃，有面茶，有豆汁。

晚上高问又开始剪辑，制作小视频，发给贝贝，否则贝贝会着急的。他发出去不一会儿，贝贝来电话，说，想大哥哥，愿意和大哥哥一起玩。高问费了好一会儿功夫才把贝贝安顿好。

北京的儿童玩具，儿童书籍很多，高问给贝贝选择一套智能玩具和一个书包寄给了贝贝。贝贝治疗好了，就能上学了。

高问说北京的景点真多啊，一个月也看不完，他提出去看看长城，他记得毛泽东的诗句：不到长城非好汉，屈指行程二万……他们登上长城，回忆着有关长城的故事，兴奋的行走在游长城的浩浩荡荡人海中。居然走出了雄赳赳气昂昂的感觉，这感觉好极了，并且吟诗拍照，录像，高问感叹：盛世美景满目春，国富民安才旅游啊！

中华说：“明天咱们去看看医生吧？”

高问把眉头一皱说：“不去，我说过不再治疗。”

中华深感不解，怎么还急眼了呢？真是狗咬吕洞宾。

“我们已经来到北京，这里有最好的医院，有最好的医生，看看吧，也许排除了呢！”中华恳求着，见丈夫无动于衷，她的犟劲也来了，说：“我就是给你挂号了，你得听我的。”

他同意明天去医院，是明天下午的号。

拍片子又等了三天。

他们取了片子去见医生。

见到了医生，大夫一边接过片子，一边说，上次检查的片子呢，比较一下，高问一愣。中华马上把手机递过去，她早已把上次的片子拍照下来。

检查的结果还好，比以前稍微长了一点点，和前几个月比较，略有发展。还没到威胁生命的程度，大夫让住院治疗。

高问又一次放弃。并且高问已经不再紧张，情绪淡然。

高问准备迎接生命的挑战。妻子中华，实在控制不住，眼泪流成了小河，不由的抽泣，现在是在大北京，这么多大医院，这么多顶尖的大夫，却无济于事。但是中华仍然鼓励说：“这个毛病，和心情有很大关 系，你只管度日，莫问前程，这么好几个月了，已经超过大夫预期，这不挺好嘛，你只要高兴，开怀大笑，坏细胞就死一批，好细胞就增加一批，慢慢的好细胞就大获全胜。有我陪伴，你怕啥呢？”

高问觉得中华说的有道理。有这样一个知书达礼的爱人是今生的缘。于是，两个人挖空心思找乐子，让对方开心，珍细当下，珍细每一天。

高问准备迎接生命的挑战，再一次出发，离开医院的时候，高问神情自若，他主动拉起妻子的手，故意甩了两下，大步离去。

天气越来越热了。中华热的满脸通红，高问也感到微微出汗，他们整理好行囊，离开北京，向西藏进发。

五

贝贝爸爸看着孩子一天天好起来，心情慢慢变得轻松，孩子的治疗费，通过高问发起的水滴筹，贝贝的治疗费已经绰绰有余，他把爱的火炬传递，他感谢高问，他也知道高问没有多少钱，也是普通庄户人家的孩子。

导致高问放弃治疗的一个原因，也有钱的因素。他毫不犹豫，就给高问打过来五万的治疗费，当高问发现这一巨大收入时，十分意外，他的心热热的，他也被好人温暖着。

从北京出发后，他觉得身体有点累，尽管骑的不快，中途还经常休息，他还是感觉微微气喘。

中华脑子挺快，到了下一个城市，他们直奔汽车站，将行李自行车一块托运，一气就行进几百里。天气炎热，他们选择便宜旅馆住下，一天只要几十元块。他们还是坚持自己做饭，每天让高问吃两个全蛋，另加4个蛋白，这样补充蛋白，对高问的身体很有益。高问吃饭的种类尽量的多，还有其他补充剂。休息一两天，他们又出发了。

一路上高问感叹着，这些年祖国变化真大，这么多公路，铁路，桥梁，上哪去也是如履平地，到处是新兴的城市，环境优美，再没有小时候的模样。记得小时候，爸爸骑自行车带着自己赶集，道路坑洼不平，过一个沟一个颠簸，把高问颠下来，爸爸竟然不知道，说着，把中华逗笑了。

高问的饭量见小，可是人不显瘦，精神头还是不错，时不时的和妻子说个笑话，每到一处，都要讲出这个地方的历史，典故。

他依然天天发视频给贝贝，贝贝像自己的孩子住进了心间，那个大头孩子，那个聪明的娃，时常在脑海里晃来晃去，他决心陪伴贝贝，到生命的最后，把温暖一直送下去，用自己的手机点燃贝贝生的希望，助力贝贝的成长，将火把送到贝贝身边。

妻子中华一路上，没有真正的快乐，她想到即将失去丈夫就肝胆欲裂，痛彻心肠，想到自己孤单的日子，想到失去最爱的人，就眼泪婆娑，病魔无情啊！每当夜晚，中华都是握着高问的手入睡，像伺候孩子一样的对待高问的生活，让自己感受有限的恩恩爱爱的日子。她想必须和生命赛跑，争取让高问多看几个景点，最大成度圆他的梦。

时至七月，炎热的天气让人烦躁。他们又选择旅游大巴，一路辗转到了五台山附近的一个旅馆安营扎寨。

根据高问的身体状况，他二人商量，改变旅游路线，先去西安古城，再到四川，再到拉萨。少骑行，多乘火车公交车。喜欢的景点骑车边看边转边拍照。

他们来到了五台山，这是佛家圣地，每天的客人络绎不绝，据说这个寺庙很有灵气，一方神土，求所愿皆灵。他们跟着导航来到了五台山。二人在佛祖面前虔诚的一拜，久久跪着伏地叩首，但愿这一拜，人生再无痛苦，但愿这一拜，今后皆是坦途。

下一站，他们去了黄河口瀑布，二人面对混浊奔腾的母亲河，发出一声声长吼长啸。随后视频传给了贝贝，还有高问的妈妈。高问的妈妈见儿子这么长时间，还是好好的，很知足，她天天为儿子祈祷，期望儿子一切平安。

下一站是西安，这是名垂千古的古都，这是几十位皇帝的葬身之地，这是个风水宝地。他们一个景点一个视频，一组照片，都让贝贝看，贝贝还小，不懂历史，加上高问的编辑故事，贝贝就明白了，并且高问把西安的景点编成了顺口溜，类似儿歌，贝贝容易看懂。拍照后发给贝贝。

西安的海拔不高，环境也很好，整个都市很有特色，处处彰显着古都的风韵。

每到一处，当地的小吃，他们总是尝尝，记住这个古老的味道，记住这个城市的味道。

吃了西安的特色面，高问觉得挺好吃，但是，饭后他觉得气短，胸口堵得慌。甚至有几分喘息。中华意识到，情况不好。也许是胸腔积水呢？中华建议高问去医院看看。高问果断拒绝，放弃治疗。

这使得中华又紧张起来。

高问休息了一天，大声说：没问题，继续前进！和时间赛跑！

他很明白，来日无多。汽车，火车，自行车并用，马不停蹄，来到了西藏的林芝，这是西藏的小江南啊！

高问有点兴奋，挺拔的松树，绿绿的山川，雅鲁藏布大峡谷，兰宝石一样的湖水……他俩走路不多，但是到了林芝，高问走路喘息更严重了。体重没减轻，怎么看着还胖了呢？脚腿怎么肿得这么厉害。

中华知道情况不好，常言说男怕穿靴，女怕戴帽，（即：危重病人男怕肿脚，女怕肿脸）这些症状都有了，糟糕糟糕。中华几乎乱了手脚，高问说话也断断续续，上不来气。他们赶快去了林芝海拔最低的墨脱县，说来也怪，高问的症状大有缓解。

当天在宾馆，高问已经吃不下饭，口唇青紫，嘴唇哆嗦着，眼珠外突，中华赶紧拨打了当地医院急救电话，高问连连摆手，却死死抓住中华的手，断断续续的说：谢谢你，以后你找个好人，贝贝，贝贝……中华着急的抱着他，等待急救车到来。车声到门前，大夫到跟前，一看，高问已经耷拉了头，没有了气息。

高问走了。

中华及时通知了妈妈，妈妈沉思了片刻，看了看录像，果断的说：找个人帮忙，火化了吧，我去了也没用，已经超过了大夫估计的寿命，寿命是老天爷安排的……婆婆还是比较淡定。

在好心人的帮助下，高问变成了骨灰。

中华接受不了这个事实，睁眼是哭，闭眼是哭，不知道饿，哭的呕吐。

中华病了。

去医院检查，中华怀孕快三个月了，中华又哭。一边哭，一边喊着高问的名字，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喊的大夫莫名其妙。这一刻，中华失去了理智……大夫听了，都跟着流泪。

一个孤独的夜晚，一个寂静的夜晚，中华抱着高问的骨灰盒入睡，她感叹，这是爱的轮回，她有了爱的延续。

中华想了许多。她做出一个惊人的决定，继续完成高问的遗愿，带着高问的骨灰去完成他的心愿。

于是。中华带着骨灰盒，继续前行，满眼苍翠变成泪，崎岖山路飞灰蝶。

物是人非，美景黯然失色。

去拉萨的途中，看到朝拜的人们，一步一个匍匐长头，那样虔诚，路边悬挂的经幡也在为高问祈祷。

布达拉宫就在眼前，中华又一次嚎啕大哭，哭着哭着就抱着高问的骨灰盒坐在布达拉宫门前，一边抚摸着骨灰盒，一边轻声喊着高问的名字，一边拍打着骨灰盒，声泪俱下，坐在地上，滴滴泪水清洗着骨灰盒……

哭够了，又想起贝贝，自己必须完成高问的遗愿，继续发视频给贝贝，几个月来，对贝贝的关怀也是他们二人一起完成的。

贝贝看了视频，问：姐姐，我哥哥呢？我哥哥呢？

中华听了贝贝的询问，泣不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