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酒(小小说)
二舅家的表弟洪震要结婚了。二舅给我挂电话,邀请我帮着接亲,还给我封了个官:接亲团团长。
我几番推辞不掉,只好从命。之前,其他几个表弟,洪峰、洪运、洪文、洪章……结婚的时候,也都是我接的亲,这次轮到洪震结婚,怎么说我也得捧这个场,不能寒了二舅的心。
我在县城的机关当个中层干部(近期有望仕途上再进一步,已经纳入考核对象),在乡下人眼里,算是个体面人物,所以哪个舅舅家有个大事小情,我这个当外甥的,都不可或缺。
京剧《红灯记》中有句唱词:“我家的表叔数不清。”我想说的是,我家的表弟数不清。我妈在娘家排行老大,身下有八个弟弟,也就是说,我有八个舅舅,最小的舅舅比我才大三岁。八个舅舅蜗居在同一个村子里,日子过得都不见起色,反而在生养孩子方面,一个赛一个。我具体有多少表弟表妹,一时半会还真就说不清楚。
洪震的婚期选在一个周日。
乡下办婚礼讲排场,通往二舅家的几个路口相继树起了彩虹门,上面写有新郎新娘的名字。司仪见了我,跟我很熟络的样子,先给我胸前佩戴一朵红花,红花下面飘着一个布条,上有“主宾”二字。顷刻间我的腰板挺了挺,感觉到有春风正在吹拂我的脸颊。
新娘住在于家村,跟二舅居住的洪家村相邻。如果步行的话,也就十几分钟的路程。但今天不同寻常,接了新娘,不能直接回家,接亲的车队要到镇上繁华的马路上兜一圈。
鞭炮齐鸣。新娘被接到家里。
招待娘家客人,是婚宴的重头戏。作为接亲团的“团长”,我还有一个潜在的任务,就是把娘家客人的酒陪着喝好。我之所以能多次胜任这个“职务”,跟我的酒量有直接关系。
我对我的酒量很有自信。
新娘有个表哥,叫何大军,也在县城某机关供职,跟我工作上有些交集。这次,何大军是女方送亲团的“团长”,跟我对等,也算“平级”了。我俩在酒桌上越唠越近乎。我频频敬酒,连连与他举杯,说从今天开始我们就是亲属关系了,我们要亲上加亲。何大军举着杯,舌头根子发硬,说从今往后我们要相互关照,多亲多近。
窗外时不时有趴窗户看热闹的。我心里清楚,那是急等着我们快点吃完赶紧走人——乡下的习俗,娘家客人不撤桌,就放不了二席。很多人都等着二席吃饭呢。
这时何大军起身敬酒,代表娘家客人说几句客套话。按常规,客套几句之后酒局就该收场了,毕竟新娘已经过了门,继续恋战,有些不识时务。可何大军由于喝多了酒,再坐下去的时候,双腿一软,直接坐到了桌子底下。这家伙块头太大,我弯腰扶了几次,没扶起来,几个人一起动手,直接把他架到外面的车上。
车很快启动,有点落荒而逃的意思。我目送一段路程,打了个趔趄,一拍胸脯,暗自得意自己没醉。
这时听到院内的司仪大声喊:“开二席喽,开二席喽!”
至此,我已大功告成,顺利完成此番接亲任务。
上面说过,我家的表弟数不清,同样的,我家的表妹也数不清。我同样做过几次送亲团的“团长”。洪云、洪丽、洪晶等几个表妹,出嫁的时候也都是我送的亲。直到上个月,我七舅家的表妹洪霞结婚,我这个“团长”有些失职,遭遇了滑铁卢。
那天也是个艳阳高照的日子,我同样衣着光鲜,胸戴红花,率领一干人等,为表妹洪霞送亲。对方的接亲“团长”是新郎的舅舅,言辞不多,颇显老态。酒席上,也怪我太轻敌,几杯酒下肚,我便乱了方寸,最终不敌对方,醉得一塌糊涂,我衣冠不整地被同行的几个人架到车上……
后来才弄清楚,新郎的那位看起来不起眼的舅舅,在村里开了一家酒厂。也就是说,我跟一个开酒厂的人拼了一场酒,结果很惨,让我颜面尽失。
兵书上讲,“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犯了兵家大忌,输在贪功冒进上了。内心责怪起表妹洪霞来,新郎有这么个舅舅,为什么事先不跟我交个实底。都说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真的是覆水难收啊!
我请病假在家里趴了三天。
然而,就是这三天之中,发生了关乎我命运的一件大事。
我请假的第二天,上级组织部门到我单位找我“面对面”考核谈话。
局长告诉前来考核的领导,说我请了病假。
在这关键时刻,有人向上级考核领导“递刀子”,说我嗜酒成性,在家里休的不是病假,而是醉酒假,我的后备干部资格就这样被取消了。
我从此戒酒。
作者:曲文学,男,警察,业余时间从事文学创作。先后在《诗刊》《星星诗刊》《天津文学》《山东文学》《青岛文学》《鸭绿江》《芒种》《百花园》《小小说选刊》《人民公安报》等报刊杂志上发表文学作品,多篇作品被多家出版社选入年度选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