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作(短篇小说)

橘红色的烟头在黑暗中忽亮忽暗,像恶魔的尾巴在黑暗中挑逗着他脆弱的心。他缓缓的倚在天台的护墙下,凌乱的头发遮蔽了视线。他只好用修长的手指拨开那多日都没修理过的刘海,像拨开了眼前的迷雾,但很快眼前又被这恼 ......

橘红色的烟头在黑暗中忽亮忽暗,像恶魔的尾巴在黑暗中挑逗着他脆弱的心。他缓缓的倚在天台的护墙下,凌乱的头发遮蔽了视线。他只好用修长的手指拨开那多日都没修理过的刘海,像拨开了眼前的迷雾,但很快眼前又被这恼人的黑暗遮住。今晚也是没有星星的一晚。他想。

楼下的人群熙熙攘攘,城里的人们抓住一天中宝贵的休息时间和自己爱的人共度良辰。街边酒吧门前闪烁的霓虹灯仿佛招魂的信号,邀请着城市无处安放的灵魂。笑声,哭声,车声,混杂在这座熔炉里,人们却毫不知情得往下跳,却没能再出来。

夜渐渐深了,夜空却依旧黯然,风不知不觉地卷走了体温。他穿着单薄的外套,蜷缩在天台的角落,犹如一尊石像,唯有那飘渺的烟缕透着生命的气息,下一秒就被风给打散。他也记不得自己已经是抽了几根还是几包烟,只想在这一刻享受肺部的愉悦。烟草如同希望一样,他贪婪的吸取,却又不得不吐出,留下空虚的身心。他很喜欢这样,感觉自己在玩弄希望,掌控着命运。

风仍在深秋的夜里狂舞。他不得不腾出另一只空闲的手按住了身旁的纸稿,按住了曾经躁动的心。对,他是一位作家,一位迷失在斑斓世界中的作家。他也忘了今天是第几次被拒稿,但出版社老板尖酸刻薄的讥笑像这狂风一般抽打着他的脸颊。你这辈子不会成为大作家的。从小,他对文字的理解就超乎常人,文字不仅仅是传播信息的工具,它更是人们对心灵救赎的渴望,是歌颂美的诗篇。那时候起,写作已经成为他每天自娱自乐的习惯。然而,或许是他的思想太过超前,又或许他不为别人而写作,只为自己的慰藉而提笔,他的作品鲜为人知,投出去的稿如石沉大海,连水花都淹没在其他惊涛骇浪中。他曾以为自己生不逢时,也曾以为努力就能成功,也天真的相信是金子总会发光。可惜,生活就像让人有劲无处使的水滴,慢慢地击穿心底的防线。从小到大,父母的责备,师长的规劝,和同学的嘲笑他都熬过去了,他以为自己的心理已经足够强大去支撑自己的作品。然而,他那时候才发现社会的残酷和不公犹如一块从未见过的巨石,压得自己喘不过气。复杂的人际像一张带刀的巨网,他即使小心翼翼仍会遍体鳞伤。而那利益至上的主流,不断侵蚀着他的心智,几乎要玷污他的思想,他的作品,而他无力抗衡。为了寻找净土,他只能逃避。他也曾做过其他工作,也有过其他良好的交际圈,但却任然没有人赏识他的作品,退稿依旧是生活的常态。渐渐的,他已经麻木,但惟有写作的时候眼睛还有着锋利的光芒。

几天前好不容易认识到这位出版社老板,他意识到这似乎是他此生唯一的机会了。然而他还是没想到精挑细选的作品竟然在这位老板眼中全是无用的废纸。“你的东西不错,但赚不了钱,你回去吧。”老板淡淡地说。他楞了一下,曾经以为的净土在此刻却显得如此肮脏,梦境的破碎让他深吸了一口气。他微微鞠了一躬,“打扰了。”

在街上漫无目的的游荡。人们来去匆匆,似乎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标,挺起身板自豪从容地活着,唯有他显得如此格格不入。近年来为了坚持写作,积蓄已经见底,对于吃和住他可以忍受用最次的,但唯独写作不可。身体的痒可以挠,但心底的痒却无法消去。他想把对写作的狂热灌输到每一张雪白的纸上,烙印在每个人心里。父母早就觉得他走火入魔了,几年前就彻底放弃了他,把身心投入到他的弟妹上,而他就像一张燃烧的纸在父母心里只留下层层的灰烬。

身上仅剩的钱已经不多,他浑浑噩噩地走进了便利店,全用来买了几包烟和一瓶水,又在匆匆的人群中逆流。直到他在这一栋老房子前停下,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停下,只是觉得这栋灰灰的房子在这座缤纷的城里显得那么美丽。他叹了口气,叼着烟漫步走上了天台。

他已经忘了坐了多久,天不知不觉就黑了,夜渐渐深了。他没带表,只能凭借身旁的烟头揣测。也差不多了他想。天台的杂物很多,在漆黑的深夜里宛如一尊尊石像鬼,不怀好意得注视着他。他用力抽完了最后一根烟,像抽了一大口勇气,随手把烟嘴抛到脚下,再轻轻把那苟延残喘的火光踩灭。这是他才发现脚旁有棵青绿的盆栽,虽然破旧的底盆显示出它已经很久没被打理,被人所遗忘,但那葱绿的叶片和顽强的枝干就足以让他感叹。你能默默活得好好的,但我不能。他轻轻把纸稿的一个角压在盆栽下面,缓缓站起来。

街上的人已经渐渐减少,就像他的时间,他的生命。他从来没站在过那么高的地方,那窄窄的护墙险些让他失去平衡,但他却没有感到恐惧。第一次,第一次他可以站在高处俯视这座城,他感觉在自己生命的最后一刻可以抬起头来。

夜幕无声。这座城少了一个悲伤的人。

恍惚中,刺眼的白光让他睁开的双眼。身体很轻,似乎感受不到重量。眼前的一切都很洁白,很纯净。我这种人也能上天堂吗。他想。忽然有人叫住了他,紧紧得握住了他苍白的手,激动得说,您不就是那位大作家吗。他一愣,才看到对方手上拿的天堂日报,头条赫赫几个大字:新晋作家轻生,留下轰世遗作。他还没反应过来,对方就哈哈大笑说,要是你活着你就发财啦。然后还顺势向下指了指。他顺着看去,看去那熟悉的人间。印刷厂轰轰得打印这他的纸稿,在旁边催促工人们加班加点的正是那位老板。